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搭积木”到“造世界”:AI时代的一堂STEAM创意课,如何重塑孩子的未来思维

一



孩子们蹲在教室的地板上,面前是一堆积木。
他们想搭一座桥。桥墩立起来了,桥面搁上去,手一松,哗啦,桥墩倒了。他们又立,又倒。第三次,他们把桥墩加宽,把桥面加厚,手松开的那一刻,桥稳稳地立在那里。
他们看了看,忽然站起来,跑去拿来了更长的积木,把桥从这一头搭到那一头。旁边的孩子凑过来,说,我们搭一座更大的吧。于是孩子们蹲在一起,把各自的部分连起来,变成了一座大桥。
这不过是幼儿园里最寻常的一幕。但在AI时代,这一幕正在发生深刻的变化——从搭积木到造世界,从模仿已有的桥到创造从未见过的未来。而这一堂看似简单的STEAM创意建构课,正在悄然重塑孩子的未来思维。

二



福禄贝尔把积木称为“恩物”。他认为,这些最简洁的几何形体,是孩子认识宇宙的钥匙。通过搭建,孩子不是被灌输关于世界的知识,而是在用自己的双手重建世界。
一百九十多年过去了。积木还是那些积木,但孩子面对的已经不是一个可以用积木完全重建的世界了。他们的世界里有无人机,有语音助手,有能够画画、写诗、对话的人工智能。
于是,今天的建构课上,出现了新的元素。
在我们的STEAM+AI课程中,孩子们不再只是把积木一块一块叠起来。他们使用图形化编程卡片,像拼积木一样拼接指令,让屏幕上的汽车前进、转弯、抵达终点。他们用AI工具生成设计图,然后对照着图,用真实的积木把它搭出来。有孩子用彩泡积木、大颗粒积木创作出智能机器人和飞行器,描绘出科技感十足的未来家园。
积木没有变。变的是搭建的方式和搭建的目的。孩子不再只是“再现”眼前的世界,他们开始“创造”尚不存在的世界。

三



老师带着孩子去探索深中大桥的秘密。于是,幼儿园租车带孩子们穿越大桥、实地拍照、观察结构,回到幼儿园之后用笔画下设计图,然后在STEAM教室里用锁扣积木动手搭建。搭建过程中,他们遇到了各种挑战:“收费站限高,挖掘机过不去”,“桥面易塌”。他们没有等老师给出答案,而是一次次调整设计、加固结构,直到成功。
这就是建构的本质。
皮亚杰说,儿童是在主动与环境的互动中,建构自己的认知和理解,而不是被动接受外界的知识灌输。每一次倒塌,都是一次与物理世界的对话。每一次重来,都是一次对因果关系的验证。孩子不需要被告诉“重心太低会倒”,他们亲手让它倒了三次之后,那个道理就长在了他们的手上了。
而AI的介入,让这种“主动建构”获得了新的维度。AI不是答案的提供者,而是探索的催化剂——它帮孩子看见自己没想到的可能性,帮他们跨越思维与具象表达之间的鸿沟。

四



一堂STEAM建构课,孩子究竟在建构什么?
表面上看,他建构的是一座桥、一幢房子、一艘飞船。往深一层看,他建构的是对世界的理解:重力的作用、结构的平衡、材料的特性。再往深一层,他建构的是一种思维的方式。
建构,从来不只是“搭出来”。建构的本质是“想出来”——在脑海中完成从零到一的创造,然后用双手把它带到这个世界里来。
在AI时代,这种能力变得更加珍贵。因为AI可以完成很多事情——它可以生成图像、撰写文字、分析数据。但AI不能替代的,恰恰是那个“从零到一”的时刻:孩子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一块积木,在脑中看见了那座还不存在的桥。

五



有一个场景,在很多建构课堂上反复出现。
孩子搭好了一个作品,老师问:“你搭的是什么?”孩子说:“这是一座桥,但它不只是桥。”老师问:“它还能是什么?”孩子想了想,把桥翻过来,说:“这是一艘船。”接着又把桥立起来,说:“这是一个城堡。”
这就是孩子看待世界的方式。在他们眼中,一个东西可以同时是很多东西。一块积木可以是墙,也可以是桌子,也可以是机器人。这种思维的灵活度,这种“可能性”的感知力,正是创造力的源头。
瑞吉欧教育体系的创始人洛里斯·马拉古兹在《孩子的一百种语言》中写道:“孩子有一百种语言,一百只手,一百个念头,一百种思考方式、游戏方式及说话方式。”他说的不只是语言,他说的是一种世界观:世界不是固定的,它是可以被重新命名、重新组合、重新创造的。
建构课的意义,就在于保护和拓展孩子的这一百种语言。当AI时代的信息越来越标准化、越来越同质化,孩子的“一百种”就变得格外珍贵。AI能给出最优解,但创造从来不是寻找最优解,而是创造更多的可能解。

