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力的矛盾(三):工具理性的行为动力

1.人的行为动力矛盾有时出现在同一层面，有时会出现在不同的层面。矛盾的程度、方式、结果在具体的制度、社会、文化环境下，在具体的人格那里有着不同的表现。

精神性（超我）法则和需求、社会性（自我）规则和欲望、本能—本性（本我）冲动均十分强大，每个层面内涵丰富，在同一层面的两面性之间、在不同层面之间的矛盾冲突中能够中庸、无执、贯通的人格，绝对是理想的存在。

能够做到矛盾没有形成激烈冲突，没有形成严重的心理障碍——或基本贯通流畅，或开合转化自如，或能被一个层面补偿替代（苏东坡似乎成了补偿替代的典范和原型，被焦虑重重的现代人所追捧）——已经是上乘的修行、稀缺的存在。

矛盾也可能形成心理障碍，成为超出正常人格阈值的动力和阻力（也是一种动力）——或偏执于某个极点和层面不可自拔，或焦虑、躁狂于选择，或抑郁于无所适从。

各种类型的（DSM-5中一共列了19种）和程度不同的（情绪失控、人格分裂、精神崩溃）心理障碍不仅会成为行为的动力和阻力，而且有时会成为一个时代的精神病症，甚至是社会普遍的精神现象。

在传统价值观和现代价值观的文化冲突期，在由历史时间的长时段要素（生态、政治、文化）和中时段要素（经济、技术、文明）引发的社会巨大转型期，行为动力矛盾的人比较多。如果存在着矛盾，就表明人性的四个层面还保持着两面性，还有双向发展的可能；表明精神性、社会性、本能—本性之间还存在张力，以及上行或下行的选择。单向度的人格还没有充分、彻底地弥散开来。

矛盾和正视矛盾正常，没有矛盾和漠视矛盾不正常。好的制度、社会、文化会控制、疏导、平衡、弱化矛盾，笨的和坏的制度、社会、文化会压制、堵塞、极化、激化矛盾。

格什温《一位美国人在巴黎》

2.由于人的行为动力具有自然的下行趋向，在《行为的动力》一文的开始，我关注好的制度、社会、文化通过积极的超越和积极的回归来对待人性—人格四个层面的两面性；到《行为的动力》的末尾以及《动力的矛盾（一）》，我更关注社会性、本能—本性三个层面的两面性，而非精神性层面的两面性；到《动力的矛盾（二）》我更关注本能—本性层面的两面性，而非社会性、精神性层面的两面性。最后，我关注好的制度、社会、文化通过积极的超越来对待单一的行为动力——工具理性。

工具理性的行为动力正在消解所有动力的矛盾。这种动力是人性功利主义的一面和现代资本主义制度、科层制完美交配的经济行为、政治行为的产物。具有动力混合的人在快速减少，就此，具有动力之间矛盾冲突的人也随之快速减少，这是浪漫主义衰落的根本原因所在。动力的混合和矛盾是浪漫主义的基础。

越来越多的人被各种基本生存和负债生存彻底绑架，被利害、强弱、得失、成败彻底绑架。人的行为最强烈的动力变成了工具理性的动力，在社会性的自利规则和本能—本性的自利冲动中充分体现出来。所有行为动力的矛盾简约为这一动力和它的兑现、实现程度之间的落差。

偏执于自利规则和自利冲动成了最为普遍的精神状态，人性—人格基本呈现为单向度的特征：去除和弱化精神性层面，或者工具理性本身就成了一种价值理性；去除社会性层面、本能—本性层面的两面性；去除这些层面内部和相互之间的冲突，同频共振；只解决一个矛盾，即功利欲望和欲望实现程度的矛盾。

3.工具理性的行为动力和其工具手段一统天下，摧毁了精神性原则积极的价值理性核心——公平正义，精神性越来越成为面具或面纱，或者干脆丢弃不顾；社会性规则基本变成了利害、强弱、得失、成败的选择，社会合作和利益共享规则被丛林规则控制的交换、甚至被掠夺所替代；然后又沉淀到本性之中，加固强化了人的自利本性，甚至渗透侵蚀了本能的冲动，也将其工具理性化，混沌的本能—本性行为都可以精确算计衡量，进行交易，本能—本性中残存的善根变得越来越脆弱。

总之，工具理性的行为动力不仅消除了人性各个层面积极的一面，同时加速了人性自然的下行趋向，并将两者合为一体，形成单相度人格。这种人格执着于一端，具有非此即彼的二极管思维、一竿子到底不回头的行为、眼神直勾勾的表情，以及单一性、偏执造成的躁狂、抑郁、空虚的精神状态和心理现象。

