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聆风这个号停更了很久。
原因说起来不复杂。这一年，公司内部的产品节奏压得喘不过气，AI工具这条线每天都在变，今天定的方向明天就可能推翻。疲惫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我发现自己没什么想说的了。以前偶尔还能写点东西，但当你每天被各种需求、评审、汇报塞满的时候，坐下来写点自己的思考，反而成了一种奢侈。
最近重新打开这里，是因为觉得再不写，可能就真的不会写了。而且有些东西，在内部说不清楚，也没人真的想听——比如我今天想聊的这个话题。
做AI创作工具的人，迟早要面对一个 uncomfortable 的问题：
我们到底是在帮用户“创作”，还是在帮用户“避免创作”？
这个问题我问过自己很多次。
先讲一个我观察到团队的现象，以及行业的现状。
我们的产品还在内部打磨阶段，没有上线，没有所谓的用户数据。但我们在内部测试的时候，有一个功能叫“一键优化”——用户上传一张草图，AI自动补全细节、修正光影、优化构图。逻辑上很简单，技术上也不复杂。
但我在测试的时候注意到一个细节。
我们找了一些内部的同学来试用（有内容同学，设计同学，以及其他事业部的）。有一个同学，连续上传了七次同一张草图。每次AI给的结果他都点了“满意”，但每次都换了一个提示词重新生成。他在干什么？他不是在创作，他是在挑选。
他在等AI给他一个“惊喜”——一个他自己没想过的、但第一眼就觉得很厉害的东西。
他没有在表达任何东西。他只是在浏览可能性。
这就是AI创作工具面对的最深的陷阱：我们太擅长给用户“好东西”了，以至于用户不需要自己决定什么是“好的”。
用户不需要挣扎，不需要推翻自己，不需要在三十个方向里痛苦地选一个。他只需要坐在那里，等AI给他一个满意的结果。
整个过程很流畅，很愉悦。但这个过程里，没有一件事叫“创作”。
我指的创作是什么？创作不是你得到一个好东西。
创作是你有一个非说不可的东西，然后你找到了一种方式把它说出来。
这两件事的区别，就是我们这个行业正在模糊掉的东西。
为什么说这是个陷阱？
因为从体感上看，一切都很好。用户用得很顺，反馈也不错，团队受到鼓舞，就会很自然地继续往“让用户更满意”的方向加码。一键生成电影感大片、一键套用高级风格、一键自动补全场景——每一个功能都在把“用户自己思考”这一步往后挪一寸。
到最后会怎么样？
最后我们会做出一款“超级好用”的工具。用户说一个词，我们出十套方案；用户给一张图，我们补全所有细节；用户不需要想，不需要选，不需要判断。但我们回头看的时候会发现：我们培养的不是一群创作者，而是一群“确认者”。他们在我们的工具里，唯一需要做的事情就是点“满意”或者“不满意”。
这不是创作工具。
我在内部讨论的时候，经常会提一个词：“必要的摩擦”。
任何创作行为，都需要一定程度的“摩擦”。举例，我们之前手绘的时候，纸张的纹理是摩擦的对吧；写文章的时候，删掉一个写了两小时的段落是摩擦；做设计的时候，对着空白的画布发呆是摩擦。这些摩擦让你慢下来，让你不舒服，但恰恰是这种不舒服，逼着你必须想清楚：我到底要什么。
AI的问题在于，它太擅长消除摩擦了。
你想慢下来？不，它已经替你跑完了。
所以我们做产品的人，面临一个很别扭的处境：我们是要做一个“零摩擦”的工具，还是一个“有正确摩擦”的工具？
零摩擦的工具，商业上更容易成功。因为它让用户觉得爽。但零摩擦的尽头，是用户不再思考。
有正确摩擦的工具，很难。因为你必须做减法，不是把功能都堆上去，而是有勇气在某些地方“不给用户答案”。你要让用户在某个节点停下来，自己想一想。这对未来的数据可能不友好，但它对创作者友好。
拿我们自己产品的一次内部讨论来说。
我们有一个功能，设计之初叫“灵感发散”（就现在嵌入进创作的对话框，很多产品都有）。逻辑很简单：用户输入一个想法，AI生成几十张不同方向的结果。用户从中选一张自己觉得“最对”的，继续深入。
当时有一个讨论：我们要不要在这几十张图里面，帮用户标出“推荐”的那几张？从技术上讲，太简单了。用满意度预测模型，哪个评分高就标哪个。
但我们最后决定不做。
原因很简单：一旦我们标了“推荐”，用户就会跳过自己判断的过程。他会直接点那个带标的，然后继续往下走。他没有机会问自己：为什么这张是“对的”？我的品味更接近哪一张？我在回避哪一张？
标注“推荐”，可能会让用户用得更顺手。但不标注，会让用户在他自己的审美上长出一块肌肉。那块肌肉很小，但那是他的。
这个决定不好汇报。你没法在周会上说“我们这周的努力，是让用户少走一步捷径”。但它就是一个产品价值观的选择。
在一个能轻易让用户“满意”的时代，我们这些造工具的人，有责任保护用户的那一点点“不满意”。
我一直认为，因为不满意，才是一个人开始创作的真正起点。
你有一个感觉，说不清楚。
你觉得不是这个，不是那个，但你不知道自己要什么。
你开始试，开始推翻，开始在一个深夜里对着草稿发呆。那个不满意的瞬间，是你离“表达”最近的一刻。
而我们的工具，不应该急着把这一刻填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