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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访高通总部:未来AI计算应该发生在哪里?|甲子光年


高通试图让通信网络从传输数据走向感知和计算。
作者|苏霍伊
编辑|王博
发自美国圣迭戈
在美国圣迭戈的高通总部园区,一架无人机飞上空中。
园区内的5G和6G研发测试平台利用无线信号追踪它的位置、方位和速度,再由AI判断空中的目标属于哪一类物体。
距离演示场不远,高通办公楼的屋顶上架着一套Giga-MIMO(超大规模多天线系统),这套设备距离CEO办公室上方大约30英尺。

高通的紧缩场天线测试暗室,左一设备为高通7 GHz Giga-MIMO射频单元。图片来源:「甲子光年」拍摄
这些都是「甲子光年」近期在高通总部园区的见闻。从大楼屋顶到园区上空,高通搭建了一套面向5G和6G的研发测试平台。它已经能够传输数据、感知周围环境,并利用AI处理感知结果。
这与人们熟悉的通信网络已经有所不同。
过去几代移动通信技术主要围绕连接展开:让更多设备以更快速度、更低时延接入网络,把数据从一个地方传到另一个地方。
从4G到5G,再到5G-A,网速已经足够快了,为什么还要打造6G呢?
“如果6G在网络中的作用仅仅是提供一条高效的比特管道,那行业对于6G的构建显然不够。”高通技术公司执行副总裁兼技术规划、边缘解决方案与数据中心业务总经理马德嘉(Durga Malladi)说。
在高通的设想中,未来的通信网络将分布着大量CPU和AI加速器。它们既处理无线通信任务,也可能运行AI模型。一个推理任务可以在手机上完成,可以被交给基站附近的边缘节点,也可以进入远端数据中心。
高通将自己的6G愿景概括为三大基石:连接、感知和高性能计算。连接仍是网络的基础,负责让设备接入并传递数据;感知让网络获得周围环境的信息;高性能计算则负责处理这些数据、运行AI模型,并作出判断。
三者结合后,通信网络的角色开始发生变化。它不仅传输数据,也可能在靠近用户的位置理解和处理数据。
近期,「甲子光年」在美国圣迭戈高通总部参访,并与高通技术公司执行副总裁兼技术规划、边缘解决方案与数据中心业务总经理马德嘉(Durga Malladi),高通工程技术高级副总裁、AI工程团队负责人侯纪磊,以及高通技术公司副总裁兼ADAS和机器人业务总经理Anshuman Saxena等人进行了对话。

马德嘉、侯纪磊、Anshuman Saxena(从图左到图右),图片来源:高通
这几场对话看似分别涉及6G、数据中心、端侧AI和机器人,但背后指向同一个问题:当手机、汽车、机器人、家庭设备、基站和数据中心都拥有AI算力,一项计算任务究竟应该在哪里发生?
1.所有AI都去云端,账单怎么算?

