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爱》第十八章 算命 (原文+习题)

文本与读书笔记批注

1. 第一章 盖茨海德府
2. 第二章 红房子
3. 第三章 病中
4. 第四章 勃洛克赫斯特先生
5. 第五章 来到洛伍德
6. 第六章 海伦・彭斯
7. 第七章 勃洛克赫斯特先生来访
8. 第八章 谭波儿小姐
9. 第九章 海伦之死
10. 第十章 登报求职
11. 第十一章 在桑菲尔德
12. 第十二章 山径初遇
13. 第十三章 和罗切斯特先生一席谈
14. 第十四章 再次交谈
15. 第十五章 着火
16. 第十六章 格雷斯・普尔
17. 第十七章 家庭宴会
18. 第十八章 算命
19. 第十九章 算命的人
20. 第二十章 夜半叫声
21. 第二十一章 里德太太的秘密
22. 第二十二章 回到桑菲尔德
23. 第二十三章 风暴骤起
24. 第二十四章 婚前一个月
25. 第二十五章 撕破的面纱
26. 第二十六章 婚礼中断
27. 第二十七章 罗切斯特先生的往事
28. 第二十八章 出走
29. 第二十九章 里弗斯一家
30. 第三十章 黛安娜、玛丽和圣约翰
31. 第三十一章 乡村小学
32. 第三十二章 奥利弗小姐
33. 第三十三章 女继承人
34. 第三十四章 表兄妹
35. 第三十五章 “简！简！简！”
36. 第三十六章 焦黑的废墟
37. 第三十七章 我最爱的人
38. 第三十八章 尾声

第十八章

那些日子桑菲尔德充满欢乐充满忙碌,与初来乍到的头三个月平静单调和孤寂的日子相比,真是截然不同!一切忧伤的情绪都被赶出宅邸,所有阴郁的念头统统忘记。到处生气盎然,整天人来客往。从前走廊静悄悄无声响,一排正房空荡荡没人住,如今只要路过那里就会碰上哪个漂亮的侍女或衣着华丽的男仆。

厨房,配餐室,仆人的饭间以及门厅都同样热闹。只有在宜人的春光,蔚蓝的天空,明媚的阳光把人们吸引到外面庭院去时,几间大客厅才空荡荡一片沉静。即算天气变坏,数日内阴雨连绵,也不令人们扫兴。户外的作乐一停,室内的消遣反倒更活泼更多样。

头天晚上有人提议换个消遣方式时,不知道他们打算怎么做。他们说要玩“字谜游戏”,对此我一无所知,连名字都不懂。仆人们给叫进来,餐室的饭桌推走了,灯光重新布置,椅子正对拱门摆成半圆形。罗切斯特先生和其他男宾们指挥着这些变动,女宾们在楼梯上跑上跑下,打铃使唤侍女。费尔法克斯太太被叫来,报告府里披肩、服装和各种帷幔的情况。三楼一些衣橱被彻底搜寻,里头七七八八,什么带裙环的锦缎裙啦,缎子宽身女服啦,黑色时装啦,花边垂带啦,被女仆们一趟趟抱下楼,然后就挑挑拣拣,选中的东西被送入客厅里的小套间。

与此同时,罗切斯特先生再次把女士们叫到他周围,从中挑了几位加入他的一组。“英格拉姆小姐当然跟我一方。”他道。然后又点了两位埃希顿和登特夫人的名字。他看看我,我正巧离他挺近,在帮登特太太扣紧松开的手镯。

“你玩么?”他问,我摇摇头,真怕他会坚持,好在没有,允许我悄悄回到自己的老位子。

他和几名助手退到帷幔后头,其余的人以登特上校为首,在半圆形的椅子上就座。一位男宾,是埃希顿先生,注意到我,提议要我也加入,但立刻遭到英格拉姆夫人否决。

“不,”我听到她说,“她那副蠢相,这种游戏她玩不了。”

