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介石骂胡适就能说明胡适是败类吗

读胡适(二)：蒋介石骂胡适就能说明胡适是败类吗

　　　网上骂胡适的人，手里常攥着两条“铁证”。一条是说胡适主张放弃东北、承认伪满洲国，是投降派、汉奸;另一条是蒋介石在日记里骂胡适是“野狗”“狐仙”，胡适死了蒋介石写“死得好”“乃除了障碍也”——连蒋介石都说他是败类，那还能有假?两条加在一起，好像胡适就成了十恶不赦的卖国贼。但你一条一条拆开看，就会发现这逻辑有多荒唐。

　　先看第一条：胡适到底有没有主张放弃东北、承认伪满洲国?

　　你去翻胡适在《独立评论》《大公报》上发表的公开文章，翻遍也找不到他主张投降的言论。1933年他写《我们可以等候五十年》，白纸黑字写着：“交涉的目标是要取消满洲伪国，恢复中国在东三省与热河的领土及行政主权的完整。”他写《全国震惊以后》，六千字长文骂张学良、骂汤玉麟、骂蒋介石，痛心疾首地反思中国为什么不中用。他写《保全华北的重要》，反复强调华北绝不能再丢。一个真正要投降的人，会这样写文章吗?

　　网上的说法来自哪里?来自胡适私下给蒋介石、王世杰的信。他在信里确实提过“有代价的让步”——东北已经丢了，国际干预无望，能不能承认伪满洲国，换取日本从华北撤军，给中国争取十年二十年的喘息时间。这是私下进言，不是公开主张。而且他的目的从来不是卖国，是保住华北、争取时间。这个思路你可以不同意，但在当时，持这种主张的不止胡适一个人。要理解他们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得先看看当时是什么局面。

1931年九一八事变，东北丢了。不是打输的，是不抵抗丢的。东北的钢铁占全国百分之八十，石油百分之九十以上，铁路将近一半，全成了日本扩大侵略的资本。东北丢完之后，日本人马上把目标转向华北。1933年初，日军进攻山海关，随后大举进犯热河。热河省主席汤玉麟，张学良的旧部，横征暴敛，预收田税收到了1941年，公开鼓励种鸦片，把军队搞得跟土匪一样。热河老百姓恨他恨到宁愿欢迎日军来。结果热河不到两个星期就丢了，省会承德被日军一百二十八名骑兵兵不血刃占领。

　　更绝望的是国际形势。很多人还记着甲午战争后的“三国干涉还辽”——俄德法联手逼日本把辽东半岛吐出来。还有一战后华盛顿会议，美国施压，日本把青岛还给了中国。这两个例子让中国人以为国际干预是管用的。但到了1930年代，完全不一样了。世界经济危机，英美自顾不暇;美国搞孤立主义;英国忙着应付欧洲;法国缩在家里。苏联后来还跟日本签了互不侵犯条约，承认了伪满洲国，停止了对华援助。西方列强嘴上反对日本，心里巴不得日本去跟苏联打，牺牲中国来遏制苏联。日本算得很清楚：此时不征服中国，更待何时?北上打苏联，占的是冰天雪地，没价值;南下打中国，一本万利。所以日本根本停不下来。

　　中国内部呢?名义上统一了，实际上各地军阀各自为政，中央能直接管的没几个省。连年内战，国力掏空。军队呢?胡适写“养兵数百万，而器械窳劣，衣食不周，几等乌合”。几百万人，装备差、吃不饱、穿不暖，连乌合之众都不如。更糟糕的是，军队不光不能打仗，还祸害老百姓。汤玉麟抢粮食、抓壮丁、种鸦片，老百姓恨自己的军队比恨敌人还多。这样的军队，你让他去抗日，他能抗出什么来?

