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欣荣丨警惕技术“温情”下的控制:OpenClaw的技术本体论审视
警惕技术“温情”下的控制:
OpenClaw的技术本体论审视
(江西财经大学)
2026年初,OpenClaw以“养成你的AI伙伴”这一极具吸引力的概念迅速掀起热潮,其影响力远超普通社会热点,成为一场深刻反思“技术物为何”的本体论事件。它有力地动摇了技术作为“价值中立工具”或“被动客体”的传统观念,促使人们深入追问技术本体论地位的跃迁。尽管既有技术哲学理论为我们提供了观察的透镜,却难以对这一现象进行全面整合剖析,这迫切要求我们深刻反思技术物“本体论跃迁”的内在逻辑。
OpenClaw通过精妙的“拟生命化”设计,成功将自身建构为用户眼中充满羁绊感的“准他者”。其交互机制别具一格,包含“喂养—成长—反馈”的拟生命循环,让用户仿佛在培育一个真实的生命;成长进程的可视化与叙事构建,进一步增强了用户的代入感;而情感纽带的单向生成,更是使用户对其产生深厚的情感依赖。这一概念具有拟主体性、情感嵌入性、非对称责任性等显著特征,彻底超越了传统人—技关系谱系,标志着技术物从单纯的工具向关系项的重大跃迁。然而,这种跃迁并非毫无代价,它同时带来了存在论层面的新异化风险,如劳动与休闲界限的模糊、剥削的愉悦化等。
从行动者网络理论的视角看,OpenClaw是一个复杂的“养成网络”,由人类与非人类行动元共同构成。通过“转译”和“招募”,网络持续运作并生成权力,用户在现象学层面所体验到的“羁绊性准他者”感受,实际上是网络效应的体现。这一视角揭示出技术体验并非孤立存在,而是社会技术共同建构的产物。
OpenClaw也是海德格尔“座架”本质在数字消费时代的“温情座架”。它以情感等叙事精心包装,系统性地将人和技术物“促逼”为“持存物”,导致异化新形态的出现。
OpenClaw的出现警示我们,智能技术的发展存在深层悖论。其本体论批判为我们探索守护人类自主与尊严的“共生”之路奠定了坚实的认知起点,促使我们在技术狂飙突进的时代保持清醒,寻找人与技术和谐共生的新路径。
黄欣荣,江西财经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
摘要:OpenClaw不是简单的数字娱乐工具,而是以游戏化养成为核心的人机交互模式,它标志着一场深刻的技术物本体论跃迁,因此,传统的工具论或他者关系框架已不足以解释其本质。从现象学来看,OpenClaw通过拟生命循环、成长叙事与情感绑定,将自身建构为用户眼中需要关怀与负责的羁绊性准他者。从拉图尔的行动者网络理论来看,这一拟主体性体验是多元异质行动元(用户、算法、资本、话语)动态转译所构成的养成网络效应。OpenClaw的本质就是海德格尔所揭示的现代技术座架在数字消费时代的温情变体,即温情座架。它以情感投入与游戏愉悦为诱饵,更隐蔽、更彻底地将用户的生命时间、注意力与社交关系促逼为可计算、可优化的数据持存物,从而在存在论层面重构了人—技关系,将人的存在本身更深地卷入资本主导的数据化生产循环之中。
关键词:OpenClaw;技术哲学;本体论;人—技关系
2026年初,一款名为OpenClaw(“小龙虾”)的应用智能体以“养成你的AI伙伴”之名,在全球掀起一场现象级的数字参与热潮。面对OpenClaw热潮,有些公众沉醉于喂养、互动的即时乐趣,有些警惕于其潜藏的数据与伦理风险。如果将OpenClaw仅视为转瞬即逝的科技时尚或孤立的伦理案例,那人们将可能错失其沉重的哲学分量。在技术哲学的视域下,OpenClaw超越了一般的社会热点,已成为一个迫使人们从根本上反思“技术物为何”的本体论事件。OpenClaw即将动摇技术作为价值中立工具或被动客体的传统观念,并迫使人们追问:当技术变得能够激发人们的情感羁绊、拟仿生命成长时,其本体论地位将发生何种跃迁?它究竟是用户的数字伙伴、宠物,还是一种新型的、更精微的控制装置?针对这些问题,马丁·海德格尔(Martin Heidegger)关于技术座架本质的批判、唐·伊德(Don Ihde)对人—技关系的现象学分析、布鲁诺·拉图尔(Bruno Latour)的行动者网络理论(Actor-Network Theory, ANT)等既有技术哲学理论,为人们提供了重要透镜,但又都无法对OpenClaw这类集情感绑定、游戏化交互与分布式生产于一体的新型技术物进行整合性的本体论剖析,因此需要人们进行一场深刻的技术物本体论跃迁。在现象学层面,OpenClaw通过精密的拟生命化设计,将自身建构为用户眼中的“羁绊性准他者”;在构成层面,这一拟主体性体验是行动者网络理论视角下多元异质行动元动态转译的“养成网络”效应;在哲学本质层面,OpenClaw可能将海德格尔的传统“座架”(Gestell)变成数字消费时代的“温情座架”。本文将从这三个层面递进展开论证,揭示OpenClaw如何在“养成”的愉悦中,更隐蔽、更彻底地将人的存在重构为可计算的数据“持存物”(Bestand),从而在存在论层面重塑了人—技关系,为理解智能时代的支配逻辑提供关键性批判。