生成式AI兴起后,云端数据中心成为绝大多数AI任务的默认目的地。
一款应用收到用户请求,将数据传到云端;大模型在数据中心生成答案,再通过网络把结果传回手机或电脑。对于需要调用海量知识和复杂推理能力的任务,这仍是当前最有效的方式。
但随着AI从聊天工具变成持续运行的AI Agent,这套模式的成本问题开始显现。
“如果把所有的Token都花在数据中心和云端的话,需要更多地去考量成本因素。”侯纪磊说。
这笔成本来自多个环节。
首先是模型推理本身。Agent需要执行更长的任务,读取更多上下文,反复调用模型和工具。它运行的时间越长,消耗的Token越多。
其次是数据搬运。个人设备、汽车和机器人持续产生图像、语音、位置和传感器数据。如果这些数据全部传往远端数据中心,网络时延、能耗和带宽开销都会随之上升。
还有隐私。个人日程、企业文件、车辆信息和机器人采集的现场数据,未必适合离开本地环境。
云端承担所有AI计算,在技术上可以实现,经济性和使用体验却未必最优。
与此同时,终端也无法接住全部任务。
手机和PC适合处理个人信息、简单任务和低时延请求,但受到内存、功耗、散热和成本限制。大模型越复杂,持续运行给终端带来的压力越大。汽车和机器人面临类似问题。它们需要实时处理摄像头和传感器数据,许多判断不能等待云端返回。
Anshuman Saxena以机器人的抓取动作为例。当机械臂面对一个玻璃杯和一个柔软的塑料瓶时,需要判断物体材质和抓取力度。这部分智能要靠近机械臂和传感器,才能满足低时延和低功耗要求。跨度更长的动作规划,则可以交给机器人的中央“大脑”。
“我们不认为存在一颗能解决所有问题的芯片。”Saxena说。在他看来,机器人的智能需要分布在有执行器的地方,更靠近实际的感知端。
当云端太远、终端又太小,二者之间便会出现新的计算空间。
它可能是一台放在家里的AI设备,也可能是企业内部的服务器、基站旁边的加速卡或者运营商建设的区域计算节点。
侯纪磊透露,高通希望推出更加灵活的设备形态,面向家庭和小企业环境,目标是承载万亿级参数模型。这也是高通对AI计算架构的判断:未来的端云协同不会只有手机和数据中心两个端点,二者之间可能生长出多个计算层。
手机处理最即时、最私密的任务;家庭或企业设备运行更大的本地模型;网络边缘承接低时延和区域性计算;数据中心负责最复杂的推理和全局编排。
高通将这套多层架构称为“计算连续体”。

高通描绘的6G与AI协同架构,图片来源:「甲子光年」拍摄
这一概念也延伸到了芯片内部。
进入数据中心市场后,高通推出了高带宽计算(HBC,High Bandwidth Compute)技术。它把部分计算逻辑放到DRAM堆栈下方,让带宽消耗较大的运算尽量在内存附近完成。
在高通的整体叙事中,它和基站侧计算体现了相似的工程思路:减少数据搬运,让计算尽量靠近数据产生或存储的位置。
在芯片里,计算靠近内存;在机器人里,计算靠近传感器和执行器;在通信网络中,计算靠近用户和数据产生的位置。
问题由此落到了基站身上。
2.连接、感知和计算,在基站会合

今天的基站更像一个数据中转站。
手机发出的无线信号先抵达基站,经过编码、调制等处理,再进入运营商的核心网,最终到达互联网或云端数据中心。即使近年来通信网络不断云化,它的首要任务仍然是把数据稳定、快速地送到目的地。
高通希望在6G时代进一步加入感知和AI计算能力。由此,基站既可以处理更复杂的通信任务,也可以分析周围环境,未来还可能运行面向企业和用户的AI模型。
马德嘉认为,未来的基站网络需要同时处理两类工作:一类是无线通信,包括信号处理和通信协议;另一类是AI计算,包括模型推理和网络优化。
它们适合由不同的芯片完成。高性能CPU负责处理通信任务,GPU、NPU等AI加速器负责运行模型。根据任务对响应速度和算力的要求,这些计算资源可以放在基站附近,也可以部署在位置更加集中的运营商网络节点。
简单来说,未来的通信网络里可能会分布着许多大小不同的“计算站点”,它们共同构成一套从基站边缘延伸至数据中心的计算系统。
在数据中心一端,高通飞龙AI250机架级方案采用液冷,额定功率达到160千瓦;向网络边缘下沉,计算设备逐渐变成风冷服务器,最终可以缩小为插入DU侧商用服务器的风冷加速卡。
这意味着,原本集中在数据中心里的部分AI算力,未来可能进入运营商网络。