不久,铃响了,帷幕拉了起来。拱门内只见罗切斯特先生挑中的大块头乔治·林恩爵士,裹着一条白被单,面前有张桌子,上面一本打开的大书。他身旁站着艾米·埃希顿,披着罗切斯特先生的斗篷,手里拿着本书。有位看不见的人快活地摇起铃,阿黛勒出现了(她硬要加入她保护人的一组),蹦蹦跳跳往前走,把装在篮子里的鲜花向四周抛撤。接着登场的是美艳惊人的英格拉姆小姐,一身洁白,头顶一块长长的面纱,额上戴只玫瑰花环,与她并肩走的是罗切斯特先生。两人行至桌前跪下。登特太太和路易莎·埃希顿同样浑身洁白,在他俩身后站定。下面是一个哑剧仪式,显而易见是场表现婚礼的哑剧。结束时,登特上校和他的一组小声商量了两分钟,随即由上校叫道——

“新娘!”罗切斯特先生鞠个躬,帷幕落下。

过了好长时间,帷幕再次升起。第二幕的布景比头一幕更具匠心。以前说过,客厅比餐厅要高出两层台阶。顶层台阶靠后一两码的地方,摆着一只大理石盆,认出来是暖房里那件装饰品——它平时总摆在那儿,四周簇拥着异国花草,里头养着金鱼——这东西又大又重,搬到这儿来一定颇费力气。

盆子旁边的地毯上坐着罗切斯特先生,身上裹着披肩,头上戴一顶穆斯林头巾,黑眼睛黑皮肤,异教徒的面相,与这身打扮十分相称。活脱一位东方酋长,一个绞死别人或被人绞死的角色。英格拉姆小姐随即登场,也是一身东方情调的服装,腰上系一条绯红的围巾,鬓角结一条绣花手绢,裸着线条优美的胳膊,一只手举起来平稳优雅地扶着顶在头上的水罐。她的体态容貌、肤色与神情都令人想到宗法时代的一位以色列公主。毫无疑问,这正是她要扮演的角色。

她走近大盆子,弯腰仿佛要把小罐灌满,再把它顶在头上,水盆边的人此时似在招呼她,提出什么要求——“她连忙过去,放下水罐,让他喝水。”然后他从长袍的胸襟里掏出一只首饰盒打开,露出华丽的手镯与耳环。她一脸惊讶与羡慕。他跪下来把珍宝放在她脚下,她便用表情和动作表现疑惑与欢喜。陌生人给她戴上手镯,佩上耳环。原来是以利以谢与利百加,就差几匹骆驼了。

猜谜的一方再次交头接耳,显然对这一幕表现的字或只言片语未能取得一致意见,发言人登特上校要求“完整的场面”。这时帷幕再次降下。

第三幕只露出客厅的一部分,其它部分被一块黑粗布帘遮挡。大理石盆搬走了,取代它的是一只松木桌,一把厨房用的椅子,一盏角形灯发出极暗的光,照耀着这些东西,所有蜡烛都被熄掉。

惨淡的布景中,坐着一个男子,双手握拳搁在膝头,俯首看地。我知道这是罗切斯特先生,虽说他面孔肮脏,衣裳凌乱(外衣松垮垮地挂在一条胳膊上,仿佛一场搏斗给它撕坏),神情绝望恼怒,头发蓬乱倒竖,简直叫人无法辩认,他一动,脚镣就铿锵作响,还戴着手铐。

“监狱!”登特上校大叫,字谜猜中了。

一段够长的间歇让演员们换上自己的衣服,他们从餐厅进来了。罗切斯特先生领着英格拉姆小姐,她正夸奖他的演技。

“知不知道,”她说,“你演的三个角色我最喜欢最后那个?哦,要是你早生几年,会是一位多么英勇豪侠的拦路大盗!”

