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读AI早期史·之一:孔雀开屏,为何是不可伪造的信号?

读完这本哈萨比斯的传记之后，我特别喜欢其中的一个场景。

那是 2010 年夏天，硅谷的一场奇点峰会上，哈萨比斯第一次真正去见彼得·蒂尔。

这当然已经是个很著名的故事了。可我这次重新读的时候，突然有了一点更深的想法。

因为这个故事真正有意思的地方，不只是”他们聊了象棋”，而是：为什么一个当时几乎什么都没有的局外人，居然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让彼得·蒂尔觉得，这个人值得第二天请到家里去继续谈。

要知道，当时的蒂尔已经是硅谷最有名的投资人之一了。排队想见他的人很多。而哈萨比斯只是个从伦敦飞来的硅谷局外人。

他没有产品，没有用户，没有收入，甚至没有一个真正成熟的商业模式。按理说，这种情况下，一个创业者最应该做的，是赶紧把自己的商业计划讲清楚。

但哈萨比斯没有这样做。

他跟蒂尔聊起了国际象棋。更准确地说，他谈到了国际象棋里象和马之间的那种深刻张力。

这两个棋子在标准估值里都是三分，但能力结构完全不同。

象是长程武器，适合开阔局面，可以横跨整个棋盘，但只能走同色格子；马是短程奇兵，能跳过其他棋子，虽然跑得慢，却可以到达任何颜色的格子。它们价值相等，却彼此不可替代。

所以真正下棋的人，必须在整盘棋里不断权衡。

蒂尔听完，当场就被勾住了，邀请哈萨比斯第二天去家里详谈。

再后来，DeepMind 拿到了投资，这就是后话了。

但在那个最初的瞬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很多人事后会把这件事理解成一种技巧。就是说，哈萨比斯提前知道蒂尔喜欢下棋，所以故意投其所好。

这当然不能说完全错，但我觉得，这种理解只对了一半。

因为如果只是投其所好，那他说的话完全可以更浅一点。比如说一句，”我也下棋，听说您水平很高，改天我们可以下一盘。”这种寒暄谁都可以说，也不会在蒂尔心里留下什么痕迹。

可哈萨比斯没有这么做。他一上来抛出的，不是社交套话，而是一个真正有深度的棋力问题。

像”象和马的张力”这种说法，不是你随便翻了几篇棋评、看了几本入门书就能自然说出来的。它需要你真的在棋盘上花过很多时间，想过很多局，经历过很多次那种”到底该留象还是留马”的实战挣扎，才能把它当成一个很自然的话题抛出来。

也就是说，这个动作一下子完成了两件事。

第一，它证明了哈萨比斯这个人的智力密度。

在一个所有人都在拼命讲商业模式的场合，他没有跟着大家一起讲那些标准答案，而是直接抛出一个抽象、深层、而且有风险的话题。这本身就说明他很有底气。

因为如果你没有真东西，你根本不敢这么做。你一旦接不住后面的追问，就会当场露馅。

第二，它证明了哈萨比斯理解他面前这个人。

蒂尔讨厌平庸，也不缺别人讲一套流利的商业故事给他听。哈萨比斯其实是很准确地判断出了：在这个人面前，展示标准化的商业计划没有意义。你得用一种他能识别、而且会在意的语言跟他对话。