AI驱动的6G系统转型,图片来源:「甲子光年」拍摄
这些算力首先要解决通信网络自身的问题。
为了提高网络容量和覆盖能力,基站正在安装更多天线。5G基站通常采用32或64个无线收发通道;高通设想中的Giga-MIMO,则可能增加到128或256个通道,并配备上千个天线单元。
天线和收发通道越多,基站需要实时处理的信号也越复杂,其中涉及大量高维矩阵运算。马德嘉认为,GPU、NPU等AI加速器擅长处理这类任务,因此有可能进入未来的无线接入网。高通希望把数据中心的部分计算能力压缩到功耗更低的设备中,再部署到基站侧。
AI还可以参与网络管理。
目前,网络工程师需要在运营中心查看各项运行指标,识别故障并调整网络参数。高通设想的下一阶段,是先让AI充当网络工程师的助手:自动发现问题,分析原因,再提出调整建议。随着系统逐渐成熟,AI可以独立处理部分常见故障,工程师只负责复杂情况。
网络由此获得一定程度的自主运行能力。
感知技术则为这套系统提供了新的数据来源。
在高通总部园区,「甲子光年」看到了一项通感一体化演示:园区上空放飞一架无人机,测试平台利用无线信号追踪它的位置、方向和速度,再由AI判断空中的目标属于哪一类物体。

通感通感一体化演示:基站利用无线信号探测无人机,再由AI完成分类。图片来源:「甲子光年」拍摄
传统通信系统主要关心信号从哪里来、应该送到哪里;加入感知和AI后,网络还可以进一步判断周围发生了什么。
摄像头、无线信号和其他传感器采集的信息,可以被共同送入网络中的计算节点。AI对这些数据进行分析,结果既可以用于调整网络,也可以服务于公共安全、低空管理和工业数字孪生等场景。
高通试图把这一过程连接起来:连接负责传递数据,感知负责获取环境信息,计算负责理解数据并作出判断。
不过,往基站里增加算力,不得不面对功耗问题。
马德嘉以32通道射频系统为例估算,每个基站扇区的功耗大约为一千瓦。未来即使天线和无线收发通道继续增加,运营商也很难允许基站功耗同步大幅上升。这意味着,数据中心里的AI加速器无法直接搬进基站。部署在网络侧的芯片需要使用风冷散热,并在有限的电力条件下同时处理通信和AI任务。
但对高通来说,这是一道熟悉的工程题。
无论手机、PC、汽车还是机器人,都受到电池、散热和设备体积的限制。侯纪磊将高通在端侧和云侧研发AI芯片的共同目标概括为“每瓦特性能”——同样消耗一瓦电,尽可能完成更多计算。
高通技术公司工程技术高级副总裁庄思民(John Smee)则把它解释为一种工程哲学:技术的价值不能只看理论上能达到多高的性能,还要看它能否在真实的功耗、成本和设备条件下运行。
高通希望把长期积累的高能效计算能力,从手机和汽车扩展到机器人、基站和数据中心。这些设备的大小和性能相差很大,衡量它们的标准却逐渐趋于一致:完成一项任务,需要消耗多少电力、时间和资金。
如果基站侧的算力只用于优化网络,它主要帮助运营商提高效率、降低运维成本。
高通看到的另一种可能,是运营商在数据服务之外,将网络中的计算能力进一步转化为“算力即服务”或“Token即服务”,为消费者和企业应用提供更加灵活的AI推理部署选择。

6G AI原生定义,图片来源:「甲子光年」拍摄
走到这一步,基站及其周边网络的角色就发生了变化:它既负责传输数据,也开始在靠近用户的位置处理数据,成为云端与终端之间的计算节点。
3.让智能体决定计算位置

对消费者而言,一个任务具体运行在哪里或许并不重要。
“用户并不关心任务究竟是在设备端运行,还是在云端运行,他们只关注最终输出的结果。”马德嘉说。
高通给出的技术答案是,让智能体决定计算位置。
需要极快响应的任务,可以留在终端;需要联网搜索的任务进入云端;规模较大、涉及企业数据或者需要本地部署的任务,可以放在家庭设备、企业服务器或运营商边缘节点。