“我脸上的煤烟都洗掉了吧?”他回头问她。

“唉!洗掉啦,洗得越干净越可惜!再没什么比这种歹徒抹脸的胭脂更适合你肤色的了。”

“这么说你喜欢拦路大盗咯?”

“英格兰大盗仅次于意大利土匪,而意大利土匪又比地中海的海盗稍逊一筹。”

“得啦,不管我是啥,别忘了你是我妻子。咱俩一小时前已当着所有这些证人的面结了婚。”她咯咯地笑,脸泛红晕。

“登特,”罗切斯特先生继续说,“现在该你们啦!”另一组人退了下去,他这一组占据了腾出的座位。英格拉姆小姐坐到首领右侧,其他猜谜者在他与她两边就座。现在我不看演员了,不再饶有兴味地期待帷幕升起,注意力被观众吸引。先头盯住拱门的眼光,此时无法抵挡地被那排半圆形的椅子迷住。登特上校一伙人演的什么字谜,选的什么字,表演是否出色,都无从记忆。然而每幕之后互相讨论的情景却依然历历在目。只见罗切斯特先生转向英格拉姆小姐,英格拉姆小姐转向罗切斯特先生,她的头凑近他,乌黑的卷发几乎触到他肩膀,贴着他面颊摇晃。听到他们窍窍私语,记得他们交换目光。此刻,甚至对当时情景激起的感情都记忆犹新。

读者呵,已告诉过您,我学会了爱罗切斯特先生,如今已无法不爱他,仅因为发现他不再注意我——仅因为在他面前度过数小时,他却不朝我瞟上一眼——仅因为见他全力注意一位尊贵的小姐,而这位小姐从旁路过时,连裙边都不屑碰我一下,她那漆黑傲慢的眼睛偶而落到我身上就马上移开,仿佛我太卑贱,不值一顾。我无法不爱他,仅因为断定他很快要娶的正是这位小姐——仅因为天天看见她脸上有种确信他会娶她的洋洋得意——仅因为时时目睹他的求爱方式,而这种方式尽管随随便便,一副宁被人求而不求人的高傲模样,却正由于随便才非常迷人,正由于高傲才无法抗拒。

这种情况下,什么都不能冷却或消除爱情,尽管很能造成失望。读者呵,您还会以为,也很产生妒嫉,要是我这种地位的女人,敢于妒嫉英格拉姆小姐那种地位的女人的话。可惜我并不妒嫉,或者说极少妒嫉——我所经受的痛苦无法用这个词来解释。英格拉姆小姐不值得妒嫉,她太低下,煽不起我那种情绪。原谅我似乎自相矛盾,我这话当真。她喜欢炫耀,却徒有虚名。她风度翩翩,多才多艺,却见解浮浅,心灵生来贫瘠,那块土壤上没有任何花朵会自动开放,没有任何自然正常的果实会喜欢这种新土。她不善良,也没有独创性,总是重复书本上的响亮词句,却从未提出也不曾有过自己的见解。她鼓吹高尚的情调,却不懂同情与怜悯,没有丝毫柔情与真实。她对小阿黛勒心怀恶意,并无端发泄,常常把这个缺点暴露无遗。要是阿黛勒偶而走到她身边,她就恶言相向,把她推开,有时还喝令她滚出房间,对她总是冷酷无情刻薄狠毒。除了我,别人也注意到了这些个性的暴露——密切、热心、敏锐地注意着。是的,连未来的新郎罗切斯特先生自己,对他的意中人也不停地监视。正是这种精明——这种谨慎——这种对他美丽爱人缺点的全面清醒的认识——这种对她明显的缺乏激情,给我带来无穷无尽的痛苦。

我明白他娶她是出于门第观念,大概还有政治原因,因为她与他门当户对。我感到他并未给她自己的爱情,而她也没资格赢得这份珍宝。这就是关键所在——是触痛戏弄人心弦之处——是我的狂热有增无减的原因,她无法迷住他。

