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南演义小说《皇越龙兴志》编译说明:历史透镜下的“小中华”叙事
《皇越龙兴志》(Hoàng Việt Long Hưng Chí)是越南阮朝时期作家吴甲豆于1899年至1904年间创作的汉文历史小说,共六卷三十四回,叙述了1773年至1820年越南阮朝兴起的史事。作为法属殖民地时期少数原创汉文小说,它在体裁、结构和人物形象上深受中国古代演义小说的影响。此书原文是生涩难懂的文言文,本站将其整理、编辑成通俗易懂的现代白话文,全网首发,持续连载。供读者学习研究使用。敬请关注“思恩府驿站”。本书内容带有比较强烈的封建时期文人烙印。此处不特别指出,读者自会甄别分辨。
编译说明:历史透镜下的“小中华”叙事

《皇越龙兴志》是19世纪末20世纪初越南汉文历史演义小说,其作者吴甲豆于越南沦为法国保护国的成泰甲辰年(1904年),在故乡书斋著就此书,通篇追溯阮朝开国始末。原著以典雅汉语文言成篇,本编则将其转化为流畅现代白话,以飨中文读者。欲读这部异域三国,必先以数个特定视角,才能深入了解其文本肌理与历史语境。
一、“小中华”的自我建构
在东亚汉文化圈内,越南素来以“小中华”自居,这一身份认同,在《皇越龙兴志》中体现得淋漓尽致。吴甲豆于自序中开宗明义,将越南的史书编撰传统与《皇越春秋》《越南国志》等典籍相勾连,其核心要义,一为记述历代王朝兴衰的缘由,二为梳理先朝开疆拓土的始末,这一撰史追求,完全承袭了中国正史“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的史学抱负。
书中对阮朝历代先祖的描摹,更多着墨圣德代代传承,代代都有贤明的君主;对张福峦“奸臣招衅”行径的大加鞭挞;对越南阮朝世祖高皇帝阮福映拨乱反正的功绩极力颂扬,由此构建一套完整的儒家伦理与政治合法性叙事框架。
此种“小中华”心态,更深刻地影响了越南对外部世界的认知与书写。书中将彼时执政于中国的清朝称作北朝,自称为南朝或我朝,于法理层面模糊了宗藩关系的绝对从属性质,暗中暗示一种对等的、至少是文化同源的兄弟或南北政权关系。而对暹罗、真腊(柬埔寨)、万象(老挝)等周边政权,则沿用“蛮邦”“藩属”等传统华夏中心主义的词汇,将阮朝对这些地区的征伐与羁縻,视作彰显大国威严、抚慰藩属的正当之举。
这种以自身为区域文明中心的视角,是理解越南古代世界观与外交逻辑的关键。对内确立阮朝统治的正统性,也为对外塑造越南作为南方中华的文化、政治领袖形象。
二、中南半岛的权力棋局
《皇越龙兴志》虽以西山朝衰败、阮朝兴起为主线,但却为后世呈现出一幅动态、多元且充满残酷博弈的中南半岛国际关系图。阮氏的复国与统一大业,不是单纯的国内战争,各方势力交织,彼此牵制,成为左右战局的关键。
彼时的清帝国始终是中南半岛格局中最大的外部变量。西山朝阮文惠曾率军击败清军,而后接受清廷册封。而阮福映在流亡之际,亦屡次尝试遣使入清乞师,或通过俘获海匪、缴获清廷印信等方式与清朝建立沟通,寻求清廷的承认与援助。
彼时越南的任何一个政权,无论实力强弱,其统治的合法性在很大程度上都需要北方清帝国的确认或默许,清越关系的亲疏冷暖,直接牵动着中南半岛内部的力量平衡。
暹罗(泰国)是阮福映逃亡之时最重要的避难所,亦是其潜在的援助者。书中详细记述了阮福映两度流亡暹罗望阁城的经历,其与暹罗王之间,始终处于既合作又猜忌的复杂关系之中。暹罗为阮氏提供兵力,助其反攻西山朝,究其根本,既存遏制西山朝势力扩张的考量,也怀有趁机扩大自身在真腊、越南地区影响力的企图。
而阮福映对暹罗军队残暴蛮横的行径多有批评,最终更是不告而别、独自率军回国,这也揭示了彼时的暹越联盟的脆弱,相互利用才是其本质核心。暹越之间的角力,遂成为中南半岛东西两大竞争势力。
真腊(柬埔寨)地处阮朝与暹罗之间,成为两国争夺的重要缓冲区,其内部的王位更迭,往往成为两国出兵干预的借口,沦为大国博弈的牺牲品。占城故地(顺城)的藩王、河仙镇的鄚氏华侨政权,身处各方势力夹缝之中,只能在阮朝、暹罗乃至西山朝之间摇摆求生,以求保全自身。万象(老挝)、哀牢(佬族)各部,则是各方势力争相争取的潜在盟友,同时也是需要时刻防范的“边患”。
此外,活跃于中南半岛海域的齐桅海匪(华人海上武装)、西洋(法国、葡萄牙)的传教士与商人也是不可忽视的第三方力量。而阮福映最终得到法国传教士百多禄的协助,送子前往欧洲求援,更是直接开启了越南与西方殖民势力接触史。
