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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演员取代短剧演员/假千金取代真千金——资本、家庭与受虐狂幻想

ai演员取代短剧演员/假千金取代真千金——资本、家庭与受虐狂幻想

在一种经典的真假千金模式的短剧里,被迫害的善良的真千金处于三无境地——没有爱,没有话语,没有钱,因为受到了坏人的误导,所有人都会敌视她,所有人都在金钱上掠夺她,所有人都将常态性地打断她说的话,这之所以能够引起共鸣,正因为它是当代一些年轻人生活的常态——系统性贫困与高强度劳动之下的当代青年,拿着微薄的底薪,承担着劳苦的工作,劳动成果却被房东、平台、企业轻易抽走;现代社会的原子化孤独与慕强逻辑共同侵蚀亲密关系,人们很容易发现,一旦自己没有世俗意义上的成功(好工作、高收入、结婚生子),连父母的爱都将回撤;而打断别人则是一种绝对权力的宣告,“常态性被打断”意味着主体性被否定,张雪峰“报考新闻系我打断你的腿”本质是资本和父权结构对青年个体叙事的消除。

透过这层表象,我们可以看到支撑短剧运转的三重基底——资本主义逻辑、家庭私有制逻辑,以及受虐狂幻想的逻辑。

通常而言,短剧的结局只有两个,第一种是“受虐狂式的结局”——主人公被迫害致死,所有加害者痛哭流涕追悔莫及;第二种则是“资本主义式的结局”——主人公通过异性恋维度的魅力,吸引了一位拥有绝对权力的资本巨鳄(男或女霸总),由更大的豪门狠狠惩治了偏心的小豪门父母,所有加害者痛哭流涕追悔莫及。

在受虐狂式的结局里,死去的那个主体,短剧里的主角,难道不正是那个现实中憋屈压抑、默默忍受且无能为力的“我”吗?主角的死亡是一种象征性的献祭,在精神分析的视阈下,这一受虐狂式的死亡并不是为了“死”,而是为了“在场”,现实中的年轻人是透明的、不被看见的(不被父母认可,不被社会重视),因此,主角必须通过一种极端的自我毁灭,来强迫大他者(父母、社会、加害者)将目光投向自己。

短剧里的众人追悔莫及、痛哭流涕,实质上是大他者给予这个逝去自我的高级别的追悼会,死亡让主体的生命能够重新回到主场,主角以代入其中的观众的面目进入歇斯底里的境地,通过展示自己血淋淋的伤口,向大他者发出质疑:“看看你们都对我做了什么!”在短剧的设定中,死亡之后绝非万事皆空,主角依然将以灵魂的形式存在,旁观着自己的追悼会,实质是以超脱的形式植根现实(不超脱),以死亡的形式不死亡,当然,也只有一个完全被社会捕获、全然嵌入社会评价体系的人,才会认为在自己死亡之后,和自己相关的社会也依然会一并存在着,主角必须看到一切迟来的正义都被大他者盖棺定论之后才能消亡,以此享乐,反过来说,正是对现实的彻底绝望,才迫使主体只能通过幻想大他者的绝对正义终将降临,完成如此灵魂出窍般的精神胜利。

而在第二种资本主义式的结局中,短剧展现出了更为残酷的诚实,显而易见的是,那些真正贫穷的家庭生活里(无论是为了考验主角而装穷的豪门父母,还是被假少爷被发配去的底层环境),主角总是要经历无产阶级的日常:干农活、送外卖、当入殓师之类,在这里,无产阶级的生活方式被短剧视为一种纯粹的酷刑,并且它又不止是纯粹酷刑,也被豪门父母在价值上认定是肮脏和污秽的,在这个意义上,它道出了我们所处的现实的真理。

主角翻盘的唯一途径,自然是找到一个比豪门父母更庞大的豪门,即,主角遭受了资本特权的迫害,但ta解决问题的方法绝不是推翻特权,而是依附一个更庞大的特权(资本主义豪门或者位高权重的意识形态崇高客体),昭示出短剧受众群体政治想象力的枯竭——“我们宁愿想象世界末日,也无法想象资本主义的终结。”

在此,父母与子女的亲密关系被彻底简化为权力和财产的分配关系,唯血统论成为了家庭私有制的核心,而短剧中父母的“错误”,恰恰在于他们背叛了血统论,偏爱了假千金,从而打破了“血缘即绝对私有权”的资本主义家庭私有制的基本运行模式(对比主人公总是出于对血统论的绝对忠诚的过度认同遭遇迫害),观众在现实中感受不到父母无条件的爱(爱往往与成绩、薪水、婚育等指标挂钩),于是便在短剧中将这种关系推演到极致——家庭关系退化为一种纯粹的施虐狂与受虐狂之间的sm关系。

