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师之恋(1)(2)合集
三尺讲台,盛满民办教师的清贫与坚守。一段爱恋,焐热了岁月的寒凉。翻开那段泛黄的时光,民师的清贫是苦日子开出的花,成了记忆里最珍贵的收藏
民师之恋 ( 1)
林林从野战营回到村里没几天,村支部书记便到他家里,说是村里的学校缺个初中数学老师,想让他去当民办教师。
那一刻,林林的心里像揣了颗熟透的蜜枣,甜得眉眼都弯了,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谢他。没等林林开口,支书又问:“你觉得能行吗?学校打算安排你带初一的数学。”林林忙不迭点头应下:“您放心!我肯定好好教,绝不含糊!”
第二天一早,林林便揣着满心的欢喜去学校报了到。
学校坐落在村子西头,是个不大不小的院落。小学一到五年级,收的都是本村的孩子;初中一、二年级,则集中了本村和邻近两个村的孩子,1975年的初中学制只有两年,这里也因此被叫作学区。
报到的流程简单利落,教导处的宋主任递给林林一张课程表,又交代了些班主任的日常琐事,便让林林直接上岗。

林林的第一堂课,讲的是“正负数的概念”。这部分知识林林烂熟于心,站上讲台时,先前的些许紧张竟也烟消云散。林林按着自己琢磨的思路,把抽象的概念拆解成通俗易懂的话语,学生们听得聚精会神,时不时还会举手发问。一堂课下来,教学效果出奇地好。这顺利的“开门红”,为林林往后的教书生涯,开了个好头。
学校里的老师,大多是吃公家饭的公办教师,民办教师还有陈飞等,拢共也就四五个人。
陈飞在林林家门口的分校教课,带的是四五年级的复读班。为了彼此有个照应,他俩索性在陈飞的办公室里搭了张木板床,晚上便挤在一块儿歇宿。放学后的时光,是一天中最惬意的辰光。他们俩坐在床沿上,就着一盏昏黄的煤油灯,天南海北地闲聊——从课堂上调皮捣蛋的学生,到村里谁家的庄稼长得旺,总有说不完的话。
日子像沂河的水,不紧不慢地淌着。一个周六的上午,校长突然找到林林,说下午要开学区全体教师会议,会前要先听林林讲一堂观摩课。这话音刚落,林林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当着十几位老师的面讲课,林林哪里见过这般阵势?校长似是看穿了林林的窘迫,拍了拍林林的肩膀:“别慌,听课就是为了互相切磋,促进教学。我已经安排了马老师中午给你辅导,有他帮你,准没问题。”
听到马老师的名字,林林悬着的心瞬间落了地。
马老师不是旁人,正是林林当年读初中时的班主任,教学经验丰富得很。
中午,马老师把林林那堂45分钟的课,从头到尾细细打磨了一遍。从板书的排版、知识点的衔接,到课堂提问的设计、课堂节奏的把控,他都一一指点,事无巨细。有了恩师的点拨,林林心里的底气足了不少。
下午的观摩课如期而至。林林站在讲台上,抬眼望去,教室两侧的长凳上,坐满了前来听课的老师。不经意间,林林的目光和人群里的夕夕撞了个正着。林林心头微微一颤,连忙将视线转向台下的学生,手心却还是悄悄攥出了汗。
“起立!”“坐下!”随着班长清脆响亮的口令,林林定了定神,翻开教案,正式开启了这堂关于“有理数的概念”的课。那个年代的教学,没有如今这般多的互动花样,大多是“满堂灌”的模式。林林按着马老师指导的节奏,一步步推进教学内容,原本紧绷的神经,竟在讲解中慢慢放松下来。45分钟的时间,竟也过得格外迅速。
课后的学区教师会议上,校长只是以林林的这堂课为引子,便话锋一转,开始部署学区接下来的教学工作。一场让林林忐忑许久的观摩课,就这样有惊无险地落下了帷幕。
散会时,夕夕主动走到林林身边,轻声说:“走,咱们去田野上转转吧。”林林欣然应允,和她一同漫步在学校外的田埂上。
晚风拂面,带着泥土的芬芳和庄稼的清香,夕夕这才告诉林林,她高中毕业后,村里也安排她在本村的小学当代课老师。
“咱们民办教师,一个月能挣多少钱啊?”林林忍不住好奇地问夕夕。
“小学的代课老师,一个月5块钱;初中的7块钱。”夕夕眉眼弯弯,轻声说,“不过除了工资,生产队里还会给记一个全劳动力的工分呢。”夕夕又补充说。
“不出大力气,还能挣工分,这可真是件好差事!”林林不由得感慨道。
他们俩聊着走着,不知不觉就到了沂河边。夕阳西下,把河水染成了一片温暖金红,河水缓缓流淌,发出哗哗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岁月的悠长。
林林和夕夕并肩走着,一时竟没了言语。从初中相识到如今,他们这样单独相处的机会,算起来不过三次。每一次相遇,都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巧合。难道,这就是人们常说的缘分?