三、古典中国文化的浸润
作为一部以汉文著就的小说,《皇越龙兴志》从文体形式到精神内核,都浸透着中国古典文化的深刻影响。
该书为典型的章回体历史演义,以回立题,以“话说”(原文言文作“却说”)起首,以“正是”缀以诗句作结,行文间夹叙夹议,直接模仿了《三国演义》《水浒传》等中国经典古典小说。书中还大量运用对仗工整的骈文、诗句、联语,用以写景、状物、评人、论事,文风典雅,颇具中国古典文学的韵味。作者在自序中以与虚拟的客问答的形式,申明自身的著书宗旨,这亦是古代中国文人著述中常见的笔法。
儒家的忠孝节义观贯穿《皇越龙兴志》全书。作者对阮登场、宋福和、武性、吴从周等为主死节的忠臣大加褒扬,对张福峦、李才等叛服无常的奸佞之辈极力贬斥,泾渭分明的价值判断,皆以儒家伦理为标尺。同时,书中极力强调“天命所归”,将阮福映的多次脱险,描绘为海醴、山风、鳄鱼护卫等神迹,其背后的用意,正是为了论证阮福映统治的合法性,这也与中国古代的正统史观高度契合。
作者吴甲豆学识渊博,文中随处可见对中国历史典故的信手拈来:将杜清仁比作王莽、曹操,将西山军比作陈涉、吴广,引用诸葛亮、张飞、岳飞等历史人物的事迹,甚至直接以“黑秦桧、张严嵩”来斥责奸佞。这些典故,对于当时的包括越南士大夫在内的东亚汉字文化圈(或称“儒家文化圈”)是基本的文学认知。
可以说,《皇越龙兴志》是越南汉文学发展到晚期的一朵奇葩。它以实际的文本创作证明,直至20世纪初,汉语文言仍是越南精英阶层表达严肃历史与政治思想的重要工具,而中华古典文化,更是越南精英阶层精神世界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
四、历史的局限
阅读《皇越龙兴志》,既需以同情之理解,体味当时越南人的历史处境,亦需以清醒的视角,认识其因时代与阶级所带来的局限性,方能客观看待这部作品的历史价值。
故事发生的18世纪末19世纪初,越南历经数十年的分裂与战乱,郑阮纷争、西山起义、阮朝复国战争接连爆发,社会凋敝,民生艰苦。书中对军需粮草的征调已如强秦般严苛,百姓遭遇饥荒,盗贼四处作乱的描写,是彼时越南社会的真实写照。
阮福映从一介流亡王孙,历经千难万险,最终率军统一越南南北,这段传奇史诗般的经历,本身就极具戏剧性。书中对阮朝中兴的颂扬,对社会恢复正轨的期盼,正是彼时越南社会普遍的心理诉求,也是这部作品能够引发当时读者共鸣的重要原因。
不过本书的史观,是彻头彻尾的封建正统史观与英雄史观:
(一)君主中心论,将阮朝复国与统一的所有功业,皆归于阮朝君主(尤其是世祖高皇帝阮福映)的圣明神武;将越南社会的一切祸乱,皆归咎于奸臣或贼寇的作乱。普通民众在书中仅为历史的背景板,是承受战乱苦难或被君主拯救的对象。
(二)天命与迷信的过度渲染,书中对祥瑞、灾异、谶语、托梦等超自然现象大肆铺陈,将复杂的历史进程简单归结为天命与气数的使然。
(三)华夷之辨与等级秩序的固化,对周边的少数民族(蛮族、哀牢)的描写带有明显的歧视性,将其视作需要被降服与教化的对象;对内部社会的君臣、主仆等级关系,视为天经地义的存在,极力维护封建等级秩序。
这些局限是作者所处时代与阶级的必然产物,我们在阅读这部作品时,应站在现代历史研究的立场,以批判性的眼光审视其中蕴含的专制、迷信与等级思想,客观看待其历史局限性。
五、越南汉文小说的独特趣味
以《皇越龙兴志》为代表的越南汉文小说,是东亚汉文化圈交流融合的一个重要代表作。
越南汉文小说以中国的古典文学形式、思想资源为骨架,讲述纯粹的越南历史故事。读者在阅读中,既能看到似曾相识的三国谋略、水浒义气,但其故事的舞台却是越南的富春、归仁、嘉定,核心人物是阮文岳、阮文惠、阮福映等越南历史人物。这种“中体越用”的文本创作,让作品既有熟悉的中华古典文学审美框架,又有新鲜的异域历史风情。
《皇越龙兴志》将越南自身波澜壮阔的历史——如与占城、真腊的千年恩怨,郑阮两派的长期对峙,西山朝的崛起与衰落——进行文学化的经典处理,赋予了本国历史以如同中国三国、隋唐般的传奇色彩。
吴甲豆创作此书之时,越南已沦于法国的殖民统治之下,国家主权丧失,民族文化面临着被侵蚀的危机。他在序言中感慨越南人尚且不了解越南的历史,其潜心修史的举动,在彼时的殖民背景下,早已超越了单纯的文学创作,暗含着通过追溯越南历史上的光荣时刻,借以存续民族文化、砥砺民族精神的深意。
2026年3月 思恩府驿站文化工作室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