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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 替我做了更多事,我却开始感到无聊

AI 替我做了更多事,我却开始感到无聊

最近,我在工作中遇到一种矛盾的体验。

过去,写程序需要持续投入注意力。理解需求、设计架构、写代码、调错误,遇到问题可能花几个小时找原因。过程并不轻松,但解决后的满足感很强。

现在,越来越多工作交给 AI Agent。我描述需求,它读代码、定方案、改文件、跑测试。过去 AI 只能处理简单任务,我还需要不停跟它对话;如今它能做的事越来越复杂,一跑就是很久,留给我的常常只剩等待。虽然可以同时处理别的事,这种间隙还是免不了。

效率高了,完成的事也多了。但在等待 AI 的间隙,我经常感到无聊。

等待时的无聊,换一件事做也许就能缓解。但顺着这种感受想下去,我注意到另一个问题:过去让我投入其中的那些过程,也跟着一起让出去了。

以前自己花半天定位一个困扰很久的错误,把一段混乱的逻辑理清楚,我能从中感到自己确实理解了什么、掌握了什么。如果越来越多问题都由 AI 解决,项目仍然是我的,但那些具体的理解过程我并没有经历。

技术帮我们摆脱一部分繁重的脑力工作,也可能把工作过程中的投入感和满足感一起带走。

于是我想:如果未来大部分脑力工作都能交给 AI,人会不会变得更无聊?

三个核心看点

01

答案一直在那里

02

成就感通胀

03

当能力不再定义自己

01 · PROCESS

答案一直在那里

对这个问题,一种直觉的回答是:不会。

人似乎需要持续的认知刺激。我们喜欢探索未知、寻找规律、解决问题,在混乱中建立秩序。数学、哲学、科学研究,下棋、游戏、创作,都在不同程度上满足这种倾向。

心流理论认为,当挑战和能力匹配时,人容易进入高度投入的状态。几个小时可能转瞬即逝,注意力完全被眼前的问题占据。

一个数学爱好者可能花整个下午研究一道题,最后结论没有实际用途,但探索过程足以让他满足。即使随手就能翻到答案,他也可能刻意避开,因为他想自己推导出来。

这也是对前面那个问题最直接的反驳:答案早就存在,人照样可以享受思考。AI 能解题,为什么就会让人无聊?

但在兴趣活动中,我们可以按自己的意愿保留过程。工作却有期限、成本和竞争。一件事自己做需要三天,交给 AI 只需几个小时,我们很难一直按照自己的兴趣选择。

当周围的人都在用 AI 提高产出,你选择自己从头做完,就得跟人解释为什么不用。即使是自己的项目,也容易想:既然可以更快完成,为什么还要花时间慢慢做?

人享受过程,却又希望尽快得到结果。这两种愿望一直并存。AI 让后一个愿望越来越容易实现。

过去几天才能写出的程序,现在可能只需一段自然语言描述。大量阅读才能整理出的知识框架,现在一次对话就能生成。但拿到一份框架,与自己理解其中的概念和局限,是两回事。

成果可以交给 AI 生成,真正的理解和掌握却需要自己经历。当我们不断跳过这些过程,也就减少了从中获得满足的机会。

02 · ACHIEVEMENT

成就感通胀

叔本华在《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里提出:人生像钟摆,在痛苦与无聊之间来回摆动。

在他那里,人受欲望驱动。欲望意味着欠缺,欠缺带来痛苦。我们追求尚未拥有的东西,一旦欲望满足,原先支撑生活的目标就消失了。短暂满足之后,无聊出现,于是人又寻找新的欲望。

把这套理论放到今天,会看到一个变化:AI 正在缩短某些欲望从产生到满足的时间。

假设你有一个软件创意。过去需要几个月学习、设计和开发,现在可能几天就能做出原型。你很快得到想要的东西,却发现类似产品别人也能轻易做出来,于是开始找更复杂的项目。AI 又帮你迅速完成。

这种循环可能带来“成就感通胀”。完成得太快,投入不足以换来充分的满足;别人也能轻易做到,同样的成果不再让人觉得有什么特别。

当成就感主要来自“我完成了别人做不到的事”,AI 就会不断抬高这份成就感的门槛。过去独立开发一个应用,足以证明自己掌握了一套复杂技能。如今仅凭一个生成出来的应用,已经很难得出同样的结论。想获得相似的认可,就需要不断提高目标。

这与参与过程带来的满足,是两回事。

别人也能解出一道题,并不会妨碍我享受自己推导的过程。一个应用开发得更容易,也不会削弱它帮助用户时带来的喜悦。满足感可以来自理解和表达,也可以来自解决了一个自己在意的问题。重要的是经历这些事的人有没有真正投入,而不是这些体验本身是否稀缺。

但如果我们最熟悉的奖励方式一直是“我很擅长这件事”“这是我花很大力气做成的”,AI 就会改变这套奖励机制。成果更容易获得,投入与成果之间的联系变弱了。理解的喜悦、创造时的专注、解决问题后的踏实,这些满足仍然存在,只是需要我们自己主动地去辨认,去回过头来寻求,而不会自己浮现出来。

每次技术进步都会创造新挑战,AI 也让人有能力探索过去做不到的事。只是,目标越大、工作越复杂、完成越快,并不意味着成就感越强、生活越充实。

叔本华说的钟摆还在。但欲望的满足周期缩短了,我们也更频繁地面对完成之后的空白。

03 · IDENTITY

当能力不再定义自己

无聊还有一种更深的形式。

一个人可以有很多事做,却找不到值得投入的目标。他不缺娱乐,也不缺选择,只是无法从这些活动中获得持久的意义。

这接近萨特关心的问题。

萨特提出“存在先于本质”,认为人没有预先确定的本质,需要通过选择和行动塑造自己,并承担后果。

现代人常通过职业和能力建立身份认同。程序员因为能构建复杂系统而自豪,数学家通过解决困难问题确认自己的价值。这些活动同时也构成我们对自己的认识。

如果 AI 能完成绝大部分脑力工作,这种建立在能力上的身份认同就可能变得脆弱。

一个有二十年经验的程序员,即使没有失业,也可能因为大部分工作被 AI 接管而失落。他多年建立的专业能力,不再像过去那样稀缺。当机器能做得更好,他还愿意把时间投入在什么上?