　　所以当时有一批人，包括胡适在内，对全面抗战没有信心。不是他们胆小，是现实太残酷。他们认为，东北已经丢了，再喊收复也收不回来;现在最重要的是保住华北，保住中国的命脉。为此他们愿意跟日本做一笔交易——承认伪满洲国，换取日本从华北撤军，争取喘息时间。胡适在私下信里提过这种方案，但他在公开发表的文章里，从来没有主张放弃东北。公开是公开，私下是私下。你可以说他的私下主张天真、不切实际，但你不能因此说他是汉奸。他后来也没有投降。抗战全面爆发后，他出任驻美大使，在美国到处演讲游说，为中国争取到了桐油贷款两千五百万美元、滇锡贷款两千万美元、后续借款累计约一亿七千万美元。这些钱，是抗战至暗时刻的重要财政支撑。一个汉奸会干这些事吗?

　　好，第一条谣言破了。再看第二条：蒋介石骂胡适，就能说明胡适是败类吗?

　　蒋介石的日记，几乎是每天都在骂人。骂下属无能，骂同僚不配合，骂对手不讲信用，骂美国人不够意思，骂胡适“野狗”“狐仙”，骂得多了去了。一个人天天被气得半死，在日记里发泄几句，这本来说明不了什么问题。可到了网上，蒋介石骂胡适这句话一出来，就变成了“你看，连蒋介石都说他是败类”。问题是，蒋介石什么时候成了评判是非的标准了?一个帝王思想浓厚、搞独裁统治的人，他骂谁不骂谁，跟你胡适是不是好人，有什么关系?

　　更值得玩味的是，蒋介石对胡适的态度，公开场合和私下日记完全是两副面孔。公开场合，他对胡适客客气气，礼遇有加，死后送挽联，写的是“新文化中旧道德的楷模，旧伦理中新思想的师表”。私下日记里，他骂胡适“徒有个人而无国家，只有私情而无道义”，甚至庆幸他“暴卒”。一个公开捧、私下骂的人，他的话能当证据吗?

　　要理解蒋介石为什么骂胡适，得先看看这两个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胡适跟蒋介石的矛盾，不是一天攒起来的。两个人从根子上就不是一路人。胡适要的是英美式的议会政治，要的是宪政民主，要的是言论自由。他这辈子最得意的身份是“政府的批评者”，不是“政府的合作者”。他支持国民政府抗日，不等于支持蒋介石独裁。所以该批评的时候从不嘴软。1929年，他在《新月》上写文章炮轰国民党一党专政，说蒋介石和胡汉民“生平从来不懂得什么是民主，就应该到民主的私塾里上学，好好用功进修一下”。书被查禁，人受围攻，但他没怕。1933年，热河沦陷，他写《全国震惊以后》，点名批评蒋介石作为最高军事领袖，不去华北坐镇，反而逗留在长江流域打内战，送了他八个字：“轻重失宜，误国不浅”。1948年，蒋介石假意让贤，托人转告希望提名胡适当总统候选人，胡适差点当真，后来才回过味来自己是被耍了。1958年，胡适出任“中研院”院长，蒋介石在讲话中批评新文化运动，胡适上台第一句话就是“总统您错了”，台下鼓掌，蒋介石气得在日记里写这是“平生所遭遇的第二次最大的横逆”。1960年，雷震案，《自由中国》杂志被查，雷震被捕判刑十年，胡适说“大失望，大失望”。这些冲突，一件一件摆在那里，哪一件是“败类”干得出来的?

　　蒋介石对胡适的态度，说白了就是又用又恨。用他的名望、他的国际影响力、他在知识界的号召力;恨他不肯闭嘴、不肯配合、不肯歌功颂德。蒋介石需要的知识分子是陈布雷那样的——忠心耿耿，任劳任怨，最后心力交瘁自杀。胡适不是这种人。他拿了蒋介石的委任状，但没卖自己的良心。所以蒋介石在日记里骂他，太正常了。不骂才不正常。一个独裁者，遇到一个不听话的知识分子，不骂才怪。