高通描绘的6G时代AI分布:AI智能体在云端、边缘和终端之间协同,按任务需求分配计算。图片来源:「甲子光年」拍摄
这种调度至少涉及四个变量:时延、隐私、能耗和成本。
但“由智能体决定”仍然只是一个技术层面的回答。进入真实产业环境后,还需要追问:智能体由谁控制?
手机操作系统、模型厂商、云服务商、运营商和终端厂商,都可能参与任务分配。它们会根据各自的算力成本、数据权限和商业利益,为同一个任务选择不同的路径。
如果一个手机智能体可以调用本地模型、运营商边缘模型和公有云模型,谁来决定调用顺序?不同平台之间如何结算?用户数据可以在哪些节点被读取?运营商又能看到多少内容?
任务调度的背后,是Token收入、用户数据和平台控制权的重新分配。
对运营商而言,这也是AI原生6G能否成立的关键。
从5G到5G-A,再到6G,运营商面对的问题很直接:为什么还要升级网络?
今年4月,马德嘉与多家中国运营商进行了交流。他的观察是,运营商希望把业务范围从单纯提供数据服务向计算领域扩展。他认为,运营商可以在数据服务之外,进一步提供算力服务和Token服务。
中国运营商已经开始在云和算力平台上探索Token运营。5月8日,中国移动在2026移动云大会上发布Token运营生态体系;其2026年半年报显示,中国移动正在建设“Token工厂”、丰富Token产品体系,并已在多地开展试点。
如果运营商建设了一张具备AI能力的网络,它可以继续销售连接和流量,也可以利用网络中的CPU和AI加速器提供推理服务。企业可以把专有模型部署在运营商边缘节点,机器人和汽车可以获得低时延计算,部分数据无需进入远端公有云。

高通认为,AI的价值在边缘创造。图片来源:「甲子光年」拍摄
对运营商来说,这套模式提供了新的收入想象。
不过,运营商能否依托基站和通信网络边缘的分布式算力,把Token服务发展为一项规模化收入来源,目前仍有待验证。
运营商需要证明,网络边缘生成Token在成本、时延或数据安全上拥有足够明显的优势。企业也需要判断,它们是否愿意从运营商采购AI服务,还是继续选择云厂商和本地服务器。
5G-A网络已经可以承载相当一部分边缘计算。国内运营商也已经开始讨论Token经营。即使这套商业模式最终成立,也可能先在5G-A阶段出现,不必等到2029年6G商用。

3GPP在2026年6月确定6G首个版本的时间表,图片来源:「甲子光年」拍摄
这反过来构成了一次提前验证:如果运营商在现有网络中无法建立算力和Token业务,6G本身也不会自动解决商业问题。
高通对此保持了克制。
马德嘉表示,高通不会试图说服每一家运营商采用这套模式。高通可以解释计算网络可能带来的价值,运营商仍要根据用户基础、网络条件和业务结构作出决定。
这也是分布式计算时代协作的变化。
在3G、4G和5G时代,高通通过核心技术创新、标准贡献和专利积累推动产业发展。进入分布式AI计算后,产业参与者持续增加:存储厂商是否支持HBC,运营商是否建设网络算力,模型厂商是否适配边缘平台,终端厂商是否开放智能体接口,企业是否愿意把模型部署到运营商网络。
计算连续体横跨的层级越多,协作链条也越长。
在庄思民工作的那栋办公楼下,一块牌子写着高通从早期CDMA时代流传下来的话:“If it isn't tested, it doesn’t work.(未经测试验证,就不算真正可用。)”
高通已经开始测试一张能够感知和计算的网络。下一阶段的重点,将从技术验证逐步延伸到产业应用,进一步明确哪些场景最需要网络侧算力,以及如何释放其商业价值。
(封面图来源:高通)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