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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文教学亟待强化设计意识——基于高中语文听课调研的思考

语文教学亟待强化设计意识——基于高中语文听课调研的思考
       最近连续去几所高中听课调研,一个突出的感受是:老师们不可谓不勤奋——集体备课有记录,晚自习答疑守到宿舍熄灯,试卷批改精细到标点;高三教师更是与学生同作息、共进退。然而坐进课堂细听,教学效率又令人担忧。细究之下,问题不在态度,而在意识,设计的意识。
听课见闻:三种典型的低效课堂
例一:一节《故都的秋》新授课。 上课铃响,教师投影郁达夫生平,从创造社讲到郁达夫与王映霞,又讲1934年北游的时代背景,十余分钟;接着按教参的路数概括“五幅秋景图”,板书“秋院—秋槐—秋蝉—秋雨—秋果”,让学生逐一抄录;然后逐段“赏析”,念的全是教参式的套话:“作者选取平常景物,体现了对故都之秋的热爱……”临下课,学生把首段匆匆齐读一遍。整节课,学生没有一次安静的默读,没有一处圈点批注。课后我问一个学生:“‘清、静、悲凉’三个词,你自己读来最有感触的是哪个?”学生答:“老师没让我们说这个。”
例二:一节高三复习课。 教师拿着一套模考卷从头讲到尾,第一大题选C因为……一路平推到作文题,念一篇范文,下课。我翻看答题卡:文学类文本一道“叙述视角”题,全班错了一多半;诗歌鉴赏一道炼字题,错误也高度集中。课后我建议:何不把近五套卷里的同类题目归并成一节专题课集中突破?教师愣了一下:“卷子都订好了,讲完要紧。”于是下周换一套新卷,再从头讲到尾——三轮复习,每轮都是平推重来,学生的错误原样复制。
例三:一节“学习任务群”展示课《雷雨》。 小组排演、绘制人物关系海报、拍摄“周公馆新闻发布会”短视频,两节课热热闹闹,评课时还获了奖。可细看便知:学生手中的剧本只是节选,周朴园对鲁侍萍究竟是真情还是虚伪,这一核心问题,学生没有一处回到文本细读;台词都未读熟,“表演”全凭感觉。教师困惑:“新课标不是要任务、要情境、要活动吗?”
三种课堂,病症完全相同:教师是教参教辅的搬运工、试卷的播放员、活动的主持人,唯独不是学习的设计者。 新授课搬运教参,复习课搬运试卷,所谓“新课堂”则搬运了热闹,搬运的恰恰不是学习。
症结剖析:缺的不是勤奋,而是设计
其一,以教参教辅代替文本解读。 教师不“裸读”文本,就发现不了“这一篇”区别于“那一篇”的独特价值:《故都的秋》之“悲凉”何以竟是一种审美享受?《荷塘月色》之“淡淡的喜悦”背后怎样一种苦闷?这些应该有独特感受的地方,都被教参的套话抹平,课堂上把课文讲成了一个“模子”。
其二,以“讲过”代替“学会”。 高三尤甚:同一个考点讲了三轮,学生第三轮照错不误。因为在客观上表现的是老师认为“讲过=懂过,懂过=会过”。教师认为没讲完是我的责任,讲完了学生不会是学生的责任,唯独忘记了叫声爹教学任务是“把学生教会”。叶圣陶先生说“教是为了达到不需要教”,平推式讲评恰恰只完成了“教”,而没有指向“不需要教”——忘记了或者说不会“培养能力”(识读力、理解力、提取力、整合力、表达力)。
其三,以“活动”代替“学习”。 这是新课程背景下高中语文特有的病症。任务群、大单元被误读为“多搞活动”,于是海报、短视频、辩论赛轮番上阵,情境越花哨越好,唯独不见对语言文字的沉潜涵泳。有活动无体验,有情境无语文,热闹是它们的,学习什么也没有。
其四,以数量代替质量。 题海战术的背后,是对思维加工的回避。分类、归并、比较、提炼,需要教师付出高强度的智力劳动;一套套从头讲卷,看似勤奋,实则是“用行动上的忙碌掩盖思维上的偷懒”。学生刷了一百道题,脑子里仍是一百道散乱的题,而不是一条“类”的线索。
何谓设计意识
