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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自强 | 小学作文教学理念的三个境界
在小学生的听、说、读、写四项能力中,作文是最难发展而又处于最上位的能力。作文使用的是书面语言,而书面语难于口语。维果斯基将口语称为“对话”,书面语称为“独白”,他指出:“对话意味着未经实现沉思的发声。……比较而言,独白是一种复杂的结构;可以从容不迫地和有意识地进行语言的精心组织。……独白确实是一种更加高级更加复杂的形式,而且属于晚些时候的历史发展产物。”作文也难于阅读,因为阅读是理解他人已经建构起意义的文本,读者有本可依,有章可循,而作文则是要作者无中生有,自己凭空创造。小学生作文,在第一学段被称为“写话”,在第二、第三学段被称为“习作”,恐怕也是因为小学生作文有其难度。
就像对于小学生来说,作文难写一样,对小学语文教师来说,作文也是难教的。就目前作文教学的实践来看,是存在着许多问题的。存在的问题反映出作文教学的理念出了问题。目前的一些作文教学,重视、强调的是积累别人的语言,其具体表现形式就是寻找、摘抄“好词好句”“格言警句”“精彩句段”,然后努力把它们运用到作文写作中去(2020年的高考满分作文《生活在树上》,其实用的就是这个路数)。
我们的一些阅读教学以及作文教学,总是在好词好句上打转转,阅读时,要求学生把课文中的好词好句抄下来,作文时,也要求学生在作文中运用好词好句。而所谓的好词,往往是形容词和成语,所谓的好句,往往是堆砌了形容词等词藻的句子。其实,这是不正确的语言观、作文观。“哥哥饿了/弟弟尿了/妹妹哭了/爸爸急了/妈妈说/我来了/我来了/大家都笑了”这首题为《笑了》的儿童诗,形容词和成语在哪里?按照现行的好词好句的标准,肯定是不合格的。可是,谁都无法否认,这首诗塑造形象非常简洁,语言很有表现力。
其实,很多文学大师都反对滥用形容词和堆砌词藻。普希金在《论叙事文学》一文中写道:“我对咱们那些瞧不起用朴素语言来描述普通事物,而以为为了把给孩子看的故事写得有声有色,就拼命堆砌补语、形容词和毫无新意的比喻的作家,能说些什么呢?这些人从来不给孩子好好讲讲友谊,讲讲这种感情的神圣和崇高,以及其他应该描写的东西。‘一大早’,这样写就满好,可他们偏要这样写:‘一轮旭日刚把它第一束光芒投射在红彤彤的东边天穹’……”小说家老舍、诗人余光中也都反对滥用形容词,认为用好动词(像《笑了》那样)才是最为重要的。余光中说,当一个诗人才思枯竭的时候,他才会拿来形容词敷衍了事。
这种迷恋“好词好句”“精彩句段”的做法也被延续到中学语文教学中。给初中生留的作业也是摘抄好词好句好段落。到了高中也是如此。衡水中学的语文老师给高一学生留的暑假作业,是“积累哲思名句”,“把摘抄、打印或粘贴好的语句文段,整理成精美丰富的素材本,以备开学作文使用”。
面对这样迷信“好词好句”“精彩句段”的作文教学现状,我们的思考要回到作文的原点上来。
作文是什么?作文是运用语言来建构整体意义的创造性心智活动。作文不是像《生活在树上》这篇高考满分作文那样,堆砌辞藻和格言警句,不是靠卖弄词语和别人高深的观点来装潢门面、故作高深。作文就是要用自己的语言,清晰明确地表达自己的精神世界。需要做一说明,作文当然可以借鉴和引用别人的语言,但是借鉴和引用需要和自己的精神世界的语言表达融为一体,而且更重要的是,要为作者自己的思想表达来服务。因此,作文教学的精髓就是教学生学会运用自己的语言,对自我独特的精神世界,进行独特而有效的表达,创造整体意义。
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用三句宋词,形容“古今之成大事业、大学问者,必经过三种之境界”,在此,我用三句古诗来形容和说明小学作文教学理念的三个境界。
问渠那得清如许,
为有源头活水来。