这两件事合在一起，就构成了一种很特殊的信号：

我有真东西，而且我知道该怎样在最短时间里，把这个真东西亮给正确的人看。

我后来想到，这件事其实很像生物学里的一个经典问题，也就是孔雀开屏。

长期以来，很多人都会觉得奇怪：雄孔雀为什么要长那么大、那么华丽的尾羽？从生存角度来说，这东西好像毫无用处，反而让它更笨重，更慢，更容易被天敌发现。

但后来生物学家扎哈维提出的”累赘原理”说明，问题的关键就在这里。正因为这东西是累赘，它才成为了一个可靠的信号。

只有真正健康、强壮的雄孔雀，才扛得住这么大的尾巴，还能活得好好的。

也就是说，这个尾巴之所以有效，不是因为它漂亮，而是因为它昂贵。它有真实成本，所以别的孔雀没法轻易伪造。

如果这东西没有成本，每只孔雀都能长出一样的大尾巴，那它就不再是信号了。

我觉得哈萨比斯在蒂尔面前那句棋理，本质上就是这种结构。

在一个融资场合里，你不抓紧讲融资，反而去讲一个看似”无用”的抽象棋理，这本身就是一种成本。它占用了你最宝贵的几分钟。如果你没有足够强的能力和判断，这么做简直是在浪费机会。

但正因为哈萨比斯承担得起这个成本，它才成了一个强信号。

这个信号的意思不是”我会说话”，而是：

我是真的在这个智力层次上思考问题的人。

我们日常生活里其实也有很多类似的东西。

比如很多人会调侃名校文凭没什么用，尤其是一些看起来很冷门的专业，好像学了也不能直接帮公司赚钱。这话当然不完全错。可问题是，雇主在招聘一个年轻人的时候，本来也不知道他具体能做什么。

学校里学的很多东西，也未必和某个岗位直接匹配。

但文凭仍然有意义。

意义不在于它精准证明了”你会干这个活”，而在于它提供了一种信号：我不知道你具体有多强，但我知道你通过了一套不太容易通过的筛选。它不等于能力本身，却是能力的一种信号释放。

孔雀的尾巴是这样，文凭也是这样，哈萨比斯那句棋评其实也是这样。

它们的共同点就在于：

通过承担真实成本，来释放一个难以伪造的信号。

不过，信号是否有效，不只取决于发出方，也取决于接收方有没有能力解码。

哈萨比斯之所以能用象棋打动蒂尔，还有一个很关键的前提：蒂尔本人就是个高水平棋手。他不是随便觉得”这个话题挺高级”，而是有能力判断，这个人讲出来的东西到底有没有分量。

如果换一个对象棋完全不懂的投资人，哈萨比斯这一套可能根本没有用。对方可能只会一脸茫然地问：”所以你们公司到底怎么挣钱？”

这也是为什么，这件事不能被简单总结成一种可以复制的技巧。

它成立，是因为双方都很特殊。哈萨比斯确实有那个棋力、思考密度和判断力；而蒂尔也恰好是能识别这种信号的人。

所以象棋这一幕真正厉害的地方，不是哈萨比斯说话技巧强，而是他有能力把自己长期积累的硬实力，压缩成一个可以被瞬间识别的信号。

说到这里，就回到最后那个问题了：这里面到底有没有技巧？

我觉得答案是：既有，又没有。

说它有技巧，是因为在注意力极度稀缺的场合，你确实需要一种能力，让别人立刻意识到你值得继续听下去。你不能假设世界会自动发现你的才华，尤其当你是一个局外人，而现场还有那么多人都在争夺同一个人的注意力时。

但说它没有技巧，是因为这种技巧并不是空的话术。它不是靠包装、靠机灵、靠临场胡扯就能完成的。

要是你没有那个思考能力，没有那个棋力，没有在复杂系统里长期浸泡出来的直觉，就算你知道”也许该和蒂尔聊象棋”，你也根本说不出那句话。

所以这件事最准确的说法，也许是：

所谓技巧，不过是硬实力的瞬间显示。

很多人以为，世界只讲实力。

也有人会反过来觉得，世界只讲表现、只讲包装。

其实都不是。

世界真正奖励的，往往是被看见的实力。’

但”被看见”又不能只靠包装，因为真正重要的人，最后看中的还是你有没有真东西。’

所以最难的从来不是二选一，而是把这两者接上：

你既得有内容，也得有能力在关键时刻把内容显出来。

哈萨比斯在 2010 年那个瞬间做到的，正是这件最难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