今日ai演员取代短剧真人演员的实际情况,却与剧内假千金取代真千金的剧情形成了奇特的互文,就前者来说,这种发展趋势是完全可以被理解的,毕竟如今短剧的剧情不本来就是ai创作的吗?十多年前的晋江等平台推出了古早虐心的网络小说的写作套路,当文化公司发现这种模式能以极高效率攫取流量时,这一类故事便开始被人工智能无限地模仿、拆解、提炼。

如今,来自知乎盐选、哔站、抖音的无数虐心小说已经演变为拟像发展的终极阶段,纯粹的拟像,铺天盖地地掩盖了绝对现实的缺席——当AI加入这场盛宴,取代人类编剧开始无限流水线制作剧本时,我们彻底进入了一个“AI抄袭AI”的时代,这些剧本完全基于爆款大数据抓取来的标签集合:【追妻火葬场】+【真假千金】+【绝症】+【复仇】云云,再配上近期各类热点话题,从此前无数既有的ai短剧的模式里批发走量,其创作本身已然不再指涉任何真实的现实生活,而仅只指涉其他短剧,每一次吐血都是对千百次吐血代码的重组,对无止境地吐血的代言,人工智能早已全然脱离人类固有经验,大练虐心小说、形成近乎癌细胞般的无限再生产。

既然剧本已经是纯粹的数字拟像,那么演绎这些拟像的躯壳,是人类还是AI,其实也无太大的分别,以前虐心小说套路就如一点生活垃圾,而现在ai的加盟便让其已成一片垃山圾海,誓要填满所有人的思想和感官,由AI编剧、AI导演、AI演员的“三A大作”有时比真人出演的短剧更受欢迎,因这遮天蔽日的海量ai虐心文化矩阵才具有将更多人规训为其受众的可能。

假设,真千金真少爷是真人短剧演员,因为ta们带着肉身的疲惫与笨拙进行劳动,ta们需要吃饭睡觉,有情绪起伏,表征着一种有瑕疵的表演的主体,那么,假千金则是AI生成的虚拟演员,ta们毫无瑕疵,极度服从,情绪模式精准,精神结构贴切,是纯粹为了迎合意识形态需求而诞生的拟像,是观众凝视的道成肉身,豪门父母大体意蕴资本、平台与短剧算法,他们只看重效率、利益与情绪产出,毫不在乎所谓的家庭、血统与真实。

在短剧的剧情里,假千金总是深谙扮演的规则,知道怎么流泪最惹人怜爱;而真千金因为经历了底层苦难,变得麻木、粗糙、不会讨好,反而遭人白眼,豪门父母则实际上不需要一个真实的女儿,只需要一个符合他们情绪价值想象的完美的作为女儿的位置来出现,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一幕正在现实的片场上演,因为短剧也是一种不需要真人参与的工业化流水线产物,它的意义只是盛放所有的这些指责、耳光和吐血,本就是ai生成的剧情,大体确实应该让ai去表演,也唯有ai表演的洪流才能对接ai剧本的洪流,以避免后者的产能过剩。

自然,在短剧的场域里,真实成了累赘,因那ai的创作和演绎已经构成了一种超真实——在现实中,真人演员会累、会要求涨薪、需要五险一金,而AI演员永远不会抱怨,24小时无休,随时能根据算法的指令做出需要的演绎,难道ai演员不比真人更像短剧演员吗?短剧本来就是比虚假更虚假,在排除掉真实的成分之后,它只是回归了自身本来该有的样子——演员们曾在绿幕前声泪俱下地控诉资本/豪门夺走了ta的一切,但当导演喊“卡”之后,文化公司老板看了看报表说:“下个月不用你了,AI换脸生成一部剧只要10块钱。”

短剧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没有真假少爷,没有霸道总裁,甚至没有观众本身,亦没有观众投射过来的目光,只有无穷无尽的数据流穿过光纤,它其实并不需要这些东西,只要能永无止境地重复着这些耳光、指责和吐血的桥段无尽空转就好,因为如上文所显示的那样,虐心的剧情本质是一种意识形态对人类快感的提取装置,它的好看并不涉及具体的人类的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