教学设计,是对“教什么、怎么教、学到什么程度、如何证明学会了”的整体规划与创造性安排。其前提思考是“我为什么要上这一节课”。《普通高中语文课程标准(2017年版2025年修订)》以“语言建构与运用、思维发展与提升、审美鉴赏与创造、文化传承与理解”四大核心素养立柱架梁,以十八个学习任务群规划课程内容,明确指出语文是“在真实的语言运用情境中”培养素养的实践性课程。这意味着高中语文课的设计,至少包含四个维度:
目标意识,基于课标、文本特质与具体学情确定适切目标,一课一得,指向素养;
内容意识,深度解读文本与单元,找准教学价值,敢于取舍;
活动意识,把内容转化为学生亲历的语言实践活动,任务要真,情境要实,落点在语言;
评价意识,设计能检测目标达成的评价任务,实现教、学、评一致。
王荣生教授说:“语文教学内容的确定性,比教学方法的选择更重要。”设计意识首先要回答的,正是“学什么”这个前提性问题。
新授课的改进:从“搬运教参”到“设计学习”
先于教参“裸读”文本
教师以普通读者身份先独立研读,形成自己的发现,再参照教参。以《故都的秋》为例:裸读会追问,为什么开头结尾两次说北国之秋让人“总看不饱、尝不透、赏玩不足”?为什么破屋、浓茶、驯鸽的飞声、一丝一丝漏下的日光,这些“不美”的细节反而最动人?写“都市闲人”那缓慢悠闲的声调,究竟要写出什么?最关键的是:“悲凉”何以竟值得“饱尝”?——原来郁达夫把宋玉以来文人的悲秋传统、把生命的况味泡进了秋里,悲凉在他那里是一种审美、一种深情。带着这些发现上课,教师讲的是“自己的《故都的秋》”,引导学生的解读自然有了底气。
这里有两个因素要特别关注:第一,把背景知识融进解读,这些文章背后的内容,是帮助理解的重要因素。第二,自己的感受,如读到“总看不饱、尝不透、赏玩不足”这样的句子,是不敢到很有味道?什么味道?这是一种什么样的表达技巧?对我们有什么启示?对帮助我们学会表达有什么作用?
找准文本独特价值,大胆取舍
教《荷塘月色》不必面面俱到。抓住文眼“这几天心里颇不宁静”,追问:为什么走到荷塘边的“我”是自由的,而“热闹是它们的,我什么也没有”?再聚焦通感与叠词——“微风过处,送来缕缕清香,仿佛远处高楼上渺茫的歌声似的”,让学生比较替换、朗读体味,语言之美不辩自明。若置于必修上册第七单元“自然情怀”的整体视野下,更可设计群文比较:同是写景抒情散文,《故都的秋》于闲适中饱尝悲凉,《荷塘月色》于苦闷中暂得宁静——景语皆情语,两个“我”各自是谁?
设计主问题,牵一发而动全身
教《祝福》,不按“封建礼教吃人”的结论倒推,而设问:“鲁迅为什么偏要让‘我’这样一个‘说不清’的知识分子来讲祥林嫂的故事?”学生循此进入文本,方能读懂“我”的逃避、敷衍与不安,读懂看客群体的凉薄。
教《赤壁赋》,抓住情感线索“乐—悲—喜”,设主问题:“‘客’真的存在吗?这场主客问答,其实是苏轼与谁的辩论?”学生自会发现“主”“客”原是一人,那是苏轼的自我辩难、自我救赎。
教《林教头风雪山神庙》,聚焦“那雪正下得紧”的“紧”字,鲁迅在《大雪纷飞》中赞其“神韵”,紧在哪里?再追问:没有这场风雪,林冲会反上梁山吗?由风雪的结构作用抵达“偶然背后的必然”。
教《促织》与《变形记》比较阅读,设问:同是人变成虫,成名的儿子化虫使全家“裘马扬扬”,格里高尔化虫却被家人嫌弃,哪个更荒诞?荒诞背后各自的真实是什么?一次比较,两个时代、两种文化的病灶俱现。
设计语言实践活动,让学生亲历语文
教《在马克思墓前的讲话》,做删句比较:“这位巨人逝世以后所形成的空白,不久就会使人感觉到”——“不久”能不能删?学生在比较中体会悼词克制之下的痛惜。教《记念刘和珍君》,围绕“沉默呵,沉默呵!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设计阶梯式诵读,读出反复中的悲愤,再布置任务:以课文中的意象为刘和珍写一段百字悼文。教《念奴娇·赤壁怀古》与《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设计任务单:同是登临怀古,苏轼面对周瑜、辛弃疾面对孙权刘裕,所寄之情同在何处、异在何处?“人生如梦”的自解旷达与“凭谁问”的悲愤叩问,在表格比对中水落石出。