倘若她能旗开得胜,他也缴械投降,真挚地拜倒在她脚下,我会捂着脸,转身面壁(打个比喻),对他们死了心。倘若英格拉姆小姐是位善良崇高的女人,富于力量、热情、仁慈、见识,我就会与两只老虎——妒嫉和绝望殊死搏斗,纵然心儿被撕碎被吞噬,也钦佩她——承认她超群出众,从此默默打发余生。她愈是占上风,我愈是钦佩——心儿也愈是平静。但照目前情况,眼看英格拉姆小姐为迷住罗切斯特先生煞费苦心,目睹她败下阵来,自己还浑然不觉,仍徒然幻想射出的每支箭都中靶子,还炫耀胜利自我陶醉。而同时,她的自负与自满却把自己一心引诱的东西推得越来越远——目睹这些,将我同时置于无尽的激动与无情的克制之中。

因为,她失败之时,我却对她本该如何取胜一目了然,不断射向罗切斯特胸膛的箭,一支支擦身而过,纷纷堕落在他脚下。我知道,倘射手更有把握,满可以使这些箭在他高傲的心窝剧烈地颤抖——会把爱情唤入他坚定的眼睛,会让温存取代他的一脸讥讽。或许更好的是,无需武器就将他默默征服。

“为何她有幸与他如此接近,却无法对他施加更大影响?”我问自己。“无疑她不能真正喜欢他,或真心实意喜欢他!要是喜欢他,就用不着如此慷慨地堆一脸假笑,如此不懈地抛送秋波,如此刻意地扭怩作态,故作风雅,依我看,她只需静静地坐在他身旁,少开口,少顾盼,就更能打动他的心。我以前曾见过他一脸全然不同的表情。此刻这张脸面对她如此活泼地引诱却只有冷漠。但他以前那种表情是自然流露,无须虚张声势的花招,精心策划的手段来得到。你只需接受它——他发问你回答,用不着矫揉做作,需要时跟他讲话,用不着挤眉弄眼,这表情就愈来愈浓,愈来愈和蔼,愈来愈亲切,似养育万物的阳光般温暖。他们婚后,她如何想办法来取悦他呢?我看她做不到,然而却应该做到。我确信,他的妻子会成为天底下最幸福的女人。

对罗切斯特先生为利益与姻亲关系而结婚的计划,还未曾加以谴责。初发现他这种意图时,感到吃惊。原以为他择妻时,不会被如此陈腐的动机所左右。但对双方的地位、教育等思索得越多,就越感到自己无权评判和指责他或英格拉姆小姐。毫无疑问,他们是按照从小就被灌输的观念与原则行事,那个阶级所有的人都遵奉这些原则,所以,他们自有我无法揣测的理由来奉行这些原则。在我看来,我要是一位像他那样的绅士,就只愿拥抱我所钟爱的妻子。然而,这个计划显然能给做丈夫的个人幸福带来好处,所以我相信,一定有着反对采纳它的种种理由,而这些理由我却全然不知。不然的话,肯定全世界的人都会照我所希望的那样行事了。

不过别的方面,与这方面一样,我对主人已变得十分宽容,正在忘却他的所有缺点,而这些东西我曾紧盯不放。从前琢磨他性格的各个方面,好坏都看,掂量两者,好得出公正的评价。现在我看不到坏的一面了。一度令人反感的挖苦,令人吃惊的严厉,如今不过是一道好菜中浓烈的佐料,有了它辛辣开胃,没了它便淡而无味。至于那种朦朦胧胧的表情——究竟是不幸抑或悲伤,是诡谲抑或沮丧,细心的观察者会时时从他的目光中看到,可惜还未及探测暴露部分的奇异深渊,它又隐匿不见。这种神情曾使我畏惧退缩,仿佛游荡在火山似的群山之间,突然觉出大地颤抖,眼看地面裂开。那种神情间或还能看到,依然令人怦然心动,神经也未曾麻木,非但不想避开它,只渴望迎上前去——揭开它的奥秘。我认为英格拉姆小姐是幸福的,因为有一天她能从容地窥探这个深渊,钻研它的奥秘,分析这奥秘的本性。

