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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考notes:我们处在 AI 革命的什么位置?

思考notes:我们处在 AI 革命的什么位置?

九月快结束了。市场预期两次加息后,我正在思考:现在的我们——究竟处在这一轮 AI 革命的什么位置?

这个问题最容易得到的答案,是像一些播客里,有些经历过周期的人,把今天类比成 1990 年代末的互联网。有人说是 1996 年,有人说 1998 年。最近听到的一场国外讨论里,也有人认为今天的 AI 很像互联网泡沫真正到来之前的几年:估值已经开始脱离常识,但产业又远没有走到尽头。各种各样的类比当然有诱惑力。

历史像一张旧地图,我们总希望在上面找到现在的位置,让自己能提前预判,做好准备。但越往下想,我觉得,1998 年可能不是一个足够好的答案。

因为今天正在发生的事情,似乎比一次单纯的周期复杂得多。

我们一方面处在一个资本并不便宜的世界。过去十几年由零利率创造的资产定价秩序已经结束,美国政府债务庞大,财政赤字持续存在,战争和地缘政治又在增加能源与供应链的不确定性。另一方面,人类却恰恰在这个时候开始了一轮规模惊人的基础设施建设:GPU、HBM、光模块、先进封装、数据中心、电网、天然气、核电,一层一层向真实世界延伸。

如果钱已经不再便宜,为什么资本还在如此疯狂地涌向 AI?又或者相反,是不是有了AI,钱集中度太高,资本才不再便宜了呢?

这个问题,可能比“AI 有没有泡沫”更值得思考。

01 当钱重新变贵

1979 年,Paul Volcker 成为美联储主席。

那是历史上——美国经济很不舒服的一段时间。石油危机、工资上涨和长期通胀已经逐渐改变了人们对未来的预期。Volcker 最终选择了一种近乎残酷的方法:让钱变贵。联邦基金利率后来一度逼近 20%,经济进入严重衰退,企业倒闭,失业率上升,但持续十多年的通胀预期最终被打断。

后来回头看 Volcker 年代,很容易把它理解成一段货币政策史。但我觉得利率其实是一种非常朴素的社会筛选机制。

它问所有资产同一个问题:你到底值不值得占用资本?

当无风险收益率很低,一个回报平庸的项目也可以活下去的。房地产可以涨,亏损的创业公司可以融资,遥远的现金流可被赋予很高的现值。可是当钱开始变贵,一切都需要重新计算。

这也是过去几年最有意思的地方。

按照传统金融教科书的理解,高利率本来应该压制最需要资本的科技投资。但 AI 恰恰表现出了相反的方向。Microsoft、Meta、Amazon、Google 仍然在大规模增加资本开支,资本开始沿着算力继续向上游蔓延。

我最近看到的一份行业测算甚至给出一个很激进的数字:2024 到 2029 年,全球 AI 相关资本开支可能达到约 11 万亿美元,其中约 5 万亿美元需要依赖债务融资。这个预测未必会实现,但它提出的问题比数字本身重要——如果 AI 建设真的开始需要数万亿美元信用扩张,那么它已经不仅仅是一个科技股故事,而开始变成一个全球资本市场的故事。

这让我想到一个与 Volcker 年代几乎相反的问题。Volcker 当年通过提高资本价格,把低效率需求从经济里挤出去。

可是如果一种新技术拥有足够高的预期资本回报率呢?

假设一个数据中心项目预期可以获得远高于资金成本的回报,那么 5%的利率未必能够阻止它,7%可能也不能。企业甚至愿意借更多的钱。于是 AI 不但没有被高利率挤出去,反而开始与政府债务、房地产、传统基础设施争夺同一池资本。

换句话说,AI 甚至可能正在制造自己的高利率环境。过去我们习惯问:利率会不会打断 AI cycle?