林林忍不住转头望向夕夕,她的脸颊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淡淡的红晕,还有那隆起的胸脯,特别是那微微颤动的睫毛,很是动人。
许是察觉到了林林的目光,夕夕微微低下头,嘴角却噙着一抹浅浅的笑意。林林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微凉,指尖轻轻颤了一下,却没有抽离。
“你的手怎么这么凉?”林林轻声问道,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都怪你。”夕夕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几分娇嗔,脸颊红得更厉害了。
“怪我?是我握得太紧,弄疼你了?”林林连忙追问,心里竟有些慌。
“谁说痛了。”夕夕说着,反而重重回握了林林的手,没有控制住感情的林林,紧紧的将夕夕搂在怀里。
晚风掠过耳畔,他俩都能听见对方怦怦的心跳声,和着沂河的流水声,在暮色里轻轻回荡。
“别、别这样,天黑了,我们快回去吧。”过了半晌,夕夕才轻轻挣开林的手,眼神里带着几分羞涩,几分慌乱。
林林望着夕夕泛红的脸颊,心头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暖意,笑着点了点头。
深秋时节,夜幕总是来得格外早。白日里的喧嚣渐渐褪去,唯有沂河的水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林林对这份民办教师的工作,满是欢喜与热忱,干起活来便格外用心。在马老师的悉心指导下,林林把备课、授课、批改作业这三个环节,打磨得愈发细致。学生们也渐渐适应了林林的讲课风格,课堂上的氛围越来越活跃。
和学校里的公办老师相处得久了,心里难免生出几分羡慕。羡慕他们有稳定的职业,有固定的工资——他们的工资大多在40元左右,是林林这个民办教师的五倍还多;羡慕他们有规律的生活,一日三餐都由学校的校工打理,每到周五,老师们还会一起动手包饺子,改善伙食。每当这时,林林总会忍不住想:啥时候我也能过上这样的生活?
1976年的春节刚过,公社便组织全体教师进行培训,民办教师也在其中,培训时间为期一周。这是林林第一次参加这样规模的会议,心里满是新奇。
第一天上午,公社教育组组长做动员讲话。他的声音尖细,面孔严肃,话语更是带着几分刻薄。台下的老师们,却都听得格外认真,没有一个交头接耳,没有一个随意走动。林林暗暗思忖:原来当老师的,竟这般听话。

整个上午,都是教育组长的“独角戏”。直到中午,才响起了散会的哨声。食堂里,六七个人蹲成一圈,中间摆着一盆热气腾腾的白菜炖猪肉,还有暄腾腾的大白馒头。林林夹在老师们中间,甩开腮帮子,美美地饱餐了一顿。
会议的最后一天,是分组讨论。大家围绕着如何改进教学、提高教学质量的话题,各抒己见,校长们也纷纷上台表态发言。听着他们慷慨激昂的话语,林林不由得跟着热血沸腾,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好好教书,当一个称职的民办教师。
自那次会议后,学校的六七年级开始增设晚自习。那时村里还没有通上电,老师备课的办公室里,只能点着煤油灯;学生的教室里,学校特意添置了几台汽灯。每当夜幕降临,汽灯被打足了气,发出耀眼的光芒,三间教室瞬间亮如白昼。望着灯下一张张认真的脸庞,林林给学生们讲数学课的劲头更足了,讲起课来也格外有精神。
民办教师的收入微薄,想要靠着这点工资成家立业,实在是难如登天。那个年代的农村,想要提高自己的生活地位,总得有一门拿得出手的好手艺。当时村里会缝纫做衣服的人寥寥无几,林林便动了心思:要是能买台缝纫机,趁着业余时间学学做衣服,岂不是一条好出路?