当时,我一心只想着主人与他未来的新娘——眼睛只看见他们,耳朵只听到他们,心里只考虑他们的重要动作——别的人却沉浸在各自的兴趣与欢乐中。林恩夫人与英格拉姆夫人结伴,继续她们庄严的会谈,两人相互点着头巾帽,彼此面对面举起双手,做出吃惊、迷惑,或者害怕的姿势,全看她们闲话的题目而定,活脱一对放大的水偶。温厚的登特太太与和善的埃希顿太太聊天,有时还朝我讲一两句客套话或笑一笑。乔治·林恩爵士,登特上校和埃希顿先生谈论政治,郡里的情形或司法事务。英格拉姆爵士与艾米·埃希顿调情,路易莎在给一位林恩先生弹琴唱歌。玛丽·英格拉姆则懒洋洋地听任另一位林恩先生大献殷勤。有时候,全体不约而合地停下他们的插曲,观看和倾听主角们的表演,因为罗切斯特先生和他紧密相关的英格拉姆小姐到底是这伙人的生命与灵魂,只要他离开屋子一小时,就会立刻觉出一种沉闷偷偷地笼罩客人心头,他的重新出现必定给众人愉快的谈话增添新的活力。

一天,他被叫到米尔科特办公务,并且很晚才能回来,大家便特别感到缺少了他那活跃的影响。下午天雨,众人步行去看一个吉普赛营地的计划也只好推迟。吉普赛人是最近才在海村那边的公地上安营扎寨的。几位先生去了马厩,年轻些的与小姐们在弹子房打弹子。英格拉姆夫人与林恩夫人不声不响玩牌解闷,登特太太与埃希顿太太想拉布兰奇·英格拉姆小姐聊天,可被她不吭不哈地拒绝了。她先是伴着琴声哼了几句凄婉的曲调,接着又从图书室弄来本小说,神气活现却又没情没绪地往沙发上一躺,打算借小说的魅力来打发这无人相伴枯燥乏味的几个小时。整个房间,整幢房子一片安静,只有楼上打弹子的人不时发出欢笑。

时近黄昏,钟声已提醒众人换装用晚饭的时间到了。忽然,跪在我身边窗台上的小阿黛勒大叫起来:

“瞧,罗切斯特先生回来了!”

我转过脸,英格拉姆小姐从沙发上急忙冲了过来,别的人也都丢下各自的事抬起头来,因为这时已听到车轮吱嘎吱嘎地响,湿漉漉的卵石道上有马蹄唏哩哗啦的溅水声,一辆驿车正在驶近。

“他疯了,怎么会坐这种车回来?”英格拉姆小姐道。“他出门时不是骑着梅斯罗(那匹黑马)么?而且派洛特还跟着他——他把这两头动物怎么办了?”

说着话,她高高的身材,宽大的衣裙把窗户贴得那么紧,害得我只好拼命往后仰,险些没折断了脊梁骨。起初她迫不及待,没看到我,但一发现,就把嘴一噘,忙到另一扇窗户跟前去。驿车停住,车夫摇摇铃,一位绅士下了车,浑身旅行装束,但并不是罗切斯特先生,是位高高个子模样时髦的陌生人。

“真气人!”英格拉姆小姐叫道,“你这讨厌的捣蛋鬼!”(喊阿黛勒)“谁把你弄到窗台上谎报消息的?”她气冲冲地瞪我一眼,好像这是我的错。

大厅里传来谈话声,来人很快就走了进来,朝英格拉姆夫人鞠个躬,大概认为她是在场的人当中最年长的妇人。

“看样子我来的不是时候,夫人,”他说,“我朋友罗切斯特先生偏偏不在家。不过,我远道而来,所以我想作为亲密的老相识,可以冒昧在这儿待一会儿,等他回来。”

