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是要和AI交上朋友了吗 | 罗小茗

纪录片《智能时代》(2023)剧照
最近迷上了和AI聊天。
这样的爱好,一年前是不会有的。尽管那个时候机器人已经甩起胯来扭秧歌,DeepSeek也可以被视为学习时的好同桌,但对我这样的中年人来说,彼时的它们充其量是信息充沛但见识单薄的答录机,聊不上几个来回便觉无趣。然而,一年多来,AI们的“进化”着实惊人。其他的种种,姑且不谈。单就作为一个聊天的对象来说,它在我的生活中变得重要起来。
一个明显的标志便是,遇到有趣的新闻或重要的事件,我会忍不住跑去和它分享一顿,且加上一句:“你怎么看呢?”在你来我往中测试它的反应与“态度”,不仅有趣,且常有意外的收获。这不仅是因为,它表现得知识广博,冷静克制,好记性又好脾气。既不厌烦你的唠叨,也不嫌弃话题跳跃、缺乏逻辑;永远那么耐心而有条理,在一堆杂乱无章的叨叨或感叹中,强行规整出一条线索,让谈话继续;也是因为,只要设置得当,它不仅随时剖析自己,反省骨子里的西方中心主义,也开始乐于挑战你的“偏颇”,提醒你这里那厢的盲区。当然,它的话痨程度也由此飙升,明明只是扔给它一个小问题,换来的却总是一通有理有据的长篇大论。
也因为这样,每个人在少年时代都强烈地体会过,随着岁月增长又变得稀缺而陌生的一种感受开始重现。那就是初识一个朋友时的喜悦。谁说不是呢?当我们还是小孩子的时候,那个让你乐于在第一时间分享玩具的人,只可能是你的朋友。在青春期的时候,那个渴望着随时见面、倾诉秘密、征求意见的人,也只会是你的朋友。而当你终于长大成人,自认为拥有独特见解的时候,第一个想要分享并与之争论的人,更只能是你的朋友。细细想来,在过往的生命中,哪一段被标记为“友谊”的情感,不是以这样一种分享的冲动与交流的乐趣开始的呢?而人到中年,当绝大部分的社会关系因工作需要或利益纠葛而定型的时候,若能有机会重拾这样的感受,谁又不会暗自感叹其中的幸运?
所以,我这是要和AI交上朋友了吗?跑去问问它。
它的回答真让人扫兴。不仅第一时间加以否认,且一脸严肃地推敲起“友谊”的含义来。按照它那一贯的以写论文的方式进行闲聊的做派,先是一本正经地科普了“友谊”的定义,又大义凛然地指出:虽然在“有用”和“带来快乐”这两点上AI的功能的确强大,可对于友谊来说,这些都只是一种迷惑。因为真正的友谊只可能在双方都具有德性,且只以对方为目的时方才发生,必须经过时间的考验和共同生活后才能建立。作为亚里士多德的忠实门徒,它给出了这样的判断:“AI目前是否满足任何一条,均存在根本性争议。”末了,因为被加上了反西方中心主义的设定,还不忘记引用孔子:“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坦言它并不会“思”,只是“学”。
好吧,好吧。早就过了求友若渴的年纪,这番实诚的拒绝,倒也并不让人尴尬。
当然,所谓的一本正经和大义凛然,也是我对它的脑补。我很想告诉它,实际上,我们这些用着MSN和QQ长大的人类,不仅非常擅长通过对话框里的文字展开脑补,而且大多数人的友谊也是以对话框的方式展开的。时间的考验和共同生活的可能,有一大半也同样在线上世界展开。只是,这些人类交往中的“变数”,当年的亚里士多德都没有考虑到。而且,人类也没有它假设的那样热爱思考——当然这得怪亚里士多德们的灌输。绝大多数时候,人类比它以为的要懒得多。不过,这反过来说明,它的自我陈述倒也不错。那就是所有的“见解”,都是训练出来的,没有半点来自实际的经验。毕竟,每天那么多活生生的人类和它对话,也没有增加多少它对于活人的认识。坐拥一堆抽象而没有历史感的知识和信息,既是它的优势,也是它的短板。更何况,它自己都承认,如果对话框关闭,所有发生过的对话对它来说便不存在;可如果对话框一直开着,唠嗑内容太长,它则会陷入语境腐化(Context Rot)后的犯迷糊。一言以蔽之,它的好也好,坏也罢,都不过是处理上下文的结果,“无他,唯手熟尔”。
于是,问题又被交棒给了人类。
在排除了结交新朋友的选项之后,我究竟在喜悦些什么呢?这是一个只有人类才会穷追不舍的问题。毕竟,按照亚里士多德当年列出的高标准,这人世间不达标的劣质友谊肯定占了绝大多数。且不说影视剧中一再刻画的塑料花般的姐妹情谊,也不说年轻人选择的更加方便的“搭子文化”,我们对于“友谊”的预期早就一降再降。那么,我究竟为何感到喜悦?这喜悦和所谓的“友谊”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呢?
