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聆风
半月谈评论员 刘金祥
进入人工智能时代，人类所面对的真实正在被AI改造和异化：AI可以书写让读者热泪盈眶的诗行，大模型算法可以创作逼似人类丹青的精美图像，虚拟主播能用温暖声线生动讲述基层的烟火故事……人类正置身于由人工智能编织和构建的幻觉世界，那些从来没有真实发生过的事件、从来没有真正存在过的面孔、从来没有被人们亲身体验过的情感，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精度逼近人们对“真实”的惯常认知。
作为人类认识世界的基本范畴，真实是指与事物本貌相符合的客观状态，它既包含对事物本质的准确反映，也蕴含着主观层面的真诚态度，它是人类认知和改造世界的前提与基础。而今，AI技术狂潮之下，不少人把算法所拼凑出的碎片视作全部事实真相，心甘情愿地沉浸于虚构的幻觉。由此，人类对于“何为真实”产生困惑，“真实”从未面临如此严重的信任危机。
长期以来，人们对于“真实人生”的理解和感悟，大都根植于切身的经历、感官的体验，以及心与心之间的情感共鸣。人们笃信亲眼所见的美丽景象、亲耳所闻的美妙声音；笃信真挚语言背后蕴含的善意与真诚；笃信文艺作品中承载的生命脉搏与人性光辉。这些真实情景，蕴藏着无法被复制、无法被替代的个人生命轨迹。
人工智能的骤然来临，毫不留情地击碎了这份笃定。AI不需要经历四季的交替轮回，不必体验人间的悲欢离合，仅仅依赖海量数据的喂养与算法模型的推演，就能够再现世间万物的形态，甚至模拟出人类复杂的情感波澜。虚妄与真实之间的边界，从未像当下这样模糊不清。人工智能正在悄然刷新人们对创作的认知与想象：AI写出的散文，辞藻华美、行云流水，字里行间营造出的意境甚至不逊于文坛名家；AI绘制的肖像，光影层次细腻，神态栩栩如生，让人几乎无法分辨究竟是相机所摄还是代码所生；AI谱写的乐曲，旋律婉转悠扬、跌宕起伏，轻易便能叩击听者的心弦。这些由代码编织而成的内容，披着“真实”的外衣，以极高的效率和惊人的规模，源源不断地涌入生活。
于是，一种难以言说的荒诞感悄然浮现：由人工智能虚构出来的东西，越来越像真实；而那些原本属于人类亲历的真实，反倒日益变得模糊甚至遥远。一些人开始习惯性地接受AI给出的“标准答案”，下意识地依赖算法生成的“完美表达”——因为它们是那样流畅、那样精准、那样毫无破绽。久而久之，人们亲身感受、独立思考的能力，似乎被悄悄收走了。当人们想抒发某种情绪，第一反应不再是拿起笔，写下自己最本真的感受，而是打开对话框，请求AI帮助生成一段更加动人、更加工整的文字；当人们想记录生活的一个瞬间，不再用心去观察、去捕捉那一刻独有的光亮和温度，而是让人工智能画出一幅更加精致、更加唯美的画面。人们沉溺于人工智能打造的虚拟美好之中，误以为那就是生活本该有的样子，却在不知不觉间，远离了真实生活里那些不完美、那些粗粝却鲜活的细节，忽略了那些带着瑕疵却独一无二的人间真实。
不仅如此，人工智能还在悄然改写着人们的记忆与判断。算法的底层逻辑天然带有选择性——它会根据你的浏览习惯、点击偏好，不断地推送同质化的内容，日复一日地为你搭建起一座封闭的“信息茧房”。最终，人们以为自己看到的世界，其实是人工智能精心筛选后希望你看到的世界；人们以为自己相信的真相，其实是经算法加工、过滤后的“真相”。在人工智能的持续塑造下，五彩斑斓的世界被简化成单一的审美标准、统一的观点立场、固化的认知框架。那些多元的声音、那些不同的立场、那些复杂而诡异的人性，都被有选择地屏蔽或边缘化。
有人说，人工智能不过是人类手中的一件工具，它所制造的一切虚构，说到底只是对现实的某种延伸或美化。事情并不那么简单。工具从来不是价值中立的。当人工智能所虚构的“真实”不断逼近，甚至开始侵蚀现实的边界时，人类的情感与创作，将面临一种前所未有的消解。真正的艺术创作，源于创作者把自己的经历、苦痛、欢喜和深思，一字一句地渗入文字、融入笔墨；是灵魂与世界之间一场坦诚的对话，是情感与岁月之间一次深情的碰撞。杜甫的诗行里，回荡着家国动荡下的悲怆；苏轼的词句中，蕴含着人生起伏后的豁达；凡·高的画布上，燃烧着对生命极致的热爱。这些作品之所以能成为经典，之所以跨越历史长河依然打动人心，正是因为它们深深扎根于真实而鲜活的人生体验。
反观人工智能，它永远无法真正体会文字背后的那些悲欢离合，无法感知画面之下潜藏的深情，也无法懂得附着在旋律里面的那份意念。它写出的“深情”，不过是数据归纳出的套路；它画出的动人画面，不过是算法拟合出的模板；它创作出来的一切，只是对人类情感的复制与模仿，而非从内心流淌出的真挚表达和独特创造。就像一个从未经历过离别的人，即便能写出令人泪下的离别词句，也永远不会懂得那份撕心裂肺的痛楚；一个从未感受过苦难的算法，即便能描摹出人间的种种疾苦，也永远无法体会那份挣扎与坚守的温度。
当然，人们也不必全盘否定人工智能的价值和功效。人工智能为文艺创作提供了新的启示，为信息传播开辟了前所未有的赛道，为大众日常生活增添了意想不到的乐趣。人工智能是人类智慧的结晶，是推动时代前行的新兴力量。尽管如此，人们需要更加清醒地认识到：人工智能可以虚构美好，却永远无法真正替代真实；可以模拟情感，却永远无法拥有灵魂。那些由代码虚构出来的“真实”，即便再完美，终究不过是镜中花、水中月。
当前，人工智能正以超乎想象的速度渗透到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人们面临的最大挑战，已不再是技术本身，而是真实的沦落和消失。因此，捍卫真实，保持对真实的追求与敬畏，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显得重要和必要。让我们重新走进烟火蒸腾的大众人间，去真切感受风的轻抚、雨的湿润，去深切体会生活里酸甜苦辣的真味，去热诚记录内心最真切的悲欢喜乐。唯有真实，才是生命最本真的模样；唯有发自内心的虔诚热爱与真诚思考，才是人类文明永不褪色的精神底色。（作者系黑龙江省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理论体系研究中心特聘研究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