“汝果欲学诗,功夫在诗外。”我们要想让小学生写好作文,首先需要做的是给他们一个丰富多彩的童年生活,让他们在丰富多彩的、充满各种可能性的童年生活中,寻找到真实的、积极的自我。
对一个孩子的成长来说,最重要的是找到一个真实的、积极的自我。自我是个人内在的精神世界的最为重要的组织力量、统摄力量。但是,非常遗憾,目前的应试教育让我们的孩子寻找自我、建设自我变得十分艰难。自我的生长,它需要一个童年的自由自在的生活来养育,需要赋予它大量的身心闲逛的时间,可以什么事也不做,望着白云蓝天发呆,望着小桥流水冥想。正是在这样的时候,自我才逐渐萌生、长大起来。相反,如果我们用应试教育的学习,用作业题和考试题,用假日里上不完的补习班,把孩子们的全部生活都填满,他的自我就没有发芽生长的空间了。
自我与作文有着直接的因果关系。作文就是对自我精神世界的表现。没有自我的心灵是苍白而空洞的,而苍白空洞的心灵,是绝对写不出好作文的。发条收音机的发明者特雷弗·贝利斯说:“你需要大如一卡车的自我,才可成为发明家。”我们可以套用他的这句话,一个孩子有大如一卡车的自我,就会写出好作文。
所以,丰富多彩、自由自在的童年生活才是作文写作的源头活水,真实的、积极的自我,才是作文写作的源头活水。那些所谓的“好词好句”“精彩句段”,即使为我所用,即使运用得好,所起到的也只不过是一些辅助作用而已。所以,作文教学万万不可买椟还珠。
清水出芙蓉,
天然去雕饰。
杜威说,儿童教育必须依据儿童天生的性情和本能来展开,否则,教育就没有什么可教。所以,我们的作文教学必须对小学儿童的语言能力作出正确的评价,以保证作文教学有珍贵的东西可教。
儿童是具有语言灵性的人。看到大人用刀切菜,他会说“刀在走路”;看到夜雨中手电筒发出的光束,他会说“光被雨淋湿了”;看见一只蝴蝶,他会说“落下一片雪”。一个六岁女孩看见妈妈簸稻谷,好稻谷和秕子立刻被分开来,那个女孩就说:“妈妈,你簸一簸人吧,这样就能分清好人和坏人。”我也亲耳听到过,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儿,为了制止隔壁的人到了半夜还大声说话,影响别人休息(木板房,不隔音),说:“隔壁的阿姨们哪,我们家养的小狗,到了半夜,都知道不叫了。”对儿童文学化的语言能力,小说家老舍深表赞赏,他在《儿童剧的语言》中说:“孩子们识字不多,掌握的语汇也不丰富,可是他们会以较少的语汇,来回调动,说出很有趣的话来。孩子们有此本领,儿童剧作者须学会此本领——用不多的词儿,短短的句子,而把事物巧妙地、有趣地述说出来,恰足以使孩子们爱听。”
如果我们赞成老舍的观点,将“用不多的词儿,短短的句子,而把事物巧妙地、有趣地述说出来”这一儿童的语言能力看作写文章的能力,那么,就会对下面的小学生写的作文,投以赞赏的目光——
我去洗澡
昨天灯亮了以后,我去洗澡。一个高道村的人生气了,喂喂喂,冲我喊了三声。他训我:“快出去!”我说:“就不出去。”他把我往水里头按,我就拧了他一把。他说:“你这种人就该出去!”我说:“凭什么我要出去?”他还在说:“出去出去!”我就和他吵了起来:“我已经泡热乎了,我出去了。像你这种人,以后别来,这可是我们吉冈村的澡堂!”(说明:这个小学二年级的男孩泡澡时扑腾水玩来着。)
这篇小学二年级男孩的作文的确是在“写话”——说一件事给我们听。在里面,我们丝毫看不到运用平时积累的“好词好句”“精彩句段”这种写作手法,而就是把自己经历的事情,用自己的话,一派天然本色地说出来。但是,因为表现出了当时原原本本的场面,表现出了他自己鲜明的个性,所以读起来,其传神的生动性,像极了优秀的成人小说中的一段精彩的人物对话。
我们再看一篇小学四年级学生写的作文——
今天午餐时间,被大家关注的当然是K老师,是K老师一个人坐在食堂的角落里吃饭的身影。K老师担任班主任的隔壁的班级全班停课了。他连身后三年三班的男生装作手持相机给他拍照都没有察觉。S老师和Y老师从他身前经过时,他也只是微微低一下头,就又默默地接着吃饭。这姿态谁看了都会感到K老师的孤寂。
