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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域文化与历史教学 | 郑士璟 李 彬 赵 楚:地域文化资源在高中历史教学中的活化路径——以福建侯官文化为例

地域文化与历史教学 | 郑士璟 李 彬 赵 楚:地域文化资源在高中历史教学中的活化路径——以福建侯官文化为例

开发具有地方特色的历史课程,是落实课程标准的重要支撑。有效挖掘地域文化需立足于文化自身的内涵。本文以福建侯官文化为载体,结合历史教育的现实需求,从符号学视角设计《文化符号解析手册》,旨在实现从符号表象到地域精神的文化解码。并以此为抓手,从感官触发层、功能解析层、比较分析层、价值阐释层四个层级展示侯官文化活化的路径,促进地域文化资源与高中历史教学的融合,有效激发学生作为文化传承主体的责任感,探索地域文化资源与高中历史教学相结合的可行路径。

郑士璟

福建师范大学社会历史学院教授;

李   彬

中学一级教师,云南省昆明市第一中学教师;

赵   楚

中学二级教师,福建省福州杨桥中学教师。

编者按

学生理解历史,从来不是从空白开始,而是首先经由自身已有的经验去理解、去建构。地域文化资源,正是学生身边可触可感的第一手“史料”——街巷遗存、方志档案、口述书信等等,皆承载着一地人民真实的生存境遇与精神轨迹。相较于教材中高度凝练的宏大叙事,这些身边的历史更易唤起学生的经验共鸣,为抽象的历史概念提供具象的情感依托,也为家国情怀的培育奠定最切近的认知与情感基础。正因如此,将地域文化有机融入历史教学,并非可有可无的补充,而是落实核心素养、实现育人目标的内在要求。

家国情怀的培育贵在入脑入心,而非浮于课堂的点缀。当下的历史教学中,地域文化资源的运用仍存在“贴标签”式的资源调用:或于导入处略作引述以营造情境,或于结束时稍作点染以升华主题,而教学的主干环节仍依教材原貌推进,地域文化资源未能真正嵌入知识建构与素养生成的全过程。这既割裂了地域文化资源和教材文本的内在关联,也使家国情怀的培育流于即时感动,难以沉淀为持久的价值认同。

本专题汇集三篇文章,以福建地域文化为载体,各择其径,共同回应“地域文化资源如何贯穿课堂始终”这一关切。郑士璟等设计《文化符号解析手册》,以“感官触发—功能解析—比较分析—价值阐释”四层级框架,将地域文化符号转化为可逐层解码、可对接教材的育人载体。叶少勇以闽南侨批重构抗战专题活动课,依“个体觉醒—集体行动—统一战线”的内在逻辑设置梯度化问题链,用侨批自始至终驱动探究走向。李文巍等以“在汀江航道开辟进程中发现劳动者”为例,讨论如何以问题教学为抓手,深入有效地进行交通史教学。三篇文章取径各异,却共享同一种方法论自觉:不满足于将乡土资源当作课堂的“引入”与“结尾”,而是致力于构建乡土资源与教材深度融合的转化机制,使家国情怀从学生对家乡的了解和认同之中自然生长。我们希望以这组文章为例,引发更多关于地域文化如何真正走进课堂、走进学生内心的实践与省思。

《普通高中历史课程标准·日常修订版(2017年版2025年修订)》(以下简称“新课标”)强调“校外的社会资源是校内课程资源的必要补充……学校和教师应充分开发各种校外课程资源,逐步建立校内外课程资源的转化机制”。地域文化资源涵盖语言、艺术、名人、风俗等多元维度,凝聚着特定地域人民的精神追求与价值观念。将其有机融入历史课程教学,既是落实历史课程立德树人的关键路径,也是传承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举措。在高中历史教学中,通过对地域文化资源的开掘与实施,融入“大”价值与“活”内容,有助于实现传统文化与现代课程育人目标的深度融合。近年来,基础教育改革不断深化,地域文化资源的育人价值日益受到重视。现有文献已充分论证了开发地方史校本课程的必要性与可行性,并积累了丰富的教学实践案例。但遗憾的是,多数研究仍停留在“就史论史”的经验总结层面,未能将抽象的地域精神内核转化为符合学生认知规律的教学逻辑。基于此,本文立足于认知发展理论,尝试构建《文化符号解析手册》这一中介工具,为统编教材与地方文化的深度融合提供新的视角。

