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试题看到语用,看到语文

如题不是现在才想到，而是现在看得更鲜明一些，觉得有值得一说的必要。或说，从试题倒推，看看对我们有没有一些新的启发。

“语用”强调不能离开具体情境使用语言，否则，就像鱼儿离开了水。最有名的一个例子如大家耳熟能详的“两株枣树”，只有具体语境里，它才能在“错误的使用”中成“活”，成为了不起的文学语言：“在我的后园，可以看见墙外有两株树，一株是枣树，还有一株也是枣树。”

一、从试题看到语用

较难得的是，这种试题中的语用，集体地集中地出现在2026年高考试题中，且刚好涵盖具体情境之学科认知情境、社会生活情境、个人体验情境，方便用来举例。但与其说这是凑巧，不如说是重视情境、评价引导关注语用之必然。

1.第16题，学科认知情境

材料是司马光的《风》：陇首红旌急，樽前翠幕重。林端翻远刹，花外转疏钟。夜寂清机发，春阑别意浓。如何玉琴韵，并欲在青松。

题目是：

有一首歌这样唱道：“如果你要写风，就不能只写风/要写柳条轻轻柔柔飘入你心中/竹筏上轻轻飘荡/湖面在泛着光/船上悬挂的铃儿响呀响呀响叮当……你要用眼睛用耳朵捕捉每一刻/用心感受。”请具体阐述这首歌与本诗的相通之处。（6分）

这道题问的，不是直接的常见的围绕文本的“这首诗写了什么”“用了什么手法”等，而是“那首诗和这首歌，哪里相通”。要求考生在“猝然”遇到之时，“现场生成”答案。需要综合动用之前的知识经验、生活体验，以及能及时较准确“写出来”的语言表达能力。

就答案看，无论避实就虚、留白等手法，还是多感官交织、由物及心等抒情内容，还是其他什么，应该并没有固定、僵化的答案，而是相对开放、宽容的。——两首诗都相信读者：诗不点破风，歌不点破心思，剩下的部分交给你的领悟去补。

这就是学科认知情境中的语用。其学习内容不是通过字面就可以获得，而是由文本与读者共同感知、完成。这道题考的不是术语库存，是把一千年前的一双眼睛和今天的一双耳朵接起来的本事。学生若只会背“借景抒情”“化无形为有形”，答得再整齐估计也会有隔膜，难能“入境”。

凡“具体情境具体考量”“具体问题具体回答”的试题都可归入“学科认知”这一类，这些年类似的试题可说越来越多，即使僵硬的“名句默写”也进化为“给情境填写相应语句”。这里不赘述了。

2.第21题，社会生活情境

试题：《现代汉语大词典》已经收录了“朋友圈”“打卡”等反映时代特点的新词。“出片”作为近年进入大众生活的热词，如果也要收入词典，你会如何释义？要求写出两个义项，并给每个义项拟一个相应的例句，语言准确简洁。（5分）

这道题把“正在发生、尚未规范”的语言现象搬进了考场。一个词的义项不是从语法规则里推导出来的，是从无数次具体使用里沉淀出来的。——现实地讲，这道题也是从语用题的材料中“提炼”出来的，而语用材料可视作具体语境之一例。

于是这种答案自然无法在词典或既成语法、规范等里获得。词语及其意思的生灭是“语用”的事，词典只管事后登记，语法只是普遍的基础的要求。命题人在高考这种特别严肃的场合，让考生去给一个还没“定型”的词下定义，其实是在说：重要的是在具体情境中这个词的语境意思、具体用法；规范跟着使用走，规范是后来慢慢形成的。

类似的令人印象深刻的试题还有语用题中问“恢复疲劳”这种用法行还是不行，写作题中提出智能背景下“问题越来越多还是越来越少”，等等。它们直面社会生活中的鲜活的语言现象、社会发展方向，希望学习者置身于当下，用语言文字这个工具进行思考，作出表述。

3.第22题即写作题，个人体验情境

试题：

阅读下面的材料，根据要求写作。（60分）

词语是表达思想情感的载体，也是展现社会生活变化的窗口。当前，世界之变、时代之变、历史之变正以前所未有的方式展开。青年是常为新的，在你的成长过程中，你对哪一个词语的理解发生了变化？这变化有你成长的印记，你对有特殊的意义……

