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聆风
AI总体上趋于导致工资增速的下降、劳动收入份额的下降，这和流行的“K型”经济假说相一致。AI对失业率的影响则有正有负，如何看待其冲击？
文丨陈稻田
AI对劳动力市场的影响还可以通过其他渠道。AI可能让工作变得更加轻松（工作的负效用下降了），因而劳动者可以接受更低的工资。例如一个“码农”编程序的时候，以前需要紧张关注很多细节，这让人疲惫不堪，工资就不能低。现在用人工智能进行“Vibe编程”，据说只需要提供思路，让思绪“展翅飞翔”，那些令人疲惫的技术细节都可以由AI完成，编程体验显著改善。劳动力的工资既要考虑单位小时的产出，也要考虑单位小时的“负效用”；如果负效用降低了，均衡工资就会趋于下降（这体现为劳动力供给曲线向右侧移动）。
AI对劳动力市场的影响还会体现在劳动参与率上。由于AI让工作变“简单”，更多的人可以出来寻找工作，劳动参与率可能升高，这倾向于导致失业率的提高。而同时，AI可能会让小微企业创业更容易，因为不需要太多人手就能够让商业运作起来，自我雇佣的就业形态可能会繁荣起来，这又倾向于降低失业率。
把上述考虑汇总起来，AI总体上趋于导致工资增速的下降、劳动收入份额的下降，这和流行的“K型”经济假说相一致。AI对失业率的影响则有正有负，总体方向不是那么确定。最近英国《经济学人》杂志（The Economist）的一篇文章对历史上的新技术与工资的关系进行了回顾，作者认为18世纪工业革命时期英国工人工资停滞数十年的流行说法有些不准确，因而这一次对AI压制工资的担忧也可能是多虑的。但愿该杂志是对的，不过正如前面笔者分析的，AI技术和此前很多的技术都不同，从逻辑上说，它带来工资增速的下降是一个现实的可能。
美国当前劳动力市场的特征被普遍描述为“No Fire, No Hire”（不解雇，也不招聘），这可能和AI有相当的关系。尽管AI替代人工在总体数据上还没有明显证据，但是微观上的证据已经显现。前不久美国一家市场调研公司收集的数据显示，2026年1季度样本公司中，25%的裁员和AI相关，而一年前只有6%。被AI替代的担忧让员工的谈判地位下降了，主动离职率下降，从而导致工资增长放缓。而企业雇佣活跃度下降的一个原因可能是不确定性——在关税和能源市场的不确定性之外，AI对未来产业格局的影响也高度不确定，因此企业不希望在雇佣上有大动作。另外，很多企业在新冠疫情恢复期经历过大量招人和随后的过度雇佣，这一次企业想避免类似错误，也可能导致了劳动力市场的不活跃。最后，企业通过使用AI降本增效就能够完成增长和利润考核，对于贸然大规模雇佣或者是大规模裁员都倾向于保守。
AI与美国宏观：进一步的思考
AI的影响可能是深远的。例如，美国可能会为全世界大部分经济体提供AI基础设施，极大促进美国的服务贸易出口，从而对美国的国际收支带来深远的影响。此前讲到AI会抑制工资增速，同时会提高利润在国民收入中的占比。收入分配向资本倾斜，带来整体储蓄率的提高，这倾向于促进实际利率的下降。
关于AI和失业率的关系，大多数观察家对AI是替代还是辅助人工展开了辩论。不过在笔者看来，二者的实际区别并不大。假设你是被AI辅助的，你的同事也是被AI辅助的，当你可以一个人完成两个人工作的时候，你就可能会替代你的同事。因而，尽管AI只是辅助了劳动力，但却可以帮助一个工人替代另一个工人，从而造成失业。失业和就业创造是个动态过程，从理论上讲，技术进步在长期并不改变自然失业率。但是在短期，在就业从旧部门向新部门转移的过程中，如果就业的减少速度高于新就业的创造速度，那么失业率就可能上升。
对AI来说，哪个速率更高呢？一个直观但需要高度谨慎的数据是：2022年11月ChatGPT诞生以来，美国失业率在同期出现上升趋势（尽管并不陡峭）。这不禁让我们想起知名的萨姆定律（Sahm Rule，由美联储前经济学家克劳迪娅•萨姆提出），她发现如果三个月平均失业率高于此前最低点的幅度超过0.5%，那么美国经济很可能已经进入衰退。2023年以来，萨姆定律的条件已经满足了很长时间，但是美国经济仍然比较强劲。这个“反常”可以从上面的分析获得解释：AI带来新旧工作的转换造成了失业率走高，但是由于AI投资很大，总需求得到了支撑，经济才没有进入衰退。