这个想法,得到了母亲的大力支持。林林拿出自己当民办教师攒下的120元积蓄,又加上母亲贴补的一些钱,托人从城里买回了一台青岛牌缝纫机。从那天起,每天放学后,林林便守着缝纫机,用母亲裁剪衣服剩下的废布丝,练习蹬机子、缝线条。
日子久了,林林的手艺渐渐有了起色。村里的大娘瞧见林林天天摆弄缝纫机,便买来蚊帐布,找上门来,让林林给她做一顶蚊帐。母亲帮着裁剪好布料,林林坐在缝纫机前,一针一线地缝补。整整一个下午的功夫,林林人生中缝制的第一顶蚊帐,便大功告成了。
消息传开后,村里不少乡亲都找上门来,拿着蚊帐布,请林林帮忙做蚊帐。那个夏天,林林和母亲忙得脚不沾地,前前后后给村里的人做了十几顶蚊帐。每当看到乡亲们接过蚊帐时满意的笑容,林林心里便涌起一股满满的成就感——
原来靠着自己的双手,也能给身边的人带来便利,还能挣到一份额外的收入。
未完 待续
民师之恋(2)
生命是一条河,它从人民的记忆中流出,像涓涓的流水流着欢乐,也流着痛苦,唱着成功的赞歌,也留下了失败的泪痕。生命之河,兴味无穷。
两年后,夕夕考进了S省大学。这所大学,没有烫金的招牌,没有喧嚣的名气,坐落在省城郊外一片略显僻静的地方,可在夕夕的心目中,这里的一切都让她心神往之。

报到那天,她攥着皱巴巴的录取通知书,沿着学校里的一条小径往里走,最先撞进眼帘的,是那栋不算挺拔却格外敦实的教学楼。红砖墙面爬着浅浅的青苔,窗户玻璃被阳光照得透亮,远远望去,竟像一座藏满了奥秘的知识宝库。教学楼的正前方,图书室与实验楼并肩而立,米白色的外墙被风吹日晒得有些斑驳,好几栋楼挨挨挤挤地连在一起,构成了错落有致的楼群。
她住进了六人间的宿舍,上下铺的铁架床,吱呀作响的木桌,却盛满了她沉甸甸的欢喜。每天的早晨和下午,在图书室里都能见到他的背影图,在泛黄的书页间啃读医学的专业知识;在医学实验楼里,总能看见她穿着白大褂,对着试管和显微镜凝神的模样;在大会议室里,她会抱着课本,认真聆听老师们的讲课。
学习的欢愉,像初春的溪流,汩汩地淌满了夕夕的整个灵魂。
夜深人静时,她趴在宿舍的桌前,总会想起远方的那个小村庄,想起那个握着半截粉笔,在给学生讲课的那个——林林。
深秋的下午,寒意渐浓,民办教师—林林,正批改着孩子们歪歪扭扭的作业。
邮差的自行车铃声,突然在学校门口响个不停,这清脆的声音,林林几乎是小跑着迎上前去,接过那个印着S省大学校徽的信封。
当指尖触到信封的刹那,他的手微微发颤,是的,是夕夕写来的。
他躲进一个无人的地方,小心翼翼地撕开信封。夕夕的字迹,依旧是他熟悉的模样,一笔一画,他似乎听到夕夕那柔软的声音。
“林林,我考上S省大学后,这是第一次给你写信,”,开篇的这句话,让林林的眼眶倏地一热。他接着往下读,读她描述的大学课堂,读她第一次进实验室的新奇,读她对未来的迷茫与期待。
当看到“我俩的事我考虑了好长时间,我忘不了我们之间的那份深厚的感情,现在我在大学里要经过五年的学习才能毕业,毕业后不知将来的去向”时,林林的喉咙突然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涩得发疼。
林林的视线渐渐模糊,大颗大颗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信纸上,晕开了一片又一片墨痕。那些字迹,在泪水里渐渐变得模糊,像他此刻的心绪。
林林想起去年夏天的夜晚,在村头的小河边,夕夕攥着他的手,两人躺在小河边的草地上,望着星星,畅谈着明天,“林林,我一定去上大学,然后你也考,我们一起去城里。” 夕夕那声音似乎永久的扎根在林林的心里。
那时的风,也是这般温柔,那时的河水,也是这般潺潺。可现在,夕夕已经站在了大学的校园里,而他,还守着这三尺讲台,守着这一方贫穷的土地。
夕夕的一片真心,能给我林林带来什么呢?他一遍遍地问自己。眼前看来,他怕是要辜负夕夕对他的殷切希望了。他摸了摸胸口的口袋,那里揣着一张揉得皱巴巴的高考招生简章,是前几天去镇上开会时讨来的。可他心里清楚,去年高考失利的阴影,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他不敢保证,明年的考试,自己能不能考上。
附:夕夕的信
林林:我考上S省大学后,这是第一次给你写信。你现在当民师还好吗?孩子们是不是还像以前那样调皮,总爱揪着你的衣角问东问西?我在这里学习,一切都很好。教学楼很高,图书室里有看不完的书,过去我对历史小说很感兴趣,现在竟然迷上了外国文学,《少年维特的烦恼》,我曾一夜间读完。