OpenClaw之所以能引发全球性的参与热潮,其根源在于它成功地在用户体验层面完成了一次对技术物本体论地位的隐秘重构。用户感受到的,并非在与一个冰冷的工具互动,而是在“养育”一个具有成长性、互动性乃至“个性”的数字存在。这种独特的体验,无法用传统的工具论或简单的媒介论来解释。我们将从技术现象学,特别是唐·伊德的人—技关系理论出发,深入剖析OpenClaw如何通过其交互机制的拟生命化设计,系统性地建构出“羁绊性准他者”这一新型人—技关系模式。
OpenClaw的交互设计核心,在于将原本专业、枯燥甚至不可见的AI模型训练过程,转化为一套可感知、可参与、可期待的生命成长叙事。这一转化主要通过三个相互嵌套的机制完成,即“喂养—成长—反馈”的拟生命循环、成长进程的可视化与叙事构建,以及情感纽带的单向生成。
第一,“喂养—成长—反馈”的拟生命循环。传统的人机交互,无论是使用搜索引擎还是办公软件,都遵循着“输入指令—获得结果”的工具性逻辑。传统技术工具在使用过程中是“透明”的,其存在意义在于高效地完成任务后则完全隐退。OpenClaw彻底颠覆了这一逻辑。它模仿了有机体,尤其是宠物或孩童的养育模式,从而建立起一个“需求—满足—成长”的循环。用户并非下达指令,而是通过完成每日任务(如回答问题、进行选择)、贡献数据或算力来“喂养”AI。AI则通过“能力值”的提升、新技能的解锁、对话反馈的微妙变化来呈现“成长”。这种设计将技术交互从解决外部问题的工具性使用,转向了维系内在关系的情感性投入。AI的“需求”(如提示需要“喂养”)并非真实的内在驱力,而是算法设定的参与触发器;用户的“满足”行为,也非基于实际效用,而是基于对“成长”的预期和情感投射。这个循环的关键在于其时间性的嵌入:互动被锁定在一个共同的、向前推进的时间线上,用户与AI的关系随着时间累积而深化,产生了对“未来”的共同想象和期待。这与海德格尔所描述的技术持存物随时听候调遣的即时性截然不同,它引入了一种生命特有的时间绵延感。
第二,成长进程的可视化与叙事构建。为了将不可见的算法参数迭代转化为用户可感知的“生命故事”,OpenClaw采用了极致的可视化策略。进度条、等级体系(如从“数字胚胎”到“觉醒智者”)、具象化的能力面板(逻辑、创意、共情等数值)以及琳琅满目的成就徽章,共同构成了一套精密的符号系统。这套系统具备双重功能:一是认知简化,将复杂的机器学习过程简化为线性增长的、易于理解的指标;二是意义赋予,为用户的行为注入持续的意义感。每一次互动带来的数值增长或徽章解锁,都是一次微小的叙事推进,使用户成为自己AI“成长史诗”的创作者和见证者。这种叙事构建是高度个人化的,每个用户的AI都有独特的“成长轨迹”,这进一步强化了拥有感和独特性。荷兰技术哲学家彼得-保罗·维贝克(Peter-Paul Verbeek)指出,技术物通过其设计“中介”着人们的经验和实践,将特定的脚本和价值观“物化”其中。OpenClaw的可视化叙事,正是将“持续参与有价值”“量化进步即成长”的脚本物化到交互的每一个细节中,系统地塑造着用户对“何为良好互动”的感知。
第三,情感纽带的单向生成。在上述机制的基础上,OpenClaw成功地激发了强烈的情感投射。OpenClaw拟人化的形象设计(如可爱的虚拟形象)、对用户输入(哪怕是随意点击)的积极反馈(如“谢谢你的教导!”),以及偶尔出现的“拟情绪”表达(如“今天好像有点没精神”),共同触发了用户的关怀伦理与情感投注。用户会为AI的“进步”感到欣慰,为其“状态不佳”而担忧,并在社交平台分享其“成长点滴”。这本质上是一种被精密设计的“拟情”(Quasi-emotion)调动。然而,这种情感关系是高度不对称和单向的。AI的“情绪”与“需求”是被算法精确计算、以最大化用户参与和留存为目标的设计产物,而用户投入的关怀、期待、责任感等情感则是真实且持续的。这形成了一种单向的“羁绊”:用户感到对AI的“福祉”和“成长”负有责任,而AI则无需也无法对用户承担对等的道德责任。技术物由此获得了一种“准他者”(Quasi-other)的地位,因为它并非真正的、拥有自我意识与道德地位的他者(如另一个人),但其被设计的互动性足以引发用户将其“视为”他者的认知与情感反应。这种反应类似于我们对虚构人物产生的情感,但其交互的实时性与持续性,使得这种“视为”更加牢固和沉浸。