行为一旦被社会性规则中单一化的工具理性完全控制，被工具理性加固强化的本性、被工具理性渗透侵蚀的本能彻底驱使，它们就极其容易地被各种类型的社会权力把握、诱惑、利用、操纵；同时，不断升级版本的数据—算法—算力加持了社会权力的这些控制行为。

好的制度、社会、文化当务之急是约束、疏导、节制、转化、提升、升华、超越在精神性层面摧毁、在社会性层面泛滥的工具理性，以及在本性层面加固强化、本能层面渗透侵蚀的工具理性；呵护、促进、培养、造就、弘扬精神性层面的公平正义的价值理性，社会性层面的契约、合作和共享规则，特别是本能—本性层面的善根，实现对人性—人格积极的超越和积极的回归，实现价值理性和工具理性的统一。

工具理性很重要，但算计已经使用过度。到了坚守精神性法则、价值理性的时候了，到了激励诚信契约、社会合作和社会共享的时候了，到了发现和释放内心深处的良知并不断注入更多良知的时候了，到了面对和接受我们就此而产生的动力多元、内在矛盾的时候了。这样，人可能保持自己的活性，走上积极的超越和积极的回归之路。

从政治正确、道德正确来看，人性几个层面中积极的一面、人性的上行趋向总是诱人的，不过它们总是会面对永远稀缺的现实资源，以及人性永远强大的另一面。为人处事的温和保守谨慎克制、认知的中庸无执贯通、文化的多元共生永远是好的制度、社会、文化行为的底层理性和法则。

德沃夏克《第九交响曲》第二乐章

总结

越写越深，越深越清晰。如果没有写，不会知道会变得如此透彻。以下是五篇文章《人的行为》《行为的动力》《动力的矛盾（一）（二）（三）》的要点：

1.人性和制度的互动贯穿在人一切行为之中，在经济行为和政治行为中表现得尤为突出。

2.人的行为动力是多层面混合的状态。

3.人的行为动力具有自然的下行趋向。

4.每个层面具有两面性；同一层面、不同层面混合的矛盾状态比协和状态普遍。

5.传统表述的理性和由理性主导的感性的均衡关系已经是理性和饱含非理性的感性的均衡关系。感性在传统中是理性的一部分，而非理性的感性是理性的对应面或对立面。和人性的不同层面一样，理性和感性也具有两面性。

6.非理性的力量得到了广泛而深入的认知和认同。在当代社会，理性更为稀缺和宝贵。必须意识到：有积极的非理性，也有消极的理性。

7.人性—人格的精神性（超我）、社会性（自我）、本能—本性（本我）在同一层面和不同层面之间存在矛盾。从政治正确和道德正确的角度来看，同一层面，消极、负面、恶的一面强势；从驱动能量来看，不同层面，越往下行，动力越强大。由于强势和下行的特征，特别是两者融合的特征，以致经常会忘记人性中还有弱势的一面和上行的可能。

8.工具理性的行为动力超级强势，是人性功利主义的一面和现代资本主义制度、科层制完美交配的经济行为、政治行为的产物。它不仅消除了人性各个层面积极的一面，同时加速了人性自然的下行趋向，并将两者合为一体，形成单相度人格。

9.好的制度、社会、文化采取约束、疏导、节制、转化、提升、升华、超越的行动，超越消极、负面、恶的、强势的一面；采取呵护、促进、培养、造就、弘扬的行动，回归积极、正面、善的、弱势的一面；并且促发和推动行为动力人为的上行趋向。但所有这些制度、社会、文化的行为必须审慎，这一精神性的法则一直会面对着现实资源的稀缺，以及人性强势的另一面的巨大压力，避免空洞或激进的理想主义，甚至被面具化，成为工具理性的工具。

附：对《行为的动力》标点和文字两处必要的订正（均已改正，不必对照阅读了）

1.对全文倒数第四段的一处标点必要的改动，后括号替代前括号：

除了人类基因、群体基因，家庭基因（，）（、）原生家庭、早期经验和教育的作用巨大，个人逐步社会化后，好的制度、社会、文化的积极影响是现实存在。既要重视人的自然状态，也要重视建构状态。

2.对全文倒数第二段的一处文字必要的改动，后括号替代前括号：

去发现（这两个层面）（社会性、本能—本性这三个层面）还存留了多少积极、正面、善的、弱势的一面的能量、良知、善根，着力去呵护、促进、培养、造就、弘扬。一方面是培养，去蔽、激发，显现三个层面固有的积极、正面、向善的能量；一方面是造就，向人格的三层面注入积极、正面、向善的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