以上材料引发了你怎样的联想和思考？请写一篇文章。

这道题把“语用”推向了个体感知、独特感受。换言之，词典给你的是“公共义”，作文要你写的是“私人义”。“公共义”来自规范，“私人义”来自经历。同一个“自由”，十岁时的理解是“没人管我”，十八岁时可能是“我可以不做我不想做的事”，再往后也许会是“我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同一个“回家”，从前是一个地点，后来是一张车票，再后来是一种确认“还有人给我留着灯”。词没有变，是人在词里添了东西。这就是语用最动人的一面：它不只在社会层面流动，它还在一个人的生命里流动。你什么时候对一个词的理解变了，你就什么时候长大了一截。——重要的是，不同的学生，选择的词固然可以不一样；就算选定了同一个词，他们对它的理解也可以不一样，词语内涵的发展也可以不一样。

不得不再次提到，这道写作题很有可能会被“载入史册”，会被视作高考试题发展历史上一次特别彻底的把“个人体验”作为写作内容的勇敢尝试。之前所有的类似要求写作“你的联想和思考”的试题，都没有像这道试题在写作内容的“源头”处，就将不同的“个人体验”作为“语用”的表达内容。换言之，给学生前所未有的开阔的“个人体验”内容抒写空间，文章一下笔，选择的内容就可以更不相同。评价文章的尺度，更多地挣脱了“写什么”的束缚，而把评价重心放在了“怎么写”方面。

二、从试题看到语文

语文跟所有事物一样，也是不断发展变化的过程，对，它也是一个过程。任何情况的在某时某地“停留”过长，都有产生滞后时代、生活的学习内容、方式的可能。就新高考的这些试题看，尤其就2026年这些集体的集中的具备鲜明“语用”特征的试题看，能给当下语文带来一些跟发展变化相关的反思。

1.课标到试题已经“走通”，语文学习跟上了吗？

2017年版课标开门见山、开宗明义地指出语文课程“综合性”“实践性”特征，指出语文课程应“引导学生在真实的语言运用情境中，通过自主的语言实践活动”进行学习。这种特征、要求，已经在当下高考试题中获得了相当充分的体现。即指引方向的课标精神、检测人才培育的评价要求已经基本做到相互匹配、呼应、同步。

那么，我们的教学与前头课标、后头试题，匹配、呼应、同步了吗？比如，是不是还过多地停留于“教课文”层面，围绕一篇课文，以一篇课文的内容把握作为学习的最终目标、评价标准，而没有真正把学生学习放到特别重要的地位？比如，教学样态是不是还是过于零散、预设过多、封闭明显，而没有给学生学习以整体的、生成的、开放的学习环境？

2.大家都明白情境重要，可到底如何在教学中落实呢？

归结起来一个词即“运用”，具体来说，要关注三种情境下的运用，第一种要走向开放，第二、三种要更加重视起来。

学科认知情境中，不能再刻舟求剑固，不能再固守既有知识体系，而要在具体情境中运用中，用语言文字解决问题为学习内容、方式。就像用诗意串联“古今”，让今人跟古人用诗歌对话一样。

此外，要让社会生活情境，更多融入教学。或说，把“语言文字运用”更多落实到社会生活情境中，关注那些语言运用的活状态、新形态。无论是新词汇，还是词语的新内涵、新用法，还是新的表达样态，甚至包括新的生活场景（线上的、移动的、特定情境的等），新的信息载体（图表、视频等）。无论是“出片”还是其他什么新词语，还是类似智能创作的《过来人》唱歌视频那样的新表达。——当下的社会生活，真是发展迅猛且丰富多样，几乎一天一个样，我们语文学习该怎么“接”，能“接得住”吗？

此外，要更重视学生个人体验。它未必是简单的“关注每一位学生”，未必是从整体到个体的一一落实。更多可能是给个体发展提供开阔空间，引导学生“读自己的文本”“讲自己的话”“收获自己的不同的成果”。就像“你的词语及其发展”一样，寻找适合自己的语文学习内容、路径。

3.“一代有一代之语文”之当下“一代”内容是什么？

“一代有一代”是普遍规律，这样说不过更醒目、更好理解而已。这种说法可能确实有迂阔之处，因为就教学实践来说，出于精力有限，估计没有多少人会去也没必要去关注语文新“一代”内容。只是，现在的问题是，当下“一代”内容已经“正在发生”，已经出现在利害攸关的高考试题中，成为不可回避只能直面的现实。之所以在这时提什么当下“一代”之语文，是因为一个众所周知因素即人工智能已经全面且越来越深刻地深刻影响课程内容、方式，这种影响很可能就是“代”际更迭。

至少试题已经给我们展示了发展方向：舍弃认知固化的、局限书本的、无关个体的语文学习，趋向具体学科认知情境的、密切融入社会生活的、进一步拓宽拓深个人体验学习空间的语文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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