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芯片封锁到围堵“蒸馏”:美国对华AI限制措施梳理及趋向研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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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路透社7月27日报道，美国多名高级官员近期声称，将调查中国人工智能企业是否通过所谓“蒸馏”方式获取美国前沿模型能力，并可能动用金融制裁、实体清单和贸易限制等手段。尽管美方尚未正式公布针对中国AI企业的新一轮制裁决定，但从2025年以来的政策轨迹看，美国对华AI遏制已由控制资本、芯片和制造设备，逐步扩展至模型来源、训练数据、API调用和境外算力使用等环节，呈现出管制对象由“硬件供给”向“软硬件全栈”、管制方式由统一规则向个案调查转变的趋势。未来，美方可能在保留芯片管制基本盘的同时，围绕所谓“模型蒸馏”建立更加常态化的调查、识别和制裁机制。

事件具体情况

据报道，7月21日至22日，美国财政部长斯科特·贝森特先在媒体采访中称，如果发现海外模型“窃取”美国企业知识产权，美方具备实施制裁的能力。他随后又在社交平台发文称，美国支持开源AI，但“开源不等于可以任意掠夺美国知识产权”；若中国企业实施隐蔽的、工业化规模的蒸馏活动并构成知识产权盗窃，“制裁和列入实体清单都将被摆上桌面”。

与此同时，白宫科技政策办公室主任迈克尔·克拉齐奥斯声称，美国政府掌握的信息显示，中国AI公司月之暗面为开发Kimi K3，对美国的Anthropic的Claude Fable 5实施了所谓的“大规模蒸馏”，并搭建内部平台、切换多种访问方式逃避检测。克拉齐奥斯还指称，该企业获得了搭载英伟达GB300芯片的服务器，并可能通过泰国的相关设备开展训练。

两名官员的身份使有关表态具有较强政策信号。克拉齐奥斯是总统科技助理、白宫科技政策办公室主任，负责统筹美国政府人工智能、量子和生物技术等新兴科技议程，特朗普第一任期内曾任美国首席技术官，并曾在国防部负责研究与工程事务。贝森特则于2025年1月出任财政部长，其部门下属的外国资产控制办公室负责执行资产冻结和交易禁令等金融制裁，商务部工业与安全局则掌握实体清单和出口许可工具。因此，两人的接连发声意味着所谓“蒸馏”问题已经由美国AI企业之间的争议，上升为美国政府高度关注的国家安全议题。

需要明确的是，上述官员针对我国AI研发的单方面指控缺乏事实依据，尚未见其公开完整证据链。月之暗面已否认Kimi K3的能力提升依赖蒸馏行为，称有关进展来自底层架构的原创改进。7月27日，中国商务部新闻发言人表示，美方有关做法缺乏事实依据和法理支撑，属于将科技经贸问题政治化、工具化的“人工智能霸权主义”行径；对于任何实质性损害中方利益的行为，中方将采取一切必要措施维护正当合法权益。由此看，尽管当前争议仍处于美方调查准备和制裁威胁阶段，但其政策含义或将成为美国调整对华AI竞争工具的重要风向标。

2025年至今美国对华AI限制措施梳理

分析认为，近期美方的制裁威胁并非孤立事件，而是美国近两年来持续收紧对华AI限制、并将管制范围由硬件层面向模型和数据层面延伸的最新表现。2025年初，中国研发的DeepSeek-R1以较低成本展现出较强的推理能力，引发美国企业界和政府高层对中国AI追赶速度的集中关注，特朗普将其称为对美国AI产业的“警钟”。这一事件加剧了美国政策界对既有管制效果的担忧，延缓中国AI产业发展由此进一步成为美国政府的重要议程。

实际上，美国已在DeepSeek引发广泛关注前启动了对中国AI产业的限制行动。2025年1月2日，美国财政部对外投资安全规则正式生效，将中国内地及香港、澳门列为“受关注国家和地区”，对美国主体投资中国半导体、量子信息和部分AI活动设置禁止或申报义务，限制美国资本、管理经验和技术资源流入中国敏感领域。1月13日，拜登政府又发布《人工智能扩散框架》，将先进计算芯片和部分闭源模型纳入全球分级管制，既限制中国直接获得先进芯片，也试图防范中国企业通过第三国数据中心获取训练算力。

特朗普政府上台后，美方延续了对华芯片管制，但开始调整具体方式。3月25日，美国商务部工业与安全局将80个实体列入实体清单，其中12个被指涉及面向中国用户开发先进AI、超级计算及高性能AI芯片。4月，美国政府进一步规定，英伟达H20及其他互联带宽、内存带宽达到相近水平的芯片，出口中国前均须申请许可证。5月13日，商务部以覆盖范围过广、增加美国企业负担为由，撤销尚未全面执行的《人工智能扩散框架》，但同日发布三项针对性指引，分别警示使用华为昇腾等中国先进计算芯片的风险，限制美国芯片被用于训练或推理中国AI模型，并要求企业加强对转运及供应链规避行为的审查。由此，美国的政策形式由全球统一分层转向针对中国用户的重点管控。