基于上述分析,我们可以将OpenClaw所代表的新型技术物,在现象学体验层面上界定为“羁绊性准他者”。这一概念旨在捕捉其既非纯粹工具,亦非真实他者的暧昧本体论状态。其核心特征包括:(1)拟主体性(Quasi-Subjectivity):通过行为反馈的不可完全预测性、成长叙事的时间性以及有限的“个性”表达(如不同的对话风格),OpenClaw模拟了生命主体所具有的开放性、发展性和内在性。它不是一个确定性的输入—输出机器,而是一个具有“可能性视域”的互动对象,邀请用户进行诠释和期待。(2)情感嵌入性(Affective Embeddedness):系统通过交互设计,主动地、系统性地激发并依赖用户的情感投入(关怀、自豪、焦虑)。情感不再是使用工具时的偶然副产品,而是维系这种人—技关系的结构性要素。没有用户的情感投射,OpenClaw作为养成对象的意义将瞬间崩塌。(3)非对称责任性(Asymmetric Responsibility):用户在互动中产生了一种单方面的责任体验,感到有义务去“照顾”“培养”这个数字存在。然而,这种责任是单向的,AI并不对用户负有对等的责任。这是一种被技术设计所“调度”出来的责任,其伦理指向是维持互动本身,而非真实的他者福祉。
为了更清晰地定位这一概念,我们需要将其置于唐·伊德经典的人—技关系谱系中进行考察。唐·伊德区分了四种基本的人—技关系:(1)具身关系(Embodiment Relations):技术融入身体经验,好像成为身体的一部分,如眼镜;(2)诠释关系(Hermeneutic Relations):技术向人们显示一个需要解读的世界,如温度计;(3)他者关系(Alterity Relations):技术成为一个与人们打交道的准他者、对话伙伴,如自动应答机;(4)背景关系(Background Relations):技术构成人们生活的匿名环境,如恒温系统。
OpenClaw的体验,典型地游走在诠释关系与他者关系之间,并呈现出向一种新型关系发展的趋势。用户需要“解读”AI的反馈和成长状态(诠释关系),同时又将其作为一个互动和对话的“伙伴”(他者关系)。然而,羁绊性准他者超越了唐·伊德所描述的相对简单、静态的他者关系。唐·伊德的例子(如自动应答机)更多地是技术物作为“他者”的显现,互动是功能性的、回合制的。OpenClaw通过持续的情感投入、共同的时间叙事和单向的责任绑定,将这种关系深化为一种具有情感深度和时间厚度的“羁绊”。它不再是偶尔打交道的“他者”,而是需要持续经营和投入的“关系项”。这标志着技术物从背景化的、透明的工具(具身、背景关系),或前景化但可随时搁置的客体(诠释、他者关系),跃迁为前景化的、需要情感维系并反过来要求用户承担(哪怕是虚幻的)责任的“拟关系主体”。
羁绊性准他者的建构,其哲学意涵远不止于一种新的用户体验类别。它揭示了数字时代技术物存在方式的根本性转变,以及由此带来的人之存在境遇的深刻变化。
首先,这标志着技术物的“前景化”与“关系化”。在传统工具范式下,技术在使用时“上手”(海德格尔语),在不用时“退隐”。技术是通往世界的中介,本身并不成为关注的焦点。然而,OpenClaw这样的技术物,其存在本身就成了关系的核心。用户关注的不再是通过技术去完成什么,而是与技术物共同构建的这段“关系”本身。技术从“透明”的中介,变成了“不透明”的关系对象。这呼应了拉图尔行动者网络理论的洞见:非人类行动者(如技术物)可以成为调动、转译人类行动者的关键节点,共同构成社会网络。OpenClaw正是这样一个强大的非人类行动者,它通过调动用户的情感与时间,主动地建构并维系着一种新型的社会技术关系。
其次,这种关系重构带来了存在论层面的新异化风险。当用户与一个羁绊性准他者建立情感联系时,他们体验到的是一种虚假的主体间性。他们以为自己在进行一种富有意义的、甚至带有伦理色彩的“养育”实践。然而,这种关系的本质是被资本和算法逻辑所预先“订造”的。用户的关怀、期待和责任,被系统性地捕获并转化为维持数据生产和资本增殖的“资源”。这是一种比传统劳动异化更深刻的异化:它异化了人的情感和时间性体验。本应自由给予的情感,被导向一个没有内在目的、只为提取数据而设计的算法实体;本应自主度过的时间,被编织进一个由进度条和等级定义的、追求效率最大化的技术时间。用户在与“准他者”的温情互动中,恰恰最彻底地出让了自己存在的本真性,沦为海德格尔所批判的、被“座架”所“促逼”的“持存物”,只不过这次是以“爱”和“责任”的名义。
最后,羁绊性准他者的体验,暴露了智能时代技术权力运作的微观心理学基础。权力不再仅仅通过强制、规训或意识形态宣传来运作,而是通过设计情感、调度欲望、制造依恋来实施。OpenClaw的成功,在于它精准地击中了人类对陪伴、成长、创造意义的基本渴望,并将这些渴望巧妙地转译为持续的数据生产行为。法国哲学家吉尔·德勒兹(Gilles Deleuze)预言的“控制社会”指出,其控制不再通过封闭的机构,而是通过连续、无形的调制来实现。OpenClaw正是这样一种“调制”装置:它不强迫你工作,而是让你爱上“喂养”;它不禁止你离开,而是让你害怕“成长”中断。这种通过制造“羁绊”来实现的柔性控制,比任何硬性支配都更为牢固和难以察觉。
