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聆风学习资料网

ARTICLE · 1037104

从火山到 AI,为什么“大跃进”一次比一次快?

从火山到 AI,为什么“大跃进”一次比一次快?
耗散观察室
宇宙一路走向混乱,万物却一路长出秩序
先算一笔时间账。
一个 1900 年前后出生的人,小时候出远门要靠马车和轮船,那时候天上还没有飞机;当这个人成长到中年,无线电和电视还是街坊邻里围在一起看的稀罕物;他若足够长寿,晚年能在电视里看见人类登月,听见“家用电脑”这个词,在生命的最后几年,还会听说有一种叫“人工智能”的东西,赢了国际象棋的世界冠军。
一个人一辈子,看完了过去几千年都没发生过的事。
把镜头再拉远一点,反差更让人坐不住。地球从一片火山火海冷却下来,到第一批活物出现,等了几亿年;从简单细胞熬到复杂细胞,又熬了十几亿年;从复杂细胞熬出多细胞动物,再熬十亿年上下。可到了人类出现,节奏忽然变快了:从采集狩猎到农业,约二十万年;从农业到工业,一万年出头;从工业到信息革命,两百年;从信息革命到 AI 走进日常,五十多年。
台阶还是那些台阶,秩序一级一级往上跳。只是越靠近今天,台阶之间的距离越短。大事件在时间轴上不是均匀撒开的,而是越挤越密,像一条长路,前面几十亿年空空荡荡,里程碑全挤在路的尽头。
有人给这件事起了个名字,叫时间标度律。名字不必记,记住那个画面就够了。这一期,我们慢慢捋三件事:时钟是被谁拨快的;这条加速曲线有多靠得住;以及它会不会一直快下去。
三条赛道,三种走法
让我们把地球历史上秩序的大跃迁一桩桩列成时间表,再分类一段一段量间隔。量完发现,“加速”这件事,远没有一句话说起来那么整齐。三条赛道跑法根本不同。
第一条是生物演化赛道。从生命诞生、复杂细胞出现、多细胞动物登场、直到智人走上舞台——每跳一级,花的时间几乎一样长,都是十亿年上下。这条赛道不是在加速,是在匀速踱步,踱了几十亿年,步子没快过。
第二条是社会组织赛道。从游群到部落,从部落到城邦,每一步都要五千年上下;直到文字发明之后,从城邦到国家,才骤然缩到几百年。它像走了长长的一段平台,然后在文字出现的地方,轻轻跳了一下。
第三条是技术与生产赛道。这一条才是真正干净的加速:采集狩猎到农业,约二十万年;农业到工业,约一万年;工业到信息革命,约两百年;信息革命到 AI,约五十年。每跳一级,等待的时间就短一个数量级。把这几个点连成线,走势规整得惊人——不是“感觉越来越快”,而是一条相当干净的加速曲线。
同样是“秩序跳一级”,生物赛道以十亿年计,技术赛道以万年、百年、几十年计(示意,间距未按严格比例)
三条赛道摆在一处,问题就浮出来了:生物在十亿年的节奏里困了几十亿年,为什么一踏进技术这条赛道,时钟就像被拨快了上万倍?
两种“不融化的雪”
答案,老读者其实已经见过:滚雪球。
前面几期讲过自催化——系统自己造出来的东西,回过头来加速自己。雪球滚下山坡,每滚一圈,体积大一分;体积大一分,下一圈粘起的雪就多一分。秩序的跃迁也是这样滚的。只不过它滚的不是普通的雪。普通的雪会化,而它滚的是两种不融化的雪:信息和工具。
先说信息。
生物演化传递信息,只有一条路:基因。基因突变像盲抄经书,抄错一个字,要等一代;一代,短则几年,长则几十年。一个有用的新结构想攒下来、传下去,慢得像用乌龟送信。所以生物赛道的台阶,十亿年一级,雷打不动。
人类换了个玩法:把信息从基因里搬出来,放进文化。语言让经验可以口耳相传;文字让知识离开大脑单独存在——人会死,而刻在石头、竹简或泥板上的账目不会;印刷术让一份知识在几个月里复制成千上万份;电报、电视、互联网,让消息在几秒钟内传遍全球。到今天,信息甚至开始在机器之间自己流动、自己加工。
送信的乌龟,换成了马,换成了火车,换成了火箭——而且是一级一级地换。
信息传递的带宽每换一代,秩序跳一级所需的时间就短一截。再往后,信息开始在机器之间自己流动——那是今天正在发生的事。
专著里有一句话把这层意思说得很透:
“层级跃迁的时间尺度不取决于层级本身的复杂度,而取决于信息传递模式。”
靠基因送信,十亿年一级;靠文化送信,万年、百年、几十年一级。社会组织那条赛道也藏在这句话里:文字出现之前,制度的学问全装在老人的脑子里,人一走,学问就得重学一遍,所以几千年一个台阶;文字一出现,律法和官僚制度可以照抄照传,城邦到国家,几百年就走完了。
再说工具。
工具最要紧的本事,不是它能干什么,而是它能用来造下一件工具——工具造工具