未来也许需要反过来问:

AI cycle 会不会改变利率?如果数万亿美元资本持续流向算力,真正重要的变量就不再只是美联储下一次降息多少,而是 AI 投资回报率与资本成本之间的差。

只要前者仍然远高于后者,钱就会继续流进去。真正值得警惕的时刻,也许不是 Fed 不降息,而是这两个数字开始靠近。

02 科技正在重新变重

这也是为什么,我不确定互联网是不是 AI 最好的历史参照物。互联网有一个非常迷人的经济特征:复制几乎是免费的。Google 多服务一个用户,不需要因此修建一座新的发电厂。Facebook 多产生一次信息流,也不需要多建一座晶圆厂。

过去四十年,最好的科技公司因此越来越“轻”。

Software eats the world。

代码替代机器,服务器替代门店,平台替代库存。优秀科技公司的共同特征之一,就是极高的边际利润和极低的新增资本需求。但 AI 正在悄悄改变这件事。智能本身看起来是虚拟的,可是制造智能需要的东西却异常具体。

GPU、HBM、先进封装、光模块、交换机、冷却系统、变压器、电网、土地、天然气、核电。

研究 AI ,最后研究的东西反而越不像互联网。这个路径最初看起来像投资人在不断寻找下一段产业链,后来才意识到,它可能揭示了这一轮技术革命真正不同的地方:

AI 越虚拟,越依赖物理世界。

Vaclav Smil 写二十世纪技术史的时候,一直强调一件常常被科技叙事忽略的事情:真正改变文明的技术,从来不仅是一项漂亮的发明。电气化需要发电机、电网、电机和工厂重新设计;汽车需要石油、道路、城市和大规模制造。技术最后必须进入物质世界。

AI 现在似乎正在经历这个过程。于是 21 世纪最先进的科技公司,开始重新拥有一点 19 世纪铁路公司的样子。它们讨论的不再只是 DAU、ARPU 和软件毛利率,而开始讨论 GW、电力合同、土地、设备交付周期和融资。

你甚至需要重新学习 project finance。这可能是这一轮 AI 最容易被低估的变化之一:

科技正在重新变“重”。

03 真正的瓶颈一直在移动

2023 年的时候,市场觉得 GPU 不够。于是 NVIDIA 成为了整个 AI 革命最显眼的收费站。后来发现 GPU 并不是唯一的瓶颈。HBM CoWoS 光模块、交换机、然后开始缺电、变压器、并网容量,缺可以迅速建设数据中心的土地。

再往前走,也许会开始讨论天然气管道、核电审批和融资能力。这里有一个我觉得比“下一只 NVIDIA 是什么”更重要的规律:AI 的瓶颈正在不断从数字世界向现实世界迁移。

我看到的一份纪要最后甚至把 AGI 的限制归结到一个很朴素的地方:真正可能拖慢 AI 的,未必是模型研究本身,而是晶圆厂、数据中心、电力、资本成本以及监管。

我们一直把 AI 想象成数字经济的最高形态。但数字经济走到极致以后,撞上了物理世界。电子不能凭空移动。“Cloud”这个词用了二十年,几乎让人忘记了云其实是一栋栋非常真实的建筑。

Carlota Perez 在《Technological Revolutions and Financial Capital》里,把每一次技术革命分成几个阶段:新技术出现,金融资本涌入,基础设施被疯狂建设,泡沫和调整出现,最后技术才真正扩散到整个社会。

如果沿着她的框架来看,我不认为 2026 年的 AI 还处在“发明期”。ChatGPT 已经四年了。模型是否有用,已经不是问题。真正发生的事情,是社会开始为这种技术建设一整套新的物理基础设施。

铁路革命真正重要的不是第一辆火车开动。而是铁轨开始铺满大陆。

电力革命真正重要的也不是第一只灯泡亮起来,而是电网开始进入工厂和家庭。那么 AI 革命真正重要的时刻,可能也不是 ChatGPT 第一次回答我们的问题。而是全世界开始为了生产更多智能而修建新的基础设施。

04 但这一次,Installation 和 Deployment 同时发生了

Perez 的框架好用,但 AI 又有一个很奇怪的地方:它似乎把历史压缩了基础设施明明还没有建完,应用却已经开始扩散。

过去一年,我明显地感受到模型本身能力的重要性正在下降。——不是模型不重要,而是“拥有一个不错的模型”正在迅速从稀缺能力变成基础能力。

模型能力越来越接近以后,竞争正在从 model 本身转向 harness——模型外面的 Agent、工具调用、上下文、workflow 和场景适配。

产业的问题开始从:谁拥有最聪明的大脑?