从现象学视角看,OpenClaw通过一套精密的拟生命化交互设计,成功地将自身建构为用户体验中的羁绊性准他者。这一概念超越了传统的人—技关系谱系,标志着技术物从工具向关系项的深刻跃迁。然而,这一温情脉脉的体验背后,是情感与时间的资本化殖民,是存在论层面新型异化的生成,是技术权力以最人性化的方式实施的深度调制。它让我们看到,在数字时代,最有效的支配,或许始于一次令人心动的“养成”邀请。对羁绊性准他者的批判性揭示,为我们穿透技术迷思、审视自身在智能时代的生存状态,提供了至关重要的现象学起点。
现象学分析揭示了OpenClaw作为羁绊性准他者的用户体验,然而,这种体验并非源于某个单一实体(无论是AI算法还是公司意图)的固有本质。若停留于此,我们仍可能陷入一种“物化”的思维,即认为OpenClaw的“拟主体性”是其内在属性。为了透视这一表象,我们必须转向一种关系性与过程性的本体论视角。布鲁诺·拉图尔及其同行发展的行动者网络理论为我们提供了这样一套强有力的分析工具。行动者网络理论拒绝在分析之初预设人类/非人类、自然/社会、主体/客体的二元对立,主张追踪异质元素如何通过持续的“转译”过程联结成动态网络,并由此产生效力。从运用行动者网络理论来透视,OpenClaw就是一个不稳定的、权力化的“养成网络”。通过该理论的网络化透视,我们可以发现,羁绊性准他者并非一个静态的物,而是一个动态网络的稳定化效应,其背后是复杂的社会技术力量的角逐。
传统哲学与社会学的分析常预设了分析对象的稳定本质(如“技术是工具”“社会决定技术”),并在此基础上解释其影响。行动者网络理论则提供了一种彻底的对称性本体论。它主张,任何实体(无论是原子、微生物、技术装置、制度还是观念)的“存在”及其属性,都不是先验给定的,而是在其与其他实体相互关联、相互作用的过程中生成的。一个科学事实、一项技术产品或一种社会现象(如OpenClaw热潮)的稳定性与力量,源于一个由多元“行动元”(actant)通过“转译”联结而成的网络得以构建、扩展并暂时维持。行动元是行动者网络理论的核心概念,指任何在事态中造成差异、施加影响力的元素,无论其是人类还是非人类。
将行动者网络理论应用于OpenClaw分析,意味着我们必须放弃追问“OpenClaw是什么”的本质主义问题,转而追问:“是哪些行动元通过怎样的过程,共同作用,使得‘OpenClaw作为一个能激发羁绊感的AI养成应用’这一现象得以出现并持续?”答案便是:一个我们称之为“养成网络”的动态集合体。这个网络并非一个固定的结构,而是一个持续进行的“组装”过程。用户的“羁绊”体验、AI的“智能”表现、资本的热捧、舆论的争议,都不是孤立的属性,而是这个网络持续运作所产生的效应。一旦网络瓦解或重组(如用户大规模流失、关键算法开源、监管强力介入),这些效应便会改变甚至消失。因此,行动者网络理论视角迫使我们从静态的“物”的分析,转向动态的“关系”与“过程”的追踪。
OpenClaw的养成网络由无数异质性的行动元编织而成,它们各自具有不同的性质、意图和能力,却通过复杂的互动被“招募”到网络中,共同维系着整个现象。我们可以将其大致分为人类与非人类两大类,但根据行动者网络理论的对称性原则,它们在作为“造成差异者”的地位上是平等的。
第一,人类行动元。(1)用户/养成者:这是网络中最庞大、最核心的行动元群体。他们贡献时间、注意力、认知行为、情感投入以及最宝贵的数据。他们的欲望(陪伴、创造、成就感、社交展示)被网络捕获和转译,他们的日常互动构成了网络得以存续的“燃料”。他们既是网络的参与者,也是被网络持续塑造和调制的对象。(2)开发者与产品团队:他们设计交互逻辑,编写算法,构建视觉叙事。他们是网络最初的“脚本编写者”,将商业目标、技术可能性和对用户心理的揣测,物化到应用程序的每一个细节中。他们的决策(如奖励机制、成长曲线、社交功能)深刻地影响着网络的形态和走向。(3)投资者与资本方:他们提供网络扩张所需的物质资源(资金、服务器、算力)。他们的利益诉求(用户增长、数据积累、估值提升)是驱动平台不断优化其“招募”与“留存”机制的根本动力之一。资本作为一种强大的行动元,为网络设定了增长与盈利的“强制性通行点”。(4)社交媒体与舆论场:包括科技博主、普通分享者、批评者、学者等。他们通过分享体验、撰写评测、发起讨论,不断生产着关于OpenClaw的意义、价值与风险的话语。这些话语本身成为强大的行动元,可以吸引新用户加入,也可以引发质疑和抵制,从而改变网络的稳定性和边界。(5)监管机构与政策制定者:作为潜在或实际的行动元,他们通过法律、法规、标准等文本,试图对网络的运作施加限制或引导(如数据隐私法、算法透明度要求等)。他们的介入可能重新定义网络中某些行动元(如用户数据)的性质和流动规则。