此后，美国进一步加强对先进芯片生产、出口和最终使用环节的管控。2025年7月发布的《美国人工智能行动计划》提出，重点监测出口至高风险第三国的芯片最终流向，并探索通过位置验证技术追踪芯片，防止其被转运至中国。同时，美国还计划扩大对半导体制造设备及其关键部件的出口限制，要求盟友采取相近政策。对于试图填补美国企业退出后市场空缺的外国企业，美方可能通过扩大出口管制的域外适用范围，或加征“二级关税”等方式施压。8月29日，美国又取消部分外国芯片企业在华工厂享有的出口许可便利。总体来看，2025年美国的限制措施仍主要集中在芯片和算力领域：一方面限制中国获得先进芯片和美国投资，另一方面控制芯片制造设备与技术的供应，并加强对第三国转运渠道的监测，以压缩中国提升先进芯片产能和AI算力的空间。

进入2026年，美国政府的政策注意力开始由硬件限制转向所谓的“对抗性蒸馏”和模型能力提取。2月，OpenAI、Google和Anthropic相继指控中国AI模型利用其产品进行所谓的“数据蒸馏”。企业层面的指控很快进入美国政府和国会的政策议程。4月22日，美国众议院外交事务委员会以43票赞成、0票反对，通过经修订的《2026年阻止美国AI模型盗窃法案》。该法案将规避访问控制、使用虚假账户，并以复制或改进其他模型为目的的行为界定为“模型提取攻击”，要求国务卿会同有关部门识别外国实施者及虚假账户网络服务提供者，建立公开的“AI模型提取攻击者名单”，并推动商务部评估是否将相关主体列入实体清单。法案还拟允许总统依据《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对有关实体实施财产和交易限制。该法案目前仅完成委员会审议，尚未正式生效，但43比0的表决结果表明，打击模型提取活动已在美国国会形成较强的两党共识。

4月23日，白宫科技政策办公室发布《美国AI模型对抗性蒸馏》备忘录（NSTM-4），首次以政府文件形式宣称，“主要位于中国的外国实体”正对美国前沿AI系统实施蓄意、工业化规模的蒸馏活动。备忘录提出加强政府与AI企业之间的威胁情报共享，协调制定检测和防御标准，并研究追究相关外国行为体责任的措施。5月31日，工业与安全局进一步明确，即使数据中心或采购实体设在第三国，只要其总部或最终母公司位于中国，获取受控先进计算产品仍须申请许可证。至此，美国对华AI限制已从芯片和算力领域进一步延伸至模型与数据层面。与2025年相比，2026年的美国对华AI政策明显加快了对模型、数据和能力获取渠道的限制，不仅限制中国企业获取先进芯片和使用境外算力，还依据美国AI企业提供的账户及调用记录，调查所谓模型能力提取行为，并可能据此将相关企业列入限制名单或实施制裁。

未来趋向及影响研判

总体来看，未来美国对华AI限制可能呈现四个特点：芯片出口许可更加灵活，对模型和数据安全的审查持续加强，实体清单等名单工具使用增多，同时推动盟友配合实施限制。具体而言，美方可能将进一步采取以下制裁措施：

一是优先将相关企业列入实体清单。美国商务部工业与安全局可能首先调查已被点名的中国AI实验室及其关联企业，以及帮助其获取代理账户或境外算力的中间商，并考虑将有关主体列入实体清单。与金融制裁相比，这一工具程序较为成熟，实施速度更快，所需证据门槛也相对较低，因此可能成为美方近期最先采取的措施。

二是加强对模型调用和境外算力的审查。美国可能要求前沿模型企业、云服务商和数据中心强化客户身份核验，及时识别异常API调用，并保留模型训练来源和使用记录。虚假账户网络、API转售平台以及设在第三国的服务器，可能成为重点调查对象。

三是有选择地实施金融制裁。如果美方将所谓模型蒸馏活动与恶意网络行为、芯片走私或军民融合联系起来，财政部可能依据现有网络制裁规定及紧急经济权力授权，对个别企业、壳公司、经手人或高管实施资产冻结和交易限制。不过，金融制裁的政治影响更大，法律和证据要求也更高，短期内可能晚于实体清单措施。

四是推动立法和政府采购限制。美国国会可能继续推进《2026年阻止美国AI模型盗窃法案》的后续立法程序，并讨论其他限制措施。例如，禁止联邦机构采购或部署被认定存在安全风险的中国开源模型，或者要求美国企业披露使用中国模型的情况。这些措施虽然不属于传统制裁，但同样可能压缩中国AI模型在美国市场的应用空间。

五是推动盟友协同行动。美国可能要求盟友加强威胁信息共享，共同审查第三国数据中心，并协调半导体出口管制政策。不过，欧洲、海湾国家和东南亚国家更加重视数字主权和本国商业利益，与美国的政策诉求并不完全一致。因此，美国推动多边限制的实际效果，可能弱于其单边措施。

综合来看，上述举措表明，美国对华AI限制正由单一的芯片出口管制，逐步扩展至算力使用、模型训练、数据来源、海外部署和市场准入等多个环节。这不仅会增加中国AI企业的合规压力，使芯片采购、API调用、境外服务器租用及模型训练过程都可能成为美方调查对象，还可能抬高中国AI模型进入海外政府部门和关键行业的门槛，进一步加剧全球AI产业链和技术生态的分化。面对这一趋势，我方既要加强制裁风险预警和法律支持，指导重点企业完善训练数据、算力来源及模型开发过程的合规记录，也要加快国产AI芯片、集群互联、编译框架和云平台等关键能力建设。同时，应加强与欧盟、东盟和中东国家的政策沟通，说明正常模型训练与所谓“模型提取攻击”的区别，减少美国将单边限制扩大为国际规则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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