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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几度秋凉——从时间角度读高中语文必修上第三单元苏轼、辛弃疾与李清照词
这些日子重读宋词,忽然发现,苏轼的“大江东去”,辛弃疾的“四十三年”,李清照的“独自怎生得黑”,写的竟是三种截然不同的时间。
从前教这些词,讲过豪放与婉约,讲过怀古与伤今,也讲过词人的身世遭际、家国情怀。三十多年过去,诗词还是那些诗词,字句还是那些字句,如今再读,却有了从前不曾有过的感触。大约是因为自己也走到了人生的一个关口。再过不久,便要告别站了三十多年的讲台,退休了。年轻时觉得遥远的事情,竟这样悄无声息地来到眼前。回望半生,岁月如流;想到往后,山长水阔。于是,那些写在千年前的词句,忽然与自己的生命有了某种隐秘的呼应。
苏轼写“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是在黄州。那年他四十七岁,经历乌台诗案,远谪江城,昔日的政治抱负已被现实击得支离破碎。一个曾经意气风发、才华横溢的人,站在滚滚长江面前,遥想当年周瑜的雄姿英发、谈笑破敌,想到自己却已早生华发,心中怎能没有失落?“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读来旷达,细想却有几分苍凉。那一杯酒里,盛着多少不甘,多少遗憾,又有多少终于愿意放下的执念。
年轻时读苏轼,总喜欢他的豪迈,以为人生如梦,不过是看淡功名、笑对得失。如今再读,才渐渐明白,一个人只有真正在乎过,才会懂得放下有多么不易。周瑜的功业不会因为苏轼的失意而失去光彩,苏轼的生命也不会因为未能成为周瑜而失去意义。长江流了千年,英雄来去,荣辱兴衰,到头来都成了江上的一片烟波。人若总以未曾实现的愿望衡量自己,纵有万般才华,也难免困于方寸之间。
想到自己,三十多年教学生涯,日复一日,备课、上课、批改、考试,一届学生送走,又迎来一届。曾经觉得漫长的日子,回头看竟像一本翻得太快的书,许多细节还清晰如昨,整整三十多年却已经过去。其间当然有欣慰,也有遗憾,有尽心竭力的付出,也有未能如愿的事情。年轻时总想着把每一件事做得更好,把每一个学生教得更好,如今渐渐明白,人的能力有边界,世事也从来不肯事事圆满。能够认真走过自己的路,便已值得珍惜;至于那些未竟之事,或许也该像苏轼一样,交给江月,交给岁月。
辛弃疾却不同。
“四十三年,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四十三年,何其漫长!一个青年渡江南归,怀着收复故土的壮志,等到须发斑白,山河依旧破碎,理想依旧遥远。站在京口北固亭上,他想起孙权,想起刘裕,想起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的英雄岁月,也想起仓皇北顾的历史教训。那些早已远去的人物,在他心中仍然鲜活,因为他从未放弃自己年轻时的愿望。
最令人动容的,是结尾那一句:“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一个人老了,最深的悲哀是什么?是壮志未酬,还是再也没有人相信他仍有实现壮志的能力?辛弃疾年逾花甲,依然希望有人问他,还能不能上马杀敌,还能不能为国效力。他担忧岁月流逝,担忧英雄迟暮,却更担忧自己一生坚守的理想,终究没有实现的机会。
读到这里,我忽然想到,时间对于苏轼,是可以消解得失的江水;对于辛弃疾,却是一寸一寸逼近的暮色。前者在时间中寻找宽解,后者与时间奋力争夺。一个渐渐学会放下,一个始终不肯放手。两种姿态,各有其难,也各有其可敬。
退休将近,我当然不敢拿自己平凡的教学生涯与辛弃疾的家国抱负相比,却能理解那种不愿让岁月轻易带走心中热望的心情。教书三十多年,许多事情早已成为习惯,连时间也被铃声、课表和学期切分得整整齐齐。如今终于可以从中抽身,心中固然轻松,却也隐约有一种不舍。毕竟,那是自己投入了大半生的事业,是青春、中年乃至初老岁月的全部见证。