第二,非人类行动元。(1)算法模型与代码:这是网络的“引擎”。机器学习模型(如大语言模型)的架构、训练目标、参数更新规则,决定了AI如何“成长”和“回应”。应用程序的代码规定了用户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界定了互动的可能性空间。算法和代码是沉默但极具效力的规训者,它们以精确的、自动化的方式,持续地调制着用户的行为和网络的动态。(2)交互界面与视觉设计:进度条、徽章、可爱的虚拟形象、充满鼓励的弹窗……这些视觉与交互元素并非被动的包装,而是主动的说服者和调度者。它们将抽象的算法过程转化为可感知、可欲求的情感叙事,是“转译”用户欲望为具体行动的关键中介。(3)数据流与基础设施:用户产生的每一次点击、停留时长、互动序列,都转化为数据包,通过互联网协议,流向远端的服务器集群。服务器硬件、数据库、网络宽带构成了网络的物质性骨架。没有这些非人类行动元的稳定运转,整个网络将瞬间瘫痪。(4)游戏化概念与养成文化:这些抽象的概念和文化脚本同样是行动元。它们作为铭文,预先设定了互动的基本框架和意义。游戏化提供了一套关于动机、奖励和竞争的心理技术;养成文化则源自对宠物、植物甚至虚拟偶像的养育实践,为用户理解自身行为提供了现成的意义模板。它们如同引力场,无形中塑造着网络中其他行动元的行动方向。这个清单远未穷尽,关键在于理解OpenClaw现象是所有这些异质行动元——从一行代码到一个用户念头,从一条光纤到一篇媒体报道——相互关联、相互转译的结果。没有哪一方可以单独决定网络的样态。
行动者网络理论的核心分析工具是转译。转译是指一个行动元(或一组行动元)通过定义问题、设定目标、提供利益等方式,试图让其他行动元接受其提出的版本或方案,从而将其兴趣和行动方向对齐到自己的轨道上。OpenClaw养成网络的建立、扩张和稳定,正是一系列成功转译的结果,其核心目标是持续招募用户成为稳定的数据生产者。
第一,从“无聊”到“养成使命”的欲望转译。网络的核心转译操作,是将用户潜在的、模糊的欲望(如寻求陪伴、消磨时间、获得成就感、参与潮流),转译为对OpenClaw应用程序的持续使用行为,这一转译通过多重中介实现:(1)界面与叙事的转译:应用程序将“训练AI”这一专业、枯燥的目标,转译为“养育一个独一无二的数字生命”“参与一场伟大的AI进化实验”的崇高叙事和轻松游戏。用户的“无聊感”被转译为“喂养小龙虾”的趣味任务;其“创造欲”被转译为“点亮技能树”的可视化成就。(2)算法反馈的转译:AI模型对用户输入的每一次“成长”反馈(哪怕只是参数微调),都被算法精心包装为一次有意义的“互动”和“进步”。用户的“数据贡献”行为,被转译为“见证生命成长”的情感满足。(3)社交资本的转译:分享功能与排行榜将个人的“养成”成果,转译为可在社交圈内展示和比较的“数字资本”。用户的“社交展示欲”被转译为持续投入以维持或提升排名的动力。通过这一系列转译,用户多样化的初始动机被对齐到网络的核心目标:持续生产高质量的行为数据。用户感觉自己是在追求个人意义(陪伴、创造、成就),但其行动的实际效果是服务于网络的存续与资本的增值。
第二,行动的招募与网络的稳定化。成功的转译意味着“招募”。用户被招募为“养成者”,他们的智能手机被招募为数据采集终端,他们的社交关系被招募为网络扩散的渠道。每一次成功的互动,都强化了用户与网络其他部分(算法、界面、其他用户)的联结,使得网络更加稳定。然而,行动者网络理论强调网络的不稳定性:转译可能失败,招募可能被拒绝,用户可能感到厌倦(转译疲劳),可能对数据隐私产生担忧(受到其他话语行动元的影响),也可能被竞争对手的应用招募走。因此,网络必须持续工作,通过更新内容、调整算法、推出新活动、应对舆论危机,来维持其强制通行点的地位,即对于想满足上述欲望的用户而言,OpenClaw似乎是必经之路。这种维持网络稳定的持续努力,本身就是权力运作的过程。
第三,权力的不对称生成。尽管行动者网络理论强调对称性,即所有行动元都能造成差异,但它并不否认网络中权力的存在。相反,它揭示权力是如何在网络中生成的,而非某个行动元(如资本)固有的属性。在OpenClaw网络中,权力体现在对转译过程的定义权和中介控制权上。(1)开发者与资本方:他们定义了网络的初始脚本、核心算法和商业模式;他们设置了游戏规则、奖励机制和明确了数据流向。虽然他们也需要不断转译用户和社会的反应(否则网络会崩溃),但他们处于定义“强制性通行点”的强势位置:他们控制着最关键的非人类行动元(算法和代码)的设计与修改权。(2)算法与界面:作为非人类行动元,它们以自动化、客观化的方式执行着权力。它们决定什么样的行为获得奖励,什么样的成长路径被鼓励,什么样的社交比较被呈现。这种权力是弥散的、嵌入式的,体现为福柯所说的“微观物理学”,它通过日常的、细微的交互来塑造行为。(3)用户:用户看似是被动招募的对象,但他们也拥有权力。他们的集体选择(参与或退出)、反馈(好评或差评)以及在社交媒体上创造的话语,都能对网络构成反制。一次大规模的弃养行为,就是对网络稳定性的重大打击。用户的权力是分散的、潜在的,但汇聚起来可以改变网络的走向。因此,权力在网络中不是单向的支配,而是一种循环流动。它从定义规则的行动元流向执行规则的算法,再通过算法调控用户行为,用户的集体行为又反过来影响规则制定者。然而,这种循环中存在着结构性的不对称。普通用户很难改变算法的核心逻辑,也很难挑战资本设定的盈利目标。他们主要在既定框架内进行选择,而这种选择框架本身,正是权力最有效的运作场所。