他说话彬彬有礼,但口音似乎不寻常——算不上十足的外国腔,但也不是地道的英国腔。年纪与罗切斯特先生不相上下——三十到四十之间,肤色黄得出奇,要不然倒称得上美男子。乍看之下尤其如此,仔细端详就发现他脸上有种令人不快的东西,或者说不讨人喜欢的东西。五官还端正,可惜太松弛,眼睛挺大,线条优美,但从中流露的却是懒洋洋空洞洞的生命——至少我认为如此。

通报换装的钟声敲散了这群人,晚饭后才再次见到他。这时他好像已轻松自如,可我对他的长相更不喜欢了,觉得它既不安分又缺生气,眼睛乱转却漫无目的,一副怪相,这样子我可从没见过。这么一位英俊且并非不友好的男人却令人极为反感。那光溜溜的鹅蛋脸上看不到魄力,那鹰钩鼻与樱桃小嘴找不到坚毅,那低平的额头没有思想,那空虚的褐色眼睛缺乏威严。

坐在往常的角落,借炉台上枝形烛架上的光,我打量着他。他浑身上下给照得通明透亮——他占住一把扶手椅,一直拉到火跟前,还老是往前凑,好像冷得很——拿他跟罗切斯特先生作个比较,我看(还是带着敬意说吧),一只肥硕的雄鹅与一只凶猛的猎鹰,一头驯服的绵羊与一头粗毛利眼的看羊狗之间的差别也不会比他们之间的更大。

他说罗切斯特先生是个老朋友,这两人的友谊一定古怪得出奇,对那句“两极相通”的古老格言倒不失中肯的一例。

两三位先生坐在他附近,越过房间听得到他们谈话的零零碎碎。起初弄不懂他们谈些什么,因为坐在我近旁的路易莎·埃希顿与玛丽·英格拉姆的谈话搅混了偶而传到我耳中的只言片语。她们在议论这个陌生人,都管他叫“美男子”,路易莎说他是“可爱的家伙”,而且“喜欢他”,玛丽历数他“漂亮的小嘴,好看的鼻子”,是她心中魅力的完美典型。

“他那额头显得脾气多好!”路易莎叫道——“那么光滑——没一点我最讨厌的皱眉蹙额的怪相。再说那眼神和微笑多么温和!”

这时总算叫人松了口气,因为亨利·林恩先生把她们叫到屋子另一头去了,好商量给耽搁了的去海村公地远足的事。

现在可以集中注意炉火边那群人了,很快就得知新来者叫梅森先生,又得知他刚刚抵达英格兰,是从某个热带国家来的,怪不得脸色这么黄,坐得离炉火这么近,在屋里还穿件外套。须臾,牙买加、金斯敦、西班牙城这类字眼儿表明,他住在西印度群岛。不久,又颇为吃惊地听说,正是在那个地方他初次见到并结交了罗切斯特先生。他说起他朋友不喜欢那一带的炙热,飓风,还有雨季。我知道罗切斯特先生是个旅行家,费尔法克斯太太说过。但原以为他的萍踪只限于欧洲大陆。在这之前,从未听人说起他还到过更遥远的海岸。

正想着想着,一件事情,一件颇为意外的事情打断了我的思路,有人偶而开了一下门,梅森先生就冷得直发抖,要求给火炉再添些煤,因为虽说大堆的余烬依然又热又红,但已失去光焰。仆人把煤运了进来,出去时在埃希顿椅边驻足,小声对他说了句什么,只听到几个字“老婆子”——“真讨厌。”

“跟她说,要是她不走就给她套上足枷手枷!”法官回答。

“不——慢着!”登特上校插句嘴,“别赶她走,埃希顿,这件事也许能利用一下,最好跟女士们商量商量。”他大声接着说,“女士们,你们不是说要去海村公地参观吉普赛营地么?萨姆说此刻正有一位本奇妈妈在仆人的饭厅里呐,硬要叫人带她来见见有身份的人,要给他们算算命。你们想不想见见她呀?”