这里有一桩很妙的史实。瓦特改良蒸汽机,最难的是汽缸:内壁不够圆、不够直,漏了气,机器就白费。当时全英国能把汽缸镗得够准的,是铁匠出身的威尔金森,他造出了新式的水力镗床。而威尔金森很快又成了瓦特蒸汽机最早的买家之一——用蒸汽机给他的镗床提供动力。机器造机器,机器又回头给机器提供动力,这个环,在十八世纪的英国就闭上了。
往后的事,都是这个环的延续:没有机床就没有蒸汽机,没有蒸汽机就没有发电机和电网,没有电就没有计算机(1946 年诞生的第一台电子计算机,耗电上百千瓦);没有计算机,就没有今天设计芯片的软件;而芯片,又恰恰跑在这些软件里面。
从石器到芯片设计软件,工具的链条首尾相衔:今天设计芯片的软件,跑在它自己参与设计出来的芯片上。
新秩序,是下一次跃迁的跳板
把这两种雪合起来看,加速的道理就朴素了。
每一次大跃迁产出的新秩序,都不是终点,而是下一次跃迁脚下的跳板。农业产出了余粮,余粮养活了不种地的工匠和书吏;城市产出了分工,分工让手艺和学问各自往深里走;科学产出了方法,方法让发明不再全靠碰运气;工厂产出了精密制造,精密制造造出了更好的仪器;互联网产出了数据,数据喂出了今天的 AI。
新结构不是在废墟上长出来的,是站在旧结构的肩膀上长出来的。秩序造出来的秩序,会制造更多的秩序。雪球一旦滚上信息和工具这两种不融化的雪,就很难再慢下来。
不过,一张统计图不能简单断定“奇点”和未来走势
讲到这里,按流行的讲法,下一句就该是:照这个速度,几十年后,一年里发生的事抵得上过去一万年,曲线在某个“奇点”垂直冲天,历史迎来终局。
但在这个地方,我们得打住,停下来想想数据统计的一些缺陷。
其一,这条漂亮的加速曲线,技术赛道上从头到尾只有四个点。四个点拟合出的走势,吻合度确实高;可点越少,线越“脆”。把其中任何一个点拿掉再算,大方向还在,具体快慢的数字就晃得厉害。靠得住的是“每跳一级短一个数量级”这个大趋势,而不是一个精确数字。
其二,年代越久远,账越糊涂。农业革命起于一万年前还是一万两千年前,采集狩猎的“起跑线”画在哪里,学者们至今还在争。古老的台阶是模糊的,用模糊的尺子量出来的加速度,本身也带着毛边。
其三,也是最要紧的一句:历史规律,仅能帮助我们推测未来的大概样子。这条曲线描述的是已经发生的事,它并不预言未来。过去加速,不保证将来继续加速。把一条历史曲线外推成“奇点”,只是一种推测。
而且,曲线自己已露出一点疲态:最近这一跳,从信息革命到 AI,缩短的幅度其实比上一跳小了。我怀疑,技术换挡的节奏,可能正在逼近一堵由社会和物理条件砌成的墙——再快,也快不过一代人长大、学成、接受新事物的速度;芯片的物理极限、能源的约束、社会消化变革的节奏,都是墙。
曲线画得出来时路,却画不准接下来的路。
尾声:滚雪球不挑方向!
还得补一句话。
“越滚越快”从来不是一个只带来好消息的故事。滚雪球的力量不挑方向:它滚出了农业、工业、互联网和 AI,也滚出过泡沫、挤兑、军备竞赛和失控的深林大火。一个系统高速滚起来之后,真正危险的,往往不是它滚不动了,而是它在撞上墙之前,自己并不知道墙在哪儿。
更耐人寻味的是,复杂系统在出大事之前,常常先露出一个共同的、反直觉的前兆:不是变得更快,而是先变慢半拍。地震之前,岩层里的应力先让地面微微发颤;金融崩盘之前,市场对消息的反应先慢下来,像一个人挨了一拳,要愣一愣才觉出疼。
这些信号能不能被提前读懂,能不能用来给我们这个时代号一脉,就是下一期的故事了。
在那之前,你不妨也留心看看:你熟悉的系统——你的行业、你每天用的东西——眼下是越滚越顺,还是已经开始慢半拍了。
下期预告 · 第 11 期
系统崩溃前,都会先“变慢半拍”——一套能提前预警的信号
地震前地面发颤、金融崩盘前市场异常——复杂系统在大变动之前,为什么会露出同一个前兆?这套信号能不能被我们提前读懂?下一期,我们聊聊临界之前那几声轻轻的“咳嗽”。
💬 你这辈子见过的“最快的一次世界变化”是什么?哪样东西从无到有,十年里改天换地?再猜远一点:你觉得这颗雪球,还能再滚快多久?评论区聊聊。
这里是「耗散观察室」。我们不赶热点,只想把一门复杂的学问,掰开揉碎,慢慢讲给你听。更新不快,但每期都想讲扎实。愿意一路听下去,就点个关注,咱们下期接着聊。
耗散观察室 · 第 10 期 · 内容改编自专著《自催化耗散结构——从物理到文明的统一理论》

相关学习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