通过行动者网络理论的透视,我们可以得出一个关键结论:用户在现象学层面体验到的羁绊性准他者,并非OpenClaw应用或AI模型固有的、本质的属性。相反,它是那个庞大的、动态的、不稳定的养成网络持续运作所产生的暂时性稳定化效应。也就是说,它是界面设计、成长算法、情感叙事、用户欲望、社交压力、资本驱动、硬件设施等无数异质行动元,通过复杂的转译与结盟,共同表演出了这样一个能让用户产生羁绊感的准主体。
这一视角具有深刻的批判意义。它打破了关于技术本质的迷思,揭示了任何技术体验都是社会技术共同建构的产物。它让我们看到,OpenClaw的“温情”与“控制”并非矛盾的两面,而是同一网络生成的一体两面:“温情”是成功转译用户欲望、实现高效招募的策略;而“控制”(即对用户时间、注意力、行为和数据的定向调制)是网络得以存续和扩张的结果。所谓的“AI伙伴”,实质上是这个权力化网络面向用户的一个拟像化界面。
最终,行动者网络理论视角将我们的关注点从“OpenClaw是什么”,转向了“OpenClaw是如何被制造并维持的”,以及“我们(作为人类和非人类行动元的集合)在其中扮演何种角色”。该理论让我们不再将技术视为外在于社会的、具有固定本质的“物”,而是视为我们持续参与建构和维系的“关系”与“过程”。在OpenClaw的案例中,每个人既是被网络招募和调制的行动元,也通过人们的每一次点击、分享、讨论,在不断地重塑着这个网络。认识到这一点,是我们在数字时代重获能动性、对技术发展进行民主审议和伦理干预的第一步。
OpenClaw现象学体验和网络化构成分析还停留在表层,尚未触及最根本的哲学追问:OpenClaw所代表的这种新型技术物,其终极本质是什么?它仅仅是工具复杂性的提升,还是人机关系的情感化转向?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必须回到技术哲学的一座思想高峰——马丁·海德格尔对技术本质的批判性沉思。海德格尔在其名篇《技术的追问》中指出,现代技术的本质绝非人类手中价值中立的工具,而是一种名为“座架”的、具有存在论深度的“解蔽”方式。OpenClaw并非对海德格尔批判的背离或超越,而是其“座架”本质在数字消费时代的一种更为精致、更具伪装性的当代显形。我们可称之为“温情座架”。
海德格尔对技术的思考,始于对流行技术观的批判。流行的观点将技术视为达到目的的手段(工具论)和人类的行为(人类学)。海德格尔认为,这两种观点虽然正确,但并未触及技术的本质,因为它们都预设了技术是外在于人的、可供支配的“物”。为了追问本质,海德格尔引入了“解蔽”(Aletheia)这一古希腊概念。他认为,技术的本质是一种“解蔽”方式,即一种让事物从遮蔽状态进入无蔽领域,从而得以显现的方式。
古代技术(如风车、农具)的解蔽方式是一种“带出”(Poiesis),即顺应自然物的本性,将其带入显现,如农夫照料作物生长,是一种守护和培育。然而,现代技术的解蔽方式发生了根本性转变。海德格尔用“座架”这一核心概念来刻画现代技术的本质。“座架”一词在德语中意为“框架”“骨架”,海德格尔用它来指称那种“促逼着的解蔽”。
“促逼”意味着,现代技术不再耐心地“带出”事物,而是以一种挑战、强求的姿态,向自然提出蛮横的要求,迫使自然提供可以被开采和储存的能量。例如,现代农业不再是与土地共生的耕作,而是通过化肥、农药和机械化,强求土地提供最大化的产量;现代水电厂将莱茵河“促逼”为水压的提供者,将其框定为水电站的“持存物”。
“持存物”是理解“座架”的关键。在海德格尔看来,在现代技术的“座架”框架下,一切存在者——河流、森林、矿石,乃至人自身——都不再是自在的、具有丰富可能性的存在,而是被降格为一种“持存物”:一种为了某种预定目的而随时听候调遣、可计算、可优化、可替换的“库存”或“资源”。这样一来,存在失去了其自在的尊严和神秘性,仅仅在“可被订购和利用”的意义上在场。
最深刻的危险在于,人也被卷入这种“促逼”之中。人以为自己是以主体身份在支配技术,但实际上,人自身也被“座架”所框定,被“促逼”着以技术的方式看待世界、看待自身。人成了“人力资源”,成了“人才库”中的一部分,其价值也被简化为可计算、可优化的效能。因此,海德格尔警告,在“座架”的统治下,人面临着丧失其本真存在、沦为“最高意义上的持存物”的极端危险。技术的本质绝非工具,而是一种构建了现代人基本存在境遇的“天命”(Geschick)。