闽侯作为“八闽首邑”,融合古代闽县与侯官的文化基因,承载六千余年的历史积淀。其核心“侯官”不仅是福州的历史缩影,更凝练了中国东南地域文化的演进脉络,其山海交融的地理特质与多元文化交融的历史轨迹,为中学历史教学提供了可解码、可操作、可传承的立体化载体,本文即以侯官文化为典型案例,依托《文化符号解析手册》,尝试探索地域文化资源在高中历史教学中的活化路径。

一、地域文化资源融入高中历史教学理路与需求

新课标对地方特色课程的倡导,为地域文化融入教学提供了政策依据。笔者以为,将地域文化融入高中历史教学的关键在于将其蕴含的精神内核转化为可操作的认知路径。但现实中,却常常面临着诸多困境与挑战,因此,亟须构建一套融合理论支撑与实践工具的转化机制,使得一线教师可以此为突破口实现文化资源的教学活化。

(一)理论基础:符号学与认知发展的融合

地域文化的核心精神并非抽象存在,而是凝结并外显于特定的物质符号(如建筑、器物、遗址)与非物质符号(如语言、习俗、历史人物言行)之中。本文所运用的符号学理论,主要源自美国哲学家C.S. 皮尔斯(C.S. Peirce)创立,并由中国符号学家赵毅衡系统阐释的符号学三元体系。皮尔斯将符号构造分解为“再现体—对象—解释项”三元结构。赵毅衡指出:“对象是符号文本直接指明的部分,而解释项是需要再次解释,从而不断延展的部分……符号的意义本身就是无限衍义的过程。”这一理论强调:符号的可感知形式(再现体)指向特定的对象(历史事实),并通过接收者的解释努力生成不断延展的解释项(意义),最终在探究社群的对话中逼近真相。以福建船政轮机车间为例,其红砖墙、铸铁横梁、高耸烟囱(再现体/表象层)展现工业空间形态;作为技术引进与人才培养基地(对象/功能层),更深层次承载着“师夷长技以自强”的变革精神(解释项/价值层)。将这一理论迁移至历史教学,意味着我们可以将地域文化遗迹、文献、人物言行视为承载着特定时代信息的“历史符号”——其可感知的物质形态构成再现体,所指向的特定历史事实构成对象;学生通过观察、考证、比较、阐释,生成解释项(历史理解);解释项又成为新的再现体,推动意义在学生群体的探究中无限衍义,最终逼近历史真相。而这一个过程,教师可以通过设计结构化的探究步骤,引导学生逐层揭开符号的面纱,完成从“看见”到“看懂”再到“理解其何以如此”的认知深化,最终实现对地域精神与时代特征的把握。这种从表象到内涵的逐层解析,是本文教学实践设计“感官触发层”与“价值阐释层”的理论原点,有助于引导师生超越对文化符号的直观认知,进行深度意义挖掘。

此外,符号的深度解码最终需服务于学生的有效学习。高中生处于皮亚杰认知发展阶段论中的形式运算阶段,已具备抽象逻辑思维与假设演绎能力;但其抽象思维仍需具体经验的支撑,教学应提供从具体到抽象的支架。维果茨基的“最近发展区”理论则强调,有效教学应提供略高于学生现有水平、但通过引导和支持能够达成的学习任务,以促进认知发展。本文设计的四个递进层级,从感官触发到功能解析,再到比较分析和价值阐释,符合皮亚杰认知发展理论中“同化—顺应”的建构过程,以及维果茨基“最近发展区”思想。它通过渐进式提问,搭建认知脚手架,帮助学生逐步从直观感知(What),走向逻辑分析(How/Why),最终抵达精神内核的理解(So what),将深奥的文化精神转化为符合学生认知发展规律的、可循序渐进的教学活动设计依据,从而为地域文化从“资源”向“育人载体”的有效转化奠定学理基础。