但辛弃疾也提醒我,年龄未必意味着热望的终结。一个人可以离开熟悉的岗位,却不必离开自己真正热爱的生活。三十多年的教学生活即将结束,人生却未必就此收束。倘若心中仍有愿望,脚下仍有道路,那么所谓迟暮,也可以成为另一段行程的开始。
读李清照,心境又沉了下来。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十四个叠字,从寻找写到冷清,从冷清写到悲戚,仿佛一个人走过空荡荡的庭院,推开一扇又一扇门,终于发现,再也没有什么可以寻回。国破家亡,丈夫离世,故乡难归,昔日收藏的金石书画散失殆尽,那些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日子,早已随着北去的山河远去。
“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这一句,年轻时读来只觉得凄婉,如今却越来越觉得沉重。
苏轼的时间是千年,辛弃疾的时间是四十三年,李清照的时间却只有一个黄昏。千年可以消解功名,四十三年可以沉淀壮志,一个黄昏却漫长得令人难以忍受。窗外梧桐细雨,点点滴滴,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她守着窗儿,不知如何熬过眼前的时光。昔日有人相伴时,日子过得何其匆匆;如今故人不在,连等待天黑都成了一件艰难的事情。
原来,时间的长短,从来不只由钟表决定。有人在忙碌中觉得岁月飞逝,有人在等待中觉得度日如年;有人回望半生,不过弹指一瞬,有人独坐黄昏,却仿佛经历了漫长的一生。决定时间分量的,往往是一个人心中还有多少牵挂,身边还有多少可以相伴的人。
想到退休后的生活,我也渐渐意识到,拥有时间与过好时间,终究是两回事。过去三十多年,总觉得时间不够用,如今终于可以自由支配自己的日子,似乎一下子拥有了大把光阴。然而,倘若没有真正热爱的事情,没有可以分享悲欢的人,再宽裕的时间,也可能变得空旷而漫长。
李清照的词使我格外珍惜眼前。珍惜尚能同行的人,珍惜家人围坐的寻常日子,珍惜一场秋雨、一轮明月、一顿热饭,也珍惜那些看似平淡、实则不可重来的时光。人生的失去往往不声不响,等到某一天忽然想起,才发现许多曾经以为理所当然的事,早已成为再也回不去的从前。
这样想来,三位词人其实把人生的时间写尽了。
苏轼面对的是已经过去的功业与得失,辛弃疾牵挂的是尚未完成的理想,李清照承受的是正在流逝的每一个当下。过去如何安放,未来如何期许,此刻如何度过,恰好也是人到暮年不得不面对的三个问题。
我想,往后的日子,大约需要一点苏轼的旷达,不再为未竟之事耿耿于怀;也需要一点辛弃疾的执着,纵然年岁渐长,仍保有对生活的热望;更需要一点李清照的敏感,懂得珍惜眼前的人与事,不让寻常岁月在漫不经心中悄然流失。
退休以后,想去看看远方的山河,也想静下心来读书、写作,把一路遇见的人与事留在文字里。走得累了,便找一处风景好的地方住上几日,清晨看云,黄昏看山,不必赶路,也无须时时惦记下一站。从前的时间属于课表,属于一届又一届的学生,属于无数必须完成的责任;往后的时间,可以更多地属于自己。
当然,人生不会因为退休便从此万事从容。身体会衰老,亲友会离散,旅途也难免风雨,许多愿望终究无法一一实现。苏轼、辛弃疾、李清照各有各的困境,他们的词之所以历经千年仍能打动人心,正因为人生从来没有一种可以应对所有失意的答案。有时需要放下,有时需要坚持,有时则只能在漫长的黄昏里,静静等待雨停。
窗外秋色渐深,又是一年将尽。三十多年的教学生涯,终于要在这个秋天画上句号。回望来路,光阴荏苒;遥望前程,山河依旧。
大江依旧东去,北固亭上风声未歇,梧桐细雨也终有停时。千年前的词人各自走过了他们的岁月,而我,也将带着他们留给我的感悟,走进自己的下一程。
但愿往后十年,行有所往,心有所安;既不辜负远方的山河,也不辜负眼前的光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