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的今天,我们怎样认识和看待AI:读赵汀阳老师《人工智能的神话或悲歌》

电影《机械公敌》，2004

赵汀阳老师讨论人工智能（确切点说应该是科技进步）的文集——《人工智能的神话或悲歌》，是今年五一师教授来成都那会儿，我们在闲谈中无意提到的。当时我向她推荐了腾讯研究院的文章《人类正走下牌桌》，同她感慨技术的日新月异，人工智能似乎在朝着具有独立自我意识的方向发展，而这是一件让人感到很复杂的事情。她深以为然，同时向我推荐了赵老师的这本书，并且她的结论比我的更进一步：不是“很复杂”，而是“很恐怖”。

于是我把那本书买回来读。5月11日开卷，7月11日闭卷，看了停停了看，断断续续差不多两个月，对她所说的“很恐怖”终于有了一些直观的认识，而这也是赵老师藏在书名之中的一个伏笔：为什么会有“神话”和“悲歌”这两个极端，关键在于看待人工智能的视角。按赵老师的观点：“人工智能一开始是一个知识论的问题，在不远的未来会升级为一个涉及终极命运的存在论问题，一个可能危及人类自身存在的问题。”

整本书，也就是围绕这种“存在论”来展开。他认为“发明语言”和“反思自身”是人工智能产生自我意识的两个关键前提。一旦迈过这两个坎，人工智能就会成为危及人类自身存在的问题，无论人类对其是抱着善意还是恶意。就如同人类自己创造了一个能力和智慧都远远超过自身的神灵，而这个神灵显然不会遵循人类社会的那套规则和秩序。

因为这是一本文稿合集而非专著，有相近的议题，但没有连续的脉络、递进的层次，没有设论和求证。同时他是一种哲学讨论的视角而非技术剖析的视角，所以豆瓣上对这本书评价一般。如果是抱着想了解人工智能深层次运作逻辑目的的读者，读这本书恐怕也只会收获各种失望。

但在我看来，这本书还是有他的价值的。我自己也很喜欢这本书，并且在很多个场合，朋友圈也好、朋友之间的闲聊也好、甚至单位上的相关讨论会上，我都在郑重其事地向周围的人推荐这本书。我觉得它有三个方面的价值

第一，这本书不在于创新的理论，而在于提供了一种哲学的视角。哲学通常被定义为对世界和生活的普遍问题的研究，比如存在、时间、自由、公正、真理、秩序、幸福和善恶等等。所以，基于这种哲学的视角，也就引申出了其他更多的角度，引导我们从多个角度去认识人工智能、以及我们自身。

比如人有反思的能力，也有“不思”的能力——也即在需要保护思维的一致性时，能够主动不去思考某些问题。但目前的人工智能做不到这一点，你给了它指令，只要不断电断网，它就会一直不停思考下去，直到给出一个确定的结果。有时候这种结果是明确的，但更多的时候，是我们在使用AI的过程中经常会遇到的AI幻觉，也就是编数据、说瞎话、忘记上下文。

当然，人也可以放弃这种不思的能力。但这种情况更多出现在想不开的时候，陷入无法自拔的情结而无法自拔，最后要么抑郁，要么成为神经病。

第二，这本书对AI赋能公文写作这件事情，提供了基于哲学思辨的讨论角度。人类的意识优势在于拥有不封闭的意识世界，因此人类的理性有着自由空间，当遇到不合规则的问题，则能够灵活处理，或者，如果规则不能解决问题，则可以修改规则，或发明新规则。与之不同，图灵机（人工智能）的意识是一个封闭的意识世界，是一个由给定程序、规则和方法所明确界定了的有边界的意识世界。意识的封闭性虽然有局限性，但并非只有缺点。事实上，人工智能算法的高效率就依赖着思维范围的局限性，正是意识的封闭式才能够求得运算的高效率。比如说，阿尔法狗的高效率正是因为围棋的封闭性。