2026 年 10 月 8 日,数学家 Álvaro Lozano-Robledo 在陶哲轩博客上发表客座文章,引用了一位数学本科生的来信。这名学生曾想从事数学研究,如今因 AI 的进展,对职业前景乃至人生意义感到迷茫。作者也写到,一些原本准备攻读博士的学生正在改变主意。对准备投入多年学习的人来说,被动摇的还有“我将成为什么样的人”这份期待。

AI 甚至可以帮我们寻找人生目标。你可以让它分析性格、经历和经济条件,比较不同选择,制定未来十年的规划。

但一个看起来合理的人生规划,未必让人真的想去执行。你可以理解某个目标为什么合理,却依然提不起劲去追求它。知道登山能带来成就感,与自己真的去爬一座山,是两种体验。

萨特强调的自由与责任,在这里仍然有意义。即使 AI 可以给建议,甚至替我们执行计划,我们仍然得自己决定愿意过怎样的生活,并承担选择的后果。

AI 可以帮我们完成目标,但一个目标值不值得追求,还是要我们自己来选择和确认。

加缪笔下的西西弗斯或许更能说明这种处境。诸神惩罚西西弗斯把巨石推上山顶,石头每次都会滚下。加缪说,必须想象西西弗斯是幸福的。他强调的是西西弗斯对自身处境的清醒,以及他在不可改变的命运面前仍然保持的反抗。

如果把 AI 放进这个故事,设想有一天,西西弗斯只需说一句“把石头推到山顶”,机器就能替他完成每一次劳作。

他终于不必再推石头了。

接下来,他愿意做什么?

04 · PRACTICE

哪些事还想亲自做

回到开头。等待 AI 时的无聊,可以用另一项任务填满。但如果我们一直用更多任务填补空白,完成之后又立刻寻找下一个目标,成就感通胀的循环就还在继续。

我自己的一个变化是:写这篇文章时,我没有让 AI 生成初稿。

我不可能写得比它好。但我想自己理清这些想法之间的关系,想知道自己到底怎么看这个问题。写到某一段卡住、重新组织、删掉重来,这些磕绊本身让我更确信最终写下的是我真正想说的话。

如果交给 AI,我会更快得到一篇文章,但未必更清楚自己的想法。

我们仍然可以保留一些不讲效率的事。

就像汽车普及后,人们依然喜欢徒步和登山;即使一道数学题已经有了答案,仍有人愿意花一个下午自己推导。

编程、写作、创作也可以如此。某一段逻辑想自己理清楚,某一篇文章想亲自组织语言,某个作品想慢慢修改。选择这些过程,不需要先证明自己比机器更高效。

当然,困难本身未必值得保留。反复处理格式、寻找一个拼写错误,并不会因为耗时就变得有意义。需要仔细辨认的是,哪些过程让自己更理解一个问题,哪些只是通向结果的障碍。

在工作里,这种选择会受到期限和竞争的限制。我们也未必能立刻放下用职业成就评价自己的习惯。但至少在自己能决定的时间里,可以留下一些愿意亲自投入的事。

05 · FUTURE

两种未来

脑力工作的重心正在从执行转向判断。在 Agentic Coding 中,程序员的价值越来越多地来自提出问题、设计系统和验证结果,而不是亲手写每一行代码。这种转移可以创造新的挑战,但善于解决技术问题的人,不一定同样享受监督多个 Agent 的工作。

与此同时,当 AI 在越来越多领域超越人类,“我是做什么的”可能不如“我愿意把生命花在什么上面”更能说明一个人是谁。

我们可以想象两种未来。

第一种,AI 消除了大量繁重的工作,人们有更多时间探索自然、建立关系、参与创作。社会不再要求每个人通过经济生产证明自己的价值。AI 成为人类自由发展的巨大助力。

第二种,AI 同样消除了大量工作,但人们失去了原有的职业身份、能力增长路径和社会角色。娱乐和算法推荐不断提供即时刺激,让人越来越难以投入需要长期努力的活动。人同时拥有前所未有的自由时间和前所未有的空虚感。

两个未来在技术上可能十分相似,区别在于人的生活结构、社会制度和个人实践。

但无论走向哪种未来,一种新的矛盾可能变得普遍:技术极大地扩展了人的能力,人对自身生活的参与感却不一定跟着增加。

叔本华认为,欲望的满足最终让人陷入无聊,AI 可能使这种满足来得越来越快。萨特则说,即使外部世界不再提供明确的身份与目标,人仍然需要在自己的处境中选择和行动。这两种思想指向同一个问题:

当 AI 可以替我们完成几乎所有事情,甚至替我们决定什么事情值得完成时,我们还会愿意亲自经历什么?

AI 帮我们节省下来的时间,最终仍要由我们自己度过。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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