六


在各种的STEAM课堂上,孩子们体验3D打印、乐高搭建、光影游戏,经历“观察—提问—设计—创造—分享”的完整过程。老师不直接给答案,而是陪着孩子一起尝试、讨论,让孩子在玩中思考、讨论、合作、解决问题。
孩子需要的不是被填满知识,而是被激发创意。
这句话放在今天,格外有分量。AI时代的信息是无限的,但思考的能力不是信息堆积出来的。它是在一次次倒塌和重建中磨出来的,是在“为什么会倒”的追问中长出来的,是在“我们能不能搭一座更大的桥梁或者飞船”的合作中扩出来的。

七


未来思维的核心是什么?
如果把它拆解开,大概是这样几样东西:解决问题的能力、从失败中学习的能力、跨领域整合的能力、与他人协作的能力、以及在不确定性中保持创造力的能力。
有趣的是,这些能力,AI都不具备。AI可以算得很快,但不会为一个倒了三次的积木桥感到沮丧又重新振作。AI可以生成设计方案,但不会在搭建过程中突然改变主意,把桥变成船。AI可以处理海量数据,但不会因为一个伙伴的加入而把桥搭得更长、更结实。
而这些,恰恰是一个孩子在建构课上每天都在做的事情。
福禄贝尔说:“儿童是在游戏、梦想、童话、自发的跳跃和歌唱中生活的。他们的这种生活本身就是一种伟大的工作。”他说的是造人的工作——儿童通过游戏,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完整的人。
今天,当AI开始渗透进每一个行业、每一种职业,当未来变得比任何时候都更不确定,我们反而更需要回到福禄贝尔这句话里。因为未来的核心素养,从来就不是某种特定的技能,而是一个人如何面对未知、如何创造未知的底层能力。

八




我们举办过丰富多样的建构作品展。展区里,大班孩子用积木复刻了天安门和长城,中班孩子在“AI小帮手”区域创作了智能机器人与飞行器,小班孩子在家长协助下用废旧材料搭建了歪歪扭扭的树屋。
这些作品里,有对过去的复刻,有对当下的好奇,有对未来的想象。它们并置在一起,恰好构成了一幅人类文明的微缩图谱——我们先是模仿,然后创造想象中的东西。
孩子搭建的不只是桥梁,更是未来世界的缩影。他们今天用积木搭桥,明天可能会用新材料建造真正的跨海大桥。他们今天用AI工具生成设计图,明天可能会设计出我们无法想象的太空建筑。他们今天蹲在地板上和小伙伴一起搭一座更大的桥,明天可能会和团队一起解决我们这一代人解决不了的问题。

九



有一次,我看到一个孩子搭完一座桥之后,在桥的旁边放了一块很小的积木。
我问她:“这是什么呀?”她说:“这是我呀。”
在AI时代,孩子也在搭建自己——在积木的碰撞中,在倒塌和重建的循环中,在设计图与成品的落差中,在与伙伴的协商和争执中。每一次动手,都是一次“我是谁”的回答。
从“搭积木”到“造世界”,这不是一个比喻,而是一个正在发生的教育事实。它正在改变我们的孩子,也正在改变我们的未来。当AI时代越来越擅长“执行”,人类的价值将越来越回归“创造”——创造意义,创造可能,创造那个还从未被搭出来的世界。
福禄贝尔墓碑上刻着一句话:“让我们与儿童一起生活吧。”在AI时代,这句话可以这样读:让我们与儿童一起搭建吧。不是教他们如何搭,而是和他们一起,在倒塌中学习,在重建中成长。然后,放手让他们去搭建那个属于他们的世界。

十



大班毕业前的最后一堂建构课,他们在“问题地图”上贴了一张新纸条。他们将搭出来的桥画了下来,桥下是一排一排的蓝色波浪线。旁边写着一句话——桥是让路过去的建筑。
老师问孩子:“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们指着桥下面那些他们用蓝色彩笔画的河,说你看:“路本来在河这边,过不去。桥让它过去了。”
这就是AI时代的一堂STEAM创意建构课真正在做的事情。不是让孩子学会搭桥,是让孩子相信:路是可以过去的。
而造世界的第一步,从来不是拿起材料,是相信自己能让一条路跨过一条河。
大班的孩子们决定:把他们搭的最后一座桥留在建构区,他们要留给中班升大班的小朋友。
有一天来了一位插班的小女生,她站在桥前面看了很久,她伸出手碰了碰桥面,桥稳稳的不动。她转过身,眼睛里闪着一种我们都认识的光。
戴薇薇 2026年4月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