整本书阅读更需要设计,而不是讲授
《乡土中国》不宜逐章讲下去,可设计概念地图任务:以“差序格局”为圆心,勾连“系维着私人的道德”“家族”“礼治秩序”,再让学生用现实事例验证概念,举行“概念答辩会”。《红楼梦》可设专题:“刘姥姥三进荣国府的结构作用”“判词与人物命运的照应”“海棠诗社与人物性格”,读前规划、读中任务、读后研讨,让“整本书”真正整本地读。
复习课的改进:从“套题平推”到“专题建构”
变“套”为“类”,重新整合
把五套模考卷打散重组。文言翻译丢分句集中呈现,让学生自己标注采分点,关键实词、词类活用、特殊句式、语气,如“吾所以为此者,以先国家之急而后私仇也”,判断句、介宾后置、“先”“后”的意动用法各归其位,进而归纳直译路径“留、删、换、调、补”。文言虚词“而”“其”“以”,则把各卷真题句汇成一课,让学生分类命名、自编口诀。
一类一题,探究规律而非背诵模板
诗歌鉴赏的炼字题可做成“古典诗词中的‘空’与‘自’”专题:“映阶碧草自春色,隔叶黄鹂空好音”(杜甫)与“塞上长城空自许,镜中衰鬓已先斑”(陆游)——同一个“空”字,在杜甫是祠堂寂寥、无人赏音的怅惘,在陆游是壮志成空的悲愤。由“字”及“景”及“情”,三维打通,一类题尽解。文学类文本的“作用题”,开头、结尾、环境、物象,可引导学生建构“内容—结构—效果”三维模型,再以《百合花》中那条“撒满白色百合花的新被子”验证:情节上前后勾连,人物上见证情感,主题上象征纯洁的人性美与人情美。信息类文本的论证思路题、语用题的补写句子,皆可同类建构:“瞻前顾后找照应”之类的思维路径,应由学生自己归纳得出。
让学生成为命题人与研究者
某校高三做过尝试:讲评课外文言文,不先讲答案,而让学生站在命题人角度,设计两道实词题、一道翻译题、一道断句题,并写出考查意图。学生为命题必须啃透文本、揣摩考点,一学期下来得分率显著提升。作文复习同理:以2022年新高考“本手、妙手、俗手”为例,师生共同建模,“概念界定(什么是本手)→关系辨析(妙手何以出于本手)→现实关联(基础与创新)”,再由学生互拟提纲、互评升格。高考命题早已从“知识立意”转向“素养立意”,情境化、结构化、综合化,平推式讲题注定事倍功半;唯有让学生明白“考什么、怎么考”,刷题才能变成研究。
基于学情,精准补漏
建立考点错误率档案,哪类错误率高就设计哪类专题,前测摸底、后测验证,把宝贵的复习时间用在刀刃上。
设计意识从哪里来
设计意识不会自然生成。一靠裸读修炼解读功,每教一篇课文先不翻教参,写下自己的发现与疑问;二靠学情研究修炼定位功,课前摸清学生已会什么、卡在何处;三靠磨课相互激发。我曾见一位教师三教《我与地坛》:第一次泛讲“母爱与生命感悟”,学生无感;第二次抓住“端着眼镜像在寻找海上的一条船”的细节,课堂活了,但浅;第三次重设主问题,“地坛为什么会成为‘我’的园子?是我救了地坛,还是地坛救了我?”并聚焦“这园中不单是处处都有过我的车辙,有过我的车辙的地方也都有过母亲的脚印”一句,车辙与脚印在地坛合流,生命的自救与母亲的守护终于相互照亮,课便有了深度。四靠反思修正——每课后自问:这节课,每个学生都动笔、动口、动脑了吗?学习真的发生了吗?
当然,对备课组磨课,需要避免“萝卜煮萝卜”效应,杨设法大开眼界,扩大胸怀,多向外借力。这个时候,带头人的水平就显得特别重要。
没有设计的勤奋,只是低水平的重复;有了设计的课堂,才可能从“教过”走向“学会”,从“讲完”走向“学成”。高中语文教师必须完成一次角色的转身:从教参与试卷的搬运工,变为学习经历的设计师——设计学生与文本的每一次相遇,设计语言的每一次品味,设计思维的每一步进阶。新课改的浪潮中,任务与情境不能是新的空转,题海与平推更容不得旧的固执。让设计成为每一位语文教师的职业自觉,这是学生之幸,也是高中语文教育走出高耗低效困局的必由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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