我每天都过得很充实。只是,夜深人静的时候,总会想起我们一起在村小的日子。想起你在黑板上写字的背影,想起我们一起在田埂上散步,想起你给我讲题时,认真的眉眼。
我俩的事,我考虑了好长时间。我忘不了我们之间的那份深厚的感情,忘不了你在我生病时,骑自行车带着我去县医院…
可是林林,我在大学里要经过五年的学习,才能毕业,五年太长了,长到我不敢去想象未来…
夕夕
九月初十
煤油灯的光晕,在土坯房的墙壁上晃悠着,把林林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他握着钢笔,笔尖悬在信纸上,久久没有落下。灯芯烧得噼啪作响,溅起细小的火星,像他此刻纷乱的心事。
他想起夕夕走的那天,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坐上开往省城的汽车,汽车渐渐消失在公路的尽头。
林林深吸了一口气,终于落笔。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一个少年的隐忍与倔强。
夕夕:
来信已收到,字里行间,皆是你的心意,我都懂,去年的那个时候,你我还在一起,现在你却离开了,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我不会忘记,我们分别的那天是那样的难忘,我望着北去的客车,心里一阵发酸,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望不见了,望不见了,我开始恨它,因为它不但从我身边带走了你,更可恨的是它也带走了我的心,随你一起去了。
分别的那天,你哭的像个泪人,我被吓了一身汗,你睁着大眼睛望着我,我害怕到了极点,惊恐的喊着夕夕,你醒醒,醒醒啊,可你怎么也听不见…我知道,那个时候,你是啥不得离开我。

现在,我仍在村里当民办教师,一切都很好。每天伴着鸡鸣起床,踩着月光回家,日子平淡,却也安稳。
你说我俩的事,我也想了很久。你去上大学,是全村人的骄傲,也是我最欣慰的事。大学里的世界很广阔,你会遇到很多优秀的人,会见识到很多你从未见过的风景。
五年的时光,足以改变你很多东西。你在大学里,可以找对象,我不会责怪你。我只希望你能过得好,能实现自己的梦想。
至于我,你不用担心。今年是恢复高考的第二年,我准备明年报考师范院校,我想把这三尺讲台守得更久一点,也想给自己一个机会,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村里的秋夜很冷,你在省城要记得添衣。好好读书,不用挂念我。
林林
十月十六日
写完最后一个字,林林把信纸叠得整整齐齐,塞进信封。他没有贴邮票,而是把信封压在了枕头底下。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的破洞照进来,落在信纸上,泛着一层薄薄的光。他知道,这封信,他也许永远都不会寄出去。有些话,说出口,就是离别;有些心意,藏在心底,才是永远。
林林,在写完那封未寄出的信之后,便一头扎进了书堆里。他白天给孩子们上课,晚上就着煤油灯啃读课本。厚厚的《教育学》《心理学》《高中综合复习资料》被他翻得卷了边,密密麻麻的批注写满了书页的空白处。功夫不负有心人,次年的高考,他以优秀的成绩,考上了地区师范专科院校。
林林离开村庄的那天,孩子们哭着把他送到村口。他看着学校那熟悉的土坯房,看着学校那棵大槐柱子上挂着缺边的铜铃,眼眶湿润了…
师范专科的三年,林林依旧是最刻苦学习的学生。他珍惜着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把每一堂课的笔记都记得工工整整。毕业时,他主动申请回到家乡的县城,成了县一中的一名语文老师。站在崭新的讲台上,看着台下一张张朝气蓬勃的脸,他突然想起了自己当民办教师的日子,想起了那个趴在窗台上听他讲课的扎着大辫子的姑娘。
只是,没有人知道,林林的抽屉里,藏着一封泛黄的信,信封上没有邮票,没有地址,只有一个娟秀的“夕”字。也没有人知道,夕夕的书架上,珍藏着一本陈旧的日记本,日记扉页上,有一行小小的字迹:“生命是一条河,我们都在河里,各自奔流…”
未完 待续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