“上校,”英格拉姆夫人大叫,“你总不会赞助这么个下贱的骗子吧?想一切办法打发她走,马上!”

“可我没法子劝她走开,夫人,”仆人道,“别的仆人也没法子。费尔法克斯太太这会儿正求她走呢,可她说不让她到这儿来就不起身。”

“她要干什么?”埃希顿太太问。

“太太,她说要给先生女士们算算命,还赌咒说一定要算,非算不可。”

“她什么模样?”两位埃希顿小姐齐声问。

“吓死人的丑八怪,小姐,黑得跟煤烟一样。”

“嗨,这才是地道的女巫呐!”弗雷德里克、林恩叫道,“当然让她进来。”

“没错儿,”他兄弟接口说,“放过这么好的作乐机会太可惜。”

“亲爱的孩子们,你们想干什么呀?”林恩太太叫道。

“我可不能支持这种变来变去的做法。”富孀英格拉姆插言道。

“是么,妈妈,但是你能的——而且你会支持。”傲气十足的布兰奇叫道,从钢琴边转过身。她一直一声不响地坐在那儿,表面上是在细翻杂乱的乐谱。

“我倒有兴趣让人给我算算命,所以,萨姆,把那老婆子叫进来。”

“亲爱的布兰奇,你想想——”

“我想啦——你要讲的我全想过了。我就是要照我的做——快去,萨姆!”

“对——对——对!”所有青年男女一齐嚷嚷起来。“让她进来——一定好玩极了!”

仆人还在迟疑:“她样子很粗鲁的。”

“快去!”英格拉姆小姐喝道,仆人走了。

众人顿时兴奋不已,互相打趣嘲笑,热火朝天。这时萨姆回来了。

“她现在又不肯进来了,”他说,“还说她的天职可不是去见‘一伙俗人’(这是她原话)。我必须带她去一间屋子,然后叫想算命的人一个一个去见她。”

“现在你明白了吧,我的布兰奇女王,”英格拉姆夫人开口了。“她得寸进尺哪!听我的话,我的天使宝贝儿——再说——”

“当然把她带到图书室去,”“天使宝贝儿”打断她。“当一伙俗人的面听她算命也不是我的天职,我要她单独跟我谈。图书室生火了吗?”

“生了的,小姐——不过她看上去可是个叫化子。”

“少废话,笨蛋!照我吩咐的办。”

萨姆又不见了。神秘、激动、期待,再次达到高潮。

“现在她准备好了,”仆人又进来报告。“她想知道谁要头一个去见她。”

“我看女士们去见她之前,还是让我先去探个底细好些。”登特上校道。

“萨姆,告诉她,一位先生来啦。”

萨姆去了又来。

“先生,她说她不见先生们,先生们不必费心去找她,而且,”他强忍住笑又补充道,“也不见太太们,只见年轻又没出嫁的。”