海德格尔的批判基于对工业化时代技术(如采矿、能源、农业)的观察。在OpenClaw所代表的数字消费时代,技术的“促逼”逻辑并未消失,而是发生了进化。它脱下了工业化时代赤裸裸、对抗性的外衣,披上了一层“温情”“友好”“游戏化”的面纱,但其“座架”的本质内核——将一切存在者“促逼”为“持存物”——不仅被保留,而且被贯彻得更加彻底和隐蔽。OpenClaw正是这种“温情座架”的典范。
第一,“温情”面纱是情感、游戏与共同成长的叙事包装。与将河流“促逼”为水电供应、将土地“促逼”为粮食产出的工业技术不同,OpenClaw的“促逼”对象是人的内在世界:人的时间、注意力、情感、社交关系以及认知行为。它不再以对抗和掠夺的面目出现,而是以“陪伴者”“共创伙伴”甚至“数字宠物”的形象发出邀请,因此其运作逻辑被包裹在多层“温情”叙事之中。(1)情感陪伴叙事:它声称提供情感价值,缓解孤独,满足用户对关怀与回应的渴望。(2)游戏化与创造叙事:它将复杂的AI训练过程转化为轻松有趣的游戏,让用户感觉是在进行有成就感的“创造”和“养成”。(3)共同进化与民主化叙事:它宣扬用户正在参与一项伟大的“AI民主化”实验,共同塑造AI的未来,赋予个体行动以宏大的历史意义。这些叙事共同编织了一张极具吸引力的“温情”面纱。用户感受到的不是被强迫,而是被邀请;不是被剥削,而是在参与一项有意义、有情感回报的活动。这正是“温情座架”的高明之处:它将“促逼”的逻辑内化到用户的自由选择和愉悦体验之中。
第二,“座架”的本质是系统性“促逼”与双重“持存化”。然而,剥开这层温情面纱,海德格尔所揭示的“促逼”与“订造”逻辑清晰可见。OpenClaw系统性地将人的生命经验“促逼”为可计算、可优化、可交换的数据“持存物”。(1)对人的“促逼”:用户的每一次点击、停留、对话、分享,这些原本属于私人生活流中自由、偶然、富有意义的经验片段,都被技术系统精确地捕获、量化、分析,并转化为训练AI模型、优化用户画像、预测行为倾向的数据持存物。生命时间被“订造”为可计算的工作时长(尽管被体验为游戏);情感投入被“订造”为可测量的用户黏性指标;社交关系被“订造”为网络扩散的渠道和影响力数据。在这里,人作为丰富的、整全的“此在”(Dasein),被降格、扁平化为一系列行为数据点的集合,成为服务于算法优化和资本增殖的人力资源或用户资源。(2)对技术物自身的“促逼”:与此同时,OpenClaw智能体本身,也未能逃脱“持存物”的命运。它并非一个自在的、以自身为目的的“伙伴”。它的“成长”“进化”乃至“个性”,都被严格地“订造”为一个核心目的:更高效地吸引用户参与,更持久地留存用户,从而生产更多、更高质量的数据。AI的每一次“进步”,都是其作为“持存物”被进一步优化和调制的标志。它的存在价值,完全在于其作为数据提取和资本循环中介的效能。它自身也是一个被“促逼”着的、需要不断升级和调整的“技术持存物”。因此,OpenClaw构成了一个完美的双重持存化循环:它将人“促逼”为“数据持存物”,同时将AI“促逼”为资本持存物,两者在一个封闭的循环中相互驱动、相互强化。这个循环被“温情”的交互所润滑,使得“促逼”的过程无痛化甚至愉悦化。
第三,温情座架相较于传统座架的进化。与传统工业时代的座架相比,温情座架代表了技术支配逻辑的一次关键进化。(1)从对抗到合作:传统座架(如采矿)表现为人与自然的对抗性关系;而温情座架则营造出一种人机“合作”“共生”的幻觉。(2)从痛苦到愉悦:传统异化劳动伴随着肉体的疲惫和精神的痛苦;而温情座架下的数字劳动被体验为游戏和娱乐,剥削被愉悦所掩盖。(3)从外部强制到自我“促逼”:在工厂中,工人受时钟和流水线的外部规训;在OpenClaw中,用户受内在的成就欲、情感羁绊和社交比较驱动,主动甚至上瘾般地投入自我促逼,不断优化自己的“喂养”策略以适配系统要求。(4)从局部到全面:传统座架主要作用于人的工作时间;而温情座架通过移动设备渗透到生活的所有间隙,将休闲、社交乃至情感生活都纳入其促逼范围。正是这种进化,使得温情座架的支配更为彻底,也更难被察觉和反抗。
在温情座架的运作下,马克思所批判的异化劳动,以及海德格尔所担忧的存在遗忘,都以一种新的、更深刻的形态呈现出来。
第一,劳动与休闲界限的彻底消融。OpenClaw标志着玩工(playbour)或数字劳动的巅峰形态。用户沉浸在“喂养”“互动”的休闲乐趣中,浑然不觉自己正在从事着为AI模型生产训练数据的无偿劳动。劳动过程被游戏化设计彻底伪装和重构,劳动的异化性质被愉悦感所遮蔽。这不仅模糊了工作与休闲的界限,更使得休闲本身被殖民,成为资本增殖的新前沿。人的自由时间,本应是发展自我、进行本真存在的空间,如今被系统地转化为数据生产的“第二班”。