变成:谁知道应该把这个大脑放在哪里?比如,保险公司如何重新设计理赔流程;一家药企如何改变研发;基金如何重新组织 research;程序员如何写代码;一个普通人如何安排旅行、管理邮件、购买商品。这才是 General Purpose Technology 真正进入经济的方式。

电动机刚出现的时候,工厂并没有立刻获得巨大的生产率提升。很多工厂只是把原来的蒸汽机换成电机,却仍然按照过去围绕中央动力轴设计生产线。真正的生产率革命发生在后来。人们发现,有了独立电机以后,机器不需要再围绕中央动力轴摆放。于是整间工厂可以重新设计。

AI 也许正在接近类似的时刻。

今天很多公司的所谓 AI transformation,本质上仍然是:给原来的组织加一个 AI。

真正的变化可能要等到:为了 AI,重新设计组织本身。如果这件事发生,生产率提升才真正开始。

05 智能的生产正在集中,智能的消费却正在民主化

最前沿的模型越来越贵。训练需要更多 GPU、电力、研究人员。我们甚至预测,OpenAI 与 Anthropic 在未来一两年可能吸收全球相当大比例的新增算力。具体比例当然需要持续验证,但算力向 frontier labs 集中的趋势值得观察。

生产 frontier intelligence 的门槛越来越高。可是与此同时,使用 intelligence 的成本却越来越低。开源模型、小模型、蒸馏、更便宜的 inference、Agent、本地部署。于是一个过去很少出现的产业结构正在形成:

智能的生产越来越集中,智能的消费却越来越分散。

少数公司可能需要花几百亿美元去推动 frontier。但一个普通人获得接近这种能力的成本,却可能越来越接近零。

孩子、律师、医生、投资人、住在小城市里的人。他们可能调用同一种 intelligence infrastructure。AI 最终造成的经济后果,很可能同时包含两种完全相反的力量:上游高度集中,下游高度民主化。

理解未来几年 AI 的监管、反垄断甚至国际竞争,可能都绕不开这个矛盾。

06 当最数字化的技术,重新遇见国家

如果智能的生产真的越来越依赖昂贵的物理基础设施,那么接下来一个很自然的问题是:谁有能力建设它?

这是这一轮 AI 与互联网另一个很大的不同。

过去三十年的互联网带着非常强烈的全球化气质。软件天然跨越国界,Google 的搜索没有国籍,一个软件产品写完以后,理论上可以服务全世界。互联网时代最成功的公司,也因此很容易成为全球公司,结果也诞生了很多跨国大企业。

AI 表面上比互联网更加虚拟,底层却恰相反。它需要芯片、晶圆厂、电力、土地、资本和先进制造;需要稳定的电网、漫长的审批和巨大的融资能力。这些东西都存在于非常具体的地理空间,也受到国家政策的约束。

于是出现了一个有些反直觉的变化:越是最先进的数字技术,最后越需要国家的物理能力。

最近读完《芯片战争》,感觉尤其明显。半导体原本可能是全球化最精巧的一件作品:美国的 EDA 和芯片设计,荷兰的光刻机,日本的材料,台湾的制造,再到中国大陆和东南亚的封装。一颗芯片真正被使用以前,背后已穿过许多国家。

效率很高,也极其脆弱。AI 出现以后,这张供应链突然不再只是企业如何控制成本的问题。芯片、算力、能源、模型能力,频繁地与国家安全放在一起讨论。

如果 intelligence 真的成为一种新的生产要素,那么以后会不会多出另一种衡量方式:一个经济体能够持续生产多少有效智能?

听起来有点抽象,但把它拆开以后其实非常具体:有多少先进制程产能,有多少电力可以配置给计算,有多少资本愿意承担漫长的回报周期,有多少研究人员,以及能不能把这些东西组织在一起。

如果问题成立,中美之间围绕芯片、先进制造、算力、能源和人才的竞争,就不能简单理解成又一轮贸易摩擦。争夺的其实是一种新的生产能力。

也意味着,AI 越往下发展,技术与国家之间的关系可能反而越难分开。互联网曾让人相信地球村。AI 可能重新让我们看见地理。

07 可以被智能复制的东西变便宜,不能被复制的东西变贵

如果只看宏观环境,这似乎并不是一个特别适合发动巨大技术革命的年代。政府债务高企,资本不再便宜,战争增加能源的不确定性,全球供应链也开始为了安全而接受过去不会接受的冗余。