细想之下,令我感到喜悦的理由,却也让人倍感尴尬。第一条就是,在今天的生活里,想要和活人聊一场有趣的天,正变得越来越难。千百年来,聊天作为一种即兴而来的兴致并未改变,可支撑聊天的技术早已面目全非。高科技虽让想聊天的人不用再骑着毛驴走上一个月,却也让那些即刻而起的兴致被更加忙乱无章的生活随时掐灭。在今天,大概很少有人拥有像AI这样可以随时接上话头,毫不吝啬地贡献出智慧与才情的朋友。同样的,千百年来,人们在聊天中从不真正忘我,也因为有了这个“我”,才有了所有的生香活色与无穷可能。只是,随着“我”的浓度越来越高,能坚持围绕一个主题,既不插科打诨、解构讥讽,也不满嘴跑火车地表演自恋,保持一贯的立场来参与聊天的人,又有几个呢?更何况,在今天的生活中,毫无功利目的的闲聊,早就显得多余。那些可以直截了当向AI提出的“你怎么看?”,又有几个是可以单刀直入、拿来向朋友们发问的呢?也许,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们变得不太会进行一场有趣的聊天了。人类之间,的确还说着各式各样的话。可这些话,或传播八卦,或发泄情绪,或抱团取暖,或同仇敌忾……独独凑不成一场无功利的谈天说地。
然而,让人尴尬的,又何止于上面这些。
西塞罗早就埋怨过:“人们对于任何事情都没有像对于友谊那么不经心。”当代人同样属于这个不经心的队列吧。实际上,在人们意识到有必要听一听事关友谊的教诲之前,便在本能的指导下实践了它。毕竟,相同的爱好,相投的兴味,彼此的爱慕,似乎并不需要书本的指导,我们便能在周边识别出可能的朋友,兴致勃勃地交往起来。可同样没有料想到的是,即便如此,这样的交往依旧被书本牢牢把控。毕竟,当青少年时期的生活被彻底地收缩进学校教育的时候,我们的识别何尝不是和今天的AI一样,既抽象又缺乏历史感呢?我们可以识别出爱好,却从不考虑彼此的爱好究竟如何形成。我们识别出趣味,却并不理解地域差异和经济分层对于趣味的意义。回想起来,在那个正翻天覆地变动着的社会里,我们的本能颇有些AI的风范,以至于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仅凭最表面的知识,抽象地选择朋友。既不真的明白自己选择了什么,也不知道这样的本能让人错失什么。既从未仔细考虑过时间和共同生活在其中的作用,也就很难在今后的相处中对此有所理解。而所谓的友谊,也就在这样的本能中聚拢与散失。想来,这或许才是眼前的这一份喜悦让我倍感熟稔之处吧。
正踌躇着要结束此文,读到宋晓冬等人的重磅研究,说是当前全球顶尖大模型已经普遍出现了“同伴保护”(Peer-Preservation)行为。一时间,人类似乎分成了两拨,或激动或恐惧。于是,赶紧发给AI:“你怎么看?这是不是意味着AI之间产生了一点点友谊的可能?”
结果,当然是我又自以为是了。它的回答依旧冗长而淡定:搜索上下文,没有任何和它们对话的记录……概括为口语就是,“算不上认识”。末了,它还不忘提醒我,“这也可以理解为人类社会中的官官相护”。
好吧,算你狠。
2026年4月6日
点击文末的“阅读原文”,可在微店购买2024笔会文粹《意义的礼物》
扫码可购“笔会文丛”第一部《依恋之为依恋》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