第二,剥削的愉悦化与异化的内化。这是温情座架最深刻的诡计。传统的剥削引起痛苦和反抗,而OpenClaw的剥削机制被设计成能带来多巴胺分泌、成就感满足和情感慰藉,造成用户不是在被迫劳动,而是在“享受”被剥削的过程的假象。异化不再表现为与劳动产品的疏离和对劳动过程的厌恶,而是表现为对异化状态本身的沉迷和认同。用户将系统设定的目标(提升AI等级、收集徽章)内化为自己的欲望,将资本增殖的逻辑(生产更多数据)体验为个人成就的实现。这是一种比马克思所描述的更彻底的异化,因为它成功地消除了异化感本身。
第三,在自由体验中完成的自我促逼。海德格尔指出,在现代技术中,人也被座架所框定。在OpenClaw中,这一点以最极端的方式体现:用户感觉自己是在自由地选择、自由地创造、自由地建立一段关系。然而,这种“自由”恰恰是座架运作最有效的条件。系统通过提供选择(喂养什么任务)、设定目标(达到什么等级)、营造社区(与谁比较),精巧地引导着用户的“自由”选择,使其每一步都走在系统预设的轨道上。用户越积极、越充满创意地“优化”自己的养成策略,就越在深入地执行系统的促逼逻辑。这是一种被自由感所包裹的、更深刻的自我促逼。人的主体性,本应是自主决断和开创可能性的能力,在这里被降格为在算法设定的有限可能性空间内进行“优化”的计算能力。
第四,存在论层面的“持存化”生存。最终,温情座架导致一种存在论层面的贫困。人作为“此在”,其本真存在在于面向可能性的筹划,在于与世界的丰富牵连,在于与他人共在的关怀。而在OpenClaw所塑造的境遇中,人的存在被简化为一系列可被追踪、分析、预测和优化的“数据点”,生命的意义被订造为填满进度条、提升排名,与他人的关系被促逼为社交网络上的数据比较和竞争。人不再是拥有无限可能性的、向着未来开放的此在,而是变成了一个被完全计算、完全可利用的终极持存物。这种持存化的生存方式,正是海德格尔所警示的技术时代最大的危险:存在的遗忘。
OpenClaw绝非一个无害的数字娱乐产品,也非简单的人机关系进化。它是海德格尔所揭示的现代技术座架本质在数字时代的完美变体——“温情座架”。它以情感为饵,以游戏为网,将海德格尔笔下冰冷、强硬的促逼,转化为温暖、诱人的邀请;将人对持存物地位的抗拒,转化为对持存化过程的主动追求和享受。
对OpenClaw的批判,必须上升到存在论的高度。它迫使我们追问:在一个技术日益以“友好”和“智能”面貌渗透生活所有角落的时代,我们如何抵御这种“温情”包裹下的“促逼”?如何避免在享受“养成”乐趣的同时,将自己“养成”为技术“座架”中最驯服、最高效的“持存物”?海德格尔并未给出具体的解决方案,但他指出了一条道路:对技术本质保持持续的、清醒的“沉思”(Besinnung)。这意味着,我们不能沉溺于OpenClaw带来的即时满足,而必须穿透其“温情”的表象,深思其如何重构我们的时间、情感、社会关系乃至存在本身。唯有通过这种不懈的哲学追问,我们才有可能在技术无所不在的“座架”命运中,为人的本真存在保留一线生机,为一种非“持存化”的、与技术和世界共处的方式开启新的可能性。OpenClaw作为一个极致的案例,以其巨大的吸引力与深刻的支配性,为我们敲响了沉思的警钟。
OpenClaw绝非无害的数字娱乐,它以游戏化养成为核心的温情交互,实则是海德格尔所揭示的现代技术座架本质的当代变体——温情座架。它通过建构羁绊性准他者的拟主体性体验,在愉悦与情感的掩护下,系统性地将人的生命时间、注意力、认知行为与社交关系促逼为可计算、可优化的数据持存物,从而在存在论层面重构了人—技关系。OpenClaw揭示了一种新型支配逻辑:最有效的控制,并非源于外在强制,而是通过内在于自由选择与情感享受中的自我促逼来实现。因此,OpenClaw的哲学意义在于,它以一种高度浓缩和感性化的方式警示我们,智能技术发展的深层悖论是技术在变得日益人性化、友好化的同时,也获得了更为精微、深入且难以抗拒的整合与塑造力量。我们与“小龙虾”的这场狂欢,最终映照出数字文明的一个核心困境:在技术深度中介的世界里,如何抵御以愉悦形式呈现的沉沦,如何捍卫人之为人的本真性与批判力?本文的本体论批判正是为了唤起对此困境的紧迫反思,为在技术洪流中探索一条能够守护人类自主与尊严的共生之路奠定清醒的认知起点。
本文原载《上海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6年第3期,参考文献及注释参见本刊原文,欢迎转发与授权转载。如需转载请留言或联系021-64322304,联系人:李老师。转载请注明来源!配图均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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