前文讲到AI趋向于降低通胀和利率，这如何解释最近美国的高利率和高通胀呢？在石油和关税的解释之外，另外一个解释路径是：在短期内AI投资规模很大，而AI投资降低成本的效果需要滞后一段时间才能释放，这时候短期的通胀和实际利率就会走高。从目前的美国宏观数据来看，这是一个可能的原因。如果这个“AI效果滞后”假说是正确的，那么当前利率上升是有基本面支持的。只有等到AI投资的效果释放足够大的时候，利率才会开始下降。考虑到远期自然利率下降的前景，当前尽管通胀压力较大，但是加息可能仍然并不紧迫，保持政策利率稳定、等待更多的数据验证可能是上策。
最后一个值得关注的问题是，AI可能导致非充分就业均衡。在一篇影响力很大的文章中，波士顿大学和宾夕法尼亚大学的两名教授描述了AI环境下的“囚徒困境”：企业都力图通过AI应用和裁员来降低成本、获得更高的利润，但最后全社会总的购买力却下降了。在这个理论中，AI在中长期可能会导致总需求不足，同时出现通缩。换句话说，如果一个社会收入分配过于集中，经济就会呈现“生产能力很大，但是很多人找不到事做”的局面。AI有可能让凯恩斯的有效需求不足假说再次回到宏观政策讨论的中心。
伊朗石油危机：为什么停火即终结
在4月8日美伊宣布临时停火之后（在此前文章中笔者预测到了这个停火，甚至连日期都只差两天），尽管双方的挑衅、威胁和各类动作令人眼花缭乱，但笔者一直判断这个仗一旦停下来，就基本上不会再打起来了。在一些幕僚和以色列的劝说下，特朗普是带着“轻松”获胜的期待进入战争的，以他的性格如果战争有利他是决不会停手的。因此一旦停火，停火本身就已经几乎说明了一切。停火意味着伊朗危机的顶峰过去了，剩下的是讨价还价和体面收场的次要问题，美股市场对此的反应完全合理。
在“善后”阶段，笔者预测了白宫将处在下风，并且拖延越久就越是对白宫不利。原因有很多，其中最有意思的一个来自美国股票市场的“负担”。美国股票市场的市值在75万亿美元左右，对GDP的比率则超过了两倍。无论是绝对额还是相对GDP的比重，这都是空前的。在各种体现民众对白宫满意度的度量中，股票市场最灵敏、最和钱有关，因此也最有力。举例来说，即便特朗普宣称打击伊朗带来了消除核武器威胁的好处，但如果高油价和股票下跌让美国民众损失了10万亿美元，这个损失来得如此真实，即便是政治上的支持者也很难满意。特朗普背负了比前任总统们更大的“资金压力”，背着这么大的负担去打仗，自然就很难打赢。发达的股票市场具有维护和平的作用，这是笔者最近的新发现。
在此前发表于FT中文网的文章中，笔者预测伊朗通过打仗将逐渐确立事实上的霍尔木兹海峡控制权，这个“产权”将会用来收费。这个预测基本实现了，伊朗的海峡航运管理机制日趋完善，放行的船只不断增加，俨然已经完全确立了海峡“产权”。伊朗可以用这个产权继续收费，也可以用于和美国做谈判交易。既然白宫率先靠“拳头硬”来解决国际争端，那么伊朗靠实力在国际水域收费，也就“没什么太多好说的”了。
不过，伊朗的收费权也会受到替代品的挑战。据新闻报道，阿联酋正在建设新的绕过霍尔木兹海峡的石油管道，预计2027年就可以全线完工，届时每年可增加石油运输量150万至200万桶。沙特也有可能把它700万桶的东西油运管道扩容一倍。笔者在3月份的文章中提议建设新的输油管道，没想到预言竟然这么快成真。
在4月8日美伊停火之后，时间拖延越久，特朗普越不可能重新开战，理解这一点十分重要。而停战时间越久，伊朗对海峡的控制权越趋于稳固。随着时间积淀，新现实就会变成新常态。有了明确的产权才可以顺利交易，伊朗将带着这个“新产权”和美国谈判，达成交易的前景将越来越大。至于什么是胜利，双方可以各自表述。
本文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责编邮箱 jin.xu@ftchinese.com图片来源 Getty Imag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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