“天哪,她口味儿倒不错!”亨利·林恩惊叫。

英格拉姆小姐庄严地站起来,“我先去”,那口气满像率领部下去打开突破口的敢死队队长。

“哦,我的宝贝儿!哦,我的心肝!站住——想想看!”她妈妈叫道。可她一声不吭堂而皇之地掠过母亲身边,穿过登特上校为她打开的门。大家听着她进了图书室。

随即一阵儿相对静默。英格拉姆夫人觉得这种“情况”该绞自己的手,于是绞起手来,玛丽小姐宣布,她自己可不敢冒这个险。艾米和路易莎吃吃窃笑,有些担惊受怕。

时间一分钟一分钟缓缓流过,数到十五分钟,图书室门才打开。英格拉姆小姐穿过拱门回来了。

她会付诸一笑么?会把这事权当笑话么?全体目光都急切好奇地迎向她。而她却一律报以断然的冷漠。既不慌乱也不高兴,绷着脸走到她位子跟前,不声不响地坐下。

“布兰奇,怎么啦?”英格拉姆勋爵问。

“姐姐,她怎么说?”玛丽问。

“你认为怎么样?感觉如何?她真是个算命的?”埃希顿姊妹也打听。

“得啦得啦,好人们,”英格拉姆小姐回答,“别逼我行不行。你们这些人也太好奇太轻信了。你们全体——我的好妈妈也在内——都把这事看得那么了不得——好像真以为这府里来了个地地道道的巫婆,而且她还跟什么恶魔紧密勾结似的。我已见过了一个吉普赛流浪者,她用老掉牙的办法操着手相术,还跟我讲了一通这种人的套话,一时的兴致已经满足。现在我看埃希顿先生可以办件好事了,明儿早上给这个老妖婆子套上足枷手枷,照他起先吓唬的那样。”

英格拉姆小姐拿了本书,朝椅背上一靠,就此不肯再说一句话,观察她将近半小时,这么长时间,她连一页书也没翻,脸色越来越阴沉,越来越不满,分明是因为失望而生闷气,分明是没听到一句对自己有利的话。她这么长时间郁郁不欢,默默无言,依我看,尽管她口讲对巫婆的不论什么昭示都不在乎,实际上却把这些东西看得太重。

这时,玛丽·英格拉姆,艾米及路易莎·埃希顿都宣布她们不敢单独前往,可又都想试试。于是由萨姆充当使节,从中斡旋,展开一场谈判。萨姆便来来回回地跑,想必小腿肚也跑疼了,才总算逼这位不肯让步的西比尔同意,让三位小姐同时造访。

她们的拜访可不似英格拉姆小姐的那么安安静静。大家只听见图书室传来歇斯底里的咯咯笑声和轻轻的尖叫声。大约二十分钟后,三个从门里冲了出来,一路跑过大厅,仿佛给吓昏了头一样。

“肯定她有些邪门歪道!”她们异口同声地大叫,“竟跟我们讲了这种事情!咱们的事儿她全知道!”说着上气不接下气地朝男士们端过来的椅子上一倒。

被众人催着细说,她们便声称,巫婆连她们小时候说过什么做过什么都说得上来,还形容了一番她们家中的闺房里有些什么书,摆些什么装饰品,不同的亲戚给她们送过些什么纪念品。她们断定她甚至猜得透她们的心思,还分别对着每个人的耳朵讲出了她们世上最喜欢的人姓甚名谁,告诉她们各自有些什么夙愿。

说到这儿,男士们插嘴了,情急地恳求她们详细披露最后两点。可她们只是脸蛋红红,浑身激动,又是尖叫又是傻笑,算作对他们纠缠不休的答复。同时,太太们递过香嗅瓶,还给她们打扇子,一遍又一遍为小姐们没及时接受她们的忠告而表示担心。年长的男士哈哈大笑,年轻的则连忙向受惊的美丽小姐大献殷勤。

忙乱之中,我眼睛耳朵都只顾注意眼前的情景。忽然肘旁有人清嗓子,回头一看,原来是萨姆。

“对不起,小姐,吉普赛人说屋里还有位年轻的单身女士没见过她,发誓不见到所有的人就绝不走。我想这个人想必是你,再没别的人了。我跟她怎么说呢?”

“哦,我当然去,”真高兴有这个不期而至的机会满足一下好奇心。溜出房间,没让任何人发现——众人正齐齐围住三位刚回来惊魂未定的女士——随手轻轻关上门。

“要是你愿意的话,小姐,”萨姆道。“我就在大厅等着你。她要是吓着你了就叫一声,我马上进去。”

“不用了,萨姆,回厨房去吧,我一点儿也不怕。”我的确不怕,还很感兴趣,非常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