别的班级没停课当然是好事,可是我却有些羡慕停课的三年二班的同学。
与前一篇小学二年级学生的作文一样,这篇作文写的也是小学生身边的生活,所使用的语言也如清水芙蓉,没有雕饰。这篇作文表现出了文学家似的敏锐而透彻的观察力。正是由于这种观察力,再加上质朴的白描式的语言,K老师对群体患感冒的学生的思念和依赖,就被不动声色地写了出来。
如果将小学儿童具有的语言灵性和潜在的语言能力比作芙蓉,我们的作文教学就应该还其本色,保持天然,洗去雕饰。我们的作文教学要鼓励学生自由、自然地写作,鼓励学生用他们自己的语言把自己的感受、想法表达出来,而不要用“好词好句”“精彩句段”把他们束缚起来。我们的作文教学,应该记住黄遵宪的诗句:“我手写我口,古岂能拘牵。”
读书破万卷,
下笔如有神。
我这里所说的“读书”,不是背诵和摘抄“好词好句”“精彩句段”,不是“积累哲思名句”,而是真正的阅读,即创造性地建构文章的整体意义。我在这里强调“整体意义”,是因为对于小学儿童的语言习得来说,越是在文章的整体意义的理解上学习语言,越是会收到好的学习效果。而反过来,忽视对文章的整体意义的理解和建构,只是孤立地去记忆“好词好句”“精彩句段”“哲思名句”,硬记住的很可能是缺乏生命力的“词语”,而不是鲜活的语感。
我强调“整体意义”,也与我对语文教学里的“自下而上”的文章观的反思有关。人们常说的“字词句段篇”似乎认为文章由一个个字词堆砌起来的。这一文章观也许是受到了刘勰的影响。刘勰在《文心雕龙》里就说:“夫人之立言,因字而生句,积句而成章,积章而成篇。”但是,我认为文章的结构应该是“自上而下”的。就是说,作者写文章,首先要有一个要表达的“意思”,它可以是一种情感,也可以是一种愿望,也可以是一个观点。这个要表达的“意思”就是“整体意义”,它高高在上,是统摄文章的灵魂。当然,这个“意思”在写作之初,有时也许并不清晰,但是,即使朦朦胧胧,它也在暗中引领着作者谋篇布局、遣词造句。试想一下,如果没有这个高高在上的“整体意义”,就算你搬来厚部头的形容词词典、成语词典、名句汇编,也是一句话也写不出来的。
优质的阅读带来优质的写作。史蒂芬·平克说:“成为好读者是成为好作者的起点。作者在阅读中发现、欣赏,并对好作品进行逆向工程,以获得自己的技巧。”要让小学生通过阅读“获得自己的技巧”,我们的阅读教学就不能只满足于揭示文章写了什么,而是还要进一步指明文章是怎么写的,即文章的写作手法。诗有诗眼,文有文眼,找到文眼,就抓住了文章的写法的关键。比如,新美南吉的《去年的树》的“文眼”,是小鸟对大树的“三次”找寻,有这三次找寻,读者才深切感受到小鸟对友情的矢志不移和对诺言的信守;洛贝尔的《等信》的“文眼”是等信的青蛙的“急”和送信的蜗牛的“慢”,有了这一急一慢的对比和反差,文章的主题和幽默感就表现出来了。如果我们的阅读教学重视了对文章写法的讲授,学生们的写作就很可能像史蒂芬·平克说的那样,“对好作品进行逆向工程,以获得自己的技巧”的。
注:本文刊发于《新课程评论》2021/10「名家」栏目。本文摘要、关键词与参考文献等详情见纸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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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朱自强
中国海洋大学教授
博士生导师
国际儿童文学研究中心主任
评新课程,论大教育。《新课程评论》设置「名家」「专题」「研究」「纵横」「弦歌」「环球」等栏目,刊载基础教育课程改革领域的理论成果和实践经验,以理性、建设性助力教育发展,展示一线教育教学成果,加强学术交流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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