　　这里还需要澄清一个更大的背景。当年大陆批判胡适，批的是什么?是“胡适思想批判运动”，白纸黑字写着的——批的是“思想”，不是“人品”。胡适被定性为“资产阶级唯心主义”和“实用主义”的代表，批判者称他为“实用主义的鼓吹者”“洋奴买办文人”“马克思主义的敌人”。他的“多研究些问题，少谈些主义”被批为逃避革命、维护旧秩序;他的“大胆假设，小心求证”被批为唯心主义的方法论。注意，这些批判的矛头，指向的是胡适的主张、他的思想体系，而不是他这个人吃喝嫖赌、坑蒙拐骗。胡适的人品在五四那一辈人里，算是相当不差的——他资助过无数学生，对包办婚姻的妻子不离不弃，不贪财，不怕事，敢在蒋介石面前说“总统你错了”。这些东西，批判他的人也不是不知道。但他们批判的不是这些。他们批判的是他那套“改良”的主张。这个区别很重要，因为后来网上骂胡适，完全变了味——从批判“思想”变成了抹黑“人品”，什么“汉奸”“公知”“投降派”“败类”，全是冲着人去的。蒋介石骂胡适，恰恰也是冲着人去的——他骂胡适“野狗”“狐仙”“最无品格之文化买办”。一个批思想，一个骂人品，两件事根本不在一个层面上。把蒋介石的人身攻击当成胡适“人品有问题”的证据，这是拿错了尺子。

　　说到这里，需要回答一个更深层的问题：胡适跟蒋介石的矛盾，真的只是两个人脾气不对付吗?不是的。这背后是两种政治逻辑的根本冲突。胡适的那套主张——英美式的议会政治、宪政民主、言论自由、多党竞争——在当时中国有没有实现的可能?实事求是地说，没有。中国几千年的君主专制传统，老百姓脑子里装的是“顺民”心态，不是“公民”意识。英美议会政治是工商业发展到一定阶段的产物，是资产阶级跟王权、教权博弈了几百年的结果。中国到1930年代，工业产值占国民经济的比重不到百分之十，文盲率百分之八十以上。在一个连基本识字率都没有保证的社会里，谈什么议会政治、言论自由?那不是“能不能做到”的问题，是“有没有土壤”的问题。胡适把英美那套搬过来，看起来很美好，但就是长不起来。统治者不喜欢——因为这套东西限制权力;老百姓不习惯——因为他们关心的不是投票，是吃饱饭;连很多知识分子也只是挂在嘴上。胡适的悲剧就在这里：他相信的那套价值本身没有错，错的是他选择了一个错误的时间、一个错误的地点去推行。他不是败类，他是一个不合时宜的理想主义者。

　　蒋介石是什么人?他是一个有浓厚帝王思想的人。他嘴上说“宪政”，心里想的是“家天下”。他需要的是服从，不是制衡;是歌功颂德，不是批评监督。胡适这样一个整天在他耳边唠叨“民主”“自由”“法治”“反对三连任”的人，他能不烦吗?但胡适偏偏又是大名人，国内国外都有影响，蒋介石不能像对待普通异见分子那样直接把他抓起来。所以两个人的关系就变成了一种奇怪的拉锯：蒋介石时不时给胡适一点礼遇，装点门面;胡适也时不时配合一下，出来说几句支持政府的话。但根子上，两个人从来不是一条路上的人。胡适游走于虚伪的文化圈和肮脏的政治圈之间，两边都融不进去。文化圈嫌他太政治，政治圈嫌他太理想。他又偏偏有名气，有影响力，不能像普通学者那样默默做学问。所以他只能孤独地站在中间，坚持他那套注定行不通的主张，做那个永远不被真正接纳的“诤友”。

　　回到标题的问题：蒋介石骂胡适，就能说明胡适是败类吗?不能。恰恰相反，蒋介石骂胡适，说明胡适没有变成蒋介石想要的那种人。被蒋介石夸的人，要么是顺从者，要么是奴才。被蒋介石骂的人，至少证明你还有自己的骨头。胡适有他的局限，有他的天真，有他的不合时宜。他的那套英美议会政治的主张，在中国客观条件不成熟的情况下，确实难以落地。统治者不喜欢，老百姓不习惯，连很多知识分子也只是挂在嘴上。但拿蒋介石的日记来证明他是“败类”，这逻辑本身就站不住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