这些东西理论上都意味着更高的成本。偏偏同时,AI 正在快速降低另外一批东西的价格。

写代码的成本下降,获得知识的成本在下降,翻译、设计、客服、研究,甚至一部分专业判断的边际成本,都可能继续下降。所以这一轮技术革命也许会同时产生两种方向相反的价格运动:

可以被智能复制的东西越来越便宜;不能被智能复制的东西越来越贵。

代码可以复制,铜不能。知识可以复制,电不能。模型可以蒸馏,土地不能。一个 Agent 可以同时服务一百万人,但变压器仍然需要一台一台制造。

所以我现在不太愿意简单地说“AI 是通缩的”。它更可能制造一次巨大的相对价格重估。

——那些过去昂贵、因为依赖人类知识劳动而稀缺的东西,可能逐渐变便宜;那些过去不起眼,却是智能世界无法绕开的物理瓶颈,反而越来越昂贵。

一个更底层的问题:下一单位智能增长,正在撞上什么东西?那个东西,可能是新的稀缺。价格、资本和利润最终会朝那里移动。

08 所以,我们究竟处在 AI 革命的哪一个阶段?

写到这里,我不想得出一个结论,是 1996、1997 还是 1998。这种类比给人一种很诱人的确定感。历史没有这么慷慨。

今天更像是几个时代叠在了一起。资本市场有一点像高利率年代;产业建设又像十九世纪末的铁路和电气化,大量资本正在变成漫长而昂贵的基础设施;科技公司的估值和情绪,确实又带着一点九十年代末互联网的影子;与此同时,国际关系重新出现某些冷战时期的特征,技术越来越难与国家能力分开。

所以也许我们根本不处在历史上的某一年,但仍然可以判断一下处在什么阶段。一项技术革命刚开始的时候,人们首先问:它是真的吗?

ChatGPT 出现后的前两年,我们反复讨论 scaling law 会不会结束,大模型到底是不是 stochastic parrot,AI 究竟能不能产生真正的经济价值。

后来问题变成:谁能从它身上赚到钱?于是资本开始寻找 GPU、模型、数据中心、光通信、存储和电力。而现在,一个新的问题正在慢慢取代前两个:整个社会愿意为了它重新配置多少资源?

这三个问题看起来相似,其实对应着完全不同的阶段。我觉得我们现在正在从第二个问题走向第三个。

08 所以,我们究竟处在 AI 革命的哪一个阶段?

写到这里,我不想感觉是 1996、1997 还是 1998。这种类比给人一种很诱人的确定感。历史没有这么慷慨。

今天更像是几个时代叠在了一起。资本市场有一点像高利率年代,要求所有资产重新证明自己的回报率;产业建设又像十九世纪末的铁路和电气化,大量资本正在变成漫长而昂贵的基础设施;科技公司的估值和情绪,确实又带着一点九十年代末互联网的影子;与此同时,国际关系重新出现某些冷战时期的特征,技术越来越难与国家能力分开。

所以也许我们根本不处在历史上的某一年,但仍然可以判断一下处在什么阶段。一项技术革命刚开始的时候,人们首先问:它是真的吗?

ChatGPT 出现后的前两年,我们反复讨论 scaling law 会不会结束,大模型到底是不是 stochastic parrot,AI 究竟能不能产生真正的经济价值。

后来问题变成:谁能从它身上赚到钱?于是资本开始寻找 GPU、模型、数据中心、光通信、存储和电力。而现在,一个新的问题正在慢慢取代前两个:整个社会愿意为了它重新配置多少资源?

这三个问题看起来相似,其实对应着完全不同的阶段。我觉得我们现在正在从第二个问题走向第三个。

这也改变了我判断的方式。

资本是否仍然愿意持续从其他地方流向 AI?AI 项目的回报率是否仍然明显高于资本成本?算力瓶颈是否继续从一个环节向下一个环节迁移,而不是需求本身消失?企业是否开始真正重新设计 workflow,而不只是给员工买一个 Copilot?我们到底提前支付了多少年的未来?

技术判断和资产判断,不是同一件事。过去流向房地产、传统基础设施和其他产业的一部分钱,开始流向数据中心和算力。能源正在重新配置。制造能力正在重新配置。人的时间也正在重新配置。

最后,国家也开始重新配置自己的政策、能源和产业安全。

超级智能,而是一种新的生产要素,刚刚开始进入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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