某种程度上来说，公文也有类似围棋的封闭性，所以，AI处理公文是可以达到高效率的，这也在各种应用场景中得到了印证。

第三，这本书越过了单纯的人工智能技术本身进行，探讨了很多基于人工智能、基因编程等可以打破认知和能力边界的新技术会引发的社会问题。

比如，劳动的意义。劳动除了作为生存手段的硬意义，还另有不可或缺的软意义：劳动提供了生活内容，从哲学意义上来说，就是有意义的“经验”，接触事物和人物的经验。与事物和人物打交道的经验充满复杂的语境、情节、细节、故事和感受，经验复杂性和特殊性正是生活意义的构成成分，也是生活值得言说、交流和分享而且永远说不完的缘由，也是生活所以构成值得反复思考的问题的理由。

假如人工智能等科学技术将人从劳动中解放出来，人的生活就失去了大半内容，甚至无可言说。所以，人工智能导致的大量失业问题只是表象，实质问题是失去劳动会使人失去价值、失去生活的意义，进而导致人的非人化。他进一步说，假如未来人的生活就是在苦苦思考何以度日，那将是最具反讽性的生活悖论。

但作者自己后面又把这个观点推翻了。他说机器的专项专业技能超过人，并不会形成失去劳动的问题。人类从发明工具以来，牛马、火车、飞机都超过人，人只是把牛马火车能完成的工作交给它们去做，人就会去做一些别的事情。关键在于，人总能找到别的事情来做。这意味人可以把另外一些事情重新定义为劳动。劳动的概念是在不断变化的。所以劳动消失这个命题不成立。

又如，技术的一味发展，究竟是有利还是有弊。作者指出，近数十年的技术发展已经越来越显示出危险性。他列举了几个例子。

互联网开始时只是附属于现实生活的虚拟世界，可是现在现实生活正变成虚拟世界的附属状态。人类已经习惯于生活在互联网世界里，但也正在失去心灵，人们的心灵被互联网体制化了，不再是精神的原产地，而是信息的中转站。

现代的大规模杀伤武器，包括核武器、生物武器、化学武器，使人类生活在集体灭亡的威胁中。最新的技术发展，包括人工智能和基因编程，已经预示技术的危险正在逼近临界点，即正在逼近否定文明的意义甚至自取灭亡的极限。

他总结说：高风险的技术发展正在使人类的生活经验发生无法接续的断裂，未来变成了一个绝对陌生的状态，包含完全不可预测的风险和不可控制的变化。

虽然有这三方面的价值，但同时，我也觉得有些观点是值得商榷的。在合上书本的那一刻，在后摇单曲《One Is Glad To Be Of Service》的反复聆听中（这首曲子里引了大段电影《机器管家》里面的对白，音乐、对白和书本三管齐下，杀伤力惊人），我忍不住在书本的扉页写下了这样一段话，这里也用作本文的结尾。

“这本书最大的意义或许不在于理论的创新，而在于它提供了另一种看待问题的角度，将人工智能及其可能引发的一系列社会现象，纳入一种哲学的视角，基于存在论进行阐述。因为哲学是关于所有人类活动的学问，其可以在思想范畴设想许多未知或可能发生的一些社会状态，而不需要等待技术的进步去证明。也即可以用一种先验的状态，来阐释和分析技术可能会带来的影响。所以这种观点是很有穿透性、也很迷人的。

但同时我们也应该保持一种合理的怀疑，也即他的这种观点，是基于当下技术可能会给（未来）社会带来的变化而进行的一种相向，整体是偏消极的。人类历史与生产力的发展相伴相存，在引发问题的同时也在解决问题，或者说在提供解决问题的办法。人工智能代表着一种新技术，超越了当前我们的认知。过往的经验是否具有借鉴意义；还是说现在发生的一切完全是全新的、没有前事可供参考，谁也不得而知。作者提供了极富想象力和张力的一些思辨，但可能不是标准答案。这是读这本书应该持有的一种观点（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