(二)现实需求:破解教学实践的痛点

在高中历史教学中,若想将地域文化融入国家课程的教学实践中,教师时常面临现实的挑战。在利用地域文化资源如文物、建筑、文献、名人轶事时,教师往往缺乏一套标准化的深度解读方法,易导致分析流于形式或陷入主观臆断。对文化符号的解读常停留于感官描述,如“这座建筑很宏伟”;或简单的事实陈述,如“这是沈葆桢任总理船政大臣时的船政学堂”,难以深入挖掘符号背后所承载的社会功能、历史语境及精神内核。例如,在分析船政学堂轮机车间时,教师若仅关注其“红砖墙、大铁梁”的物理形态,而未引导学生探究其作为近代技术引进与人才培养基地的功能,或未将其置于全球工业化浪潮及中西碰撞背景中审视其独特性与局限性,则无法触及“自强不息、学习创新”的侯官精神核心。而新课标提出的史料实证、历史解释、家国情怀等核心素养如何在地域文化符号的具体分析中得以有效落实与贯通,是教师实践过程中的另一显著困境。在教学的过程中,教师容易陷入“两张皮”的讲述状态,一方面讲授主干知识,另一方面单纯引入地域文化资源,但两者之间缺乏有机衔接与素养聚焦点。例如,分析沈葆桢自题船政衙门楹联时,教师若仅让学生朗读或翻译字面意思,很难真正落实史料实证核心素养的培养。除此之外,地域文化史料往往分散且封闭,教师获取与整合资源的能力局限,这也为构建连续、立体的学习情境带来了困难。

二、地域文化资源在高中历史教学中的活化路径

要想将文化符号学有效迁移至历史教学,需要一个中介工具帮助转换,基于此,笔者设计出一套手册,其性质类似于“教学设计模板”或“思维工具包”,将复杂的文化传承转化为清晰的课堂动作——通过感官触发、功能解析、比较分析、价值阐释四个步骤,让师生聚焦统编教材,在“看得见、摸得着”的课堂实践中完成文化解码,使学生对地域文化的认知不再是书本里的陌生名词,而成为触手可得“可感知、可思考、可传承”的生命记忆。

(一)以《文化符号解析手册》为实施抓手

新课标强调培养学生“从历史发展的角度理解并认同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并倡导“创设历史情境”,开展探究活动。这要求教师具备将地域文化符号有效解码、转化为教学资源的能力。在皮尔斯符号学三元体系的指引下,手册将文化符号的解析过程设计为一条可操作的认知阶梯。其核心在于建立“再现体—对象—解释项”的逐层转化机制:符号的可感知形式(再现体)指向特定的历史事实(对象),并通过学生的解释活动生成不断深化的意义(解释项),最终逼近历史真相。其中,手册的四层级框架正是对皮尔斯“再现体—对象—解释项”分析路径的教学化重构:“感官触发层”对应“再现体”,旨在捕捉符号的物质外观,如材质、形态、颜色等;“功能解析层”对应“对象”,旨在探寻符号在特定时空中“做了什么”的直接证据,指向符号的物理功能与社会功能;“比较分析层”对应“解释项”的初始阶段,通过纵向与横向比较,生成对符号历史意义的初步理解;“价值阐释层”对应“解释项”的深化与无限衍义,在多源证据互证与探究社群的对话中,揭示符号所承载的时代精神与价值取向,并使意义向当代延伸。手册的设计正是基于这一需求,它是融合皮尔斯符号学方法、认知发展理论及历史教学实践后开发出的结构化工具,高中历史教师在进行地方文化资源融入统编教材的教学设计时使用。教师在教授《中外历史纲要》上下册时,涉及地方史、区域史、专题史的课时或相关内容,均可参考运用这一教学实践方法。

1.以“四层级解析框架”建立结构化的认知

手册先提供标准化的四层级解析框架,明确各层级的分析目标、关键问题与思维路径,引导师生对地域文化符号进行由表及里、由现象到本质的系统解读,确保深度挖掘符号内涵。在此基础上,手册将核心素养要求内嵌于各层级解析任务中,感官触发层和功能解析层为史料实证和历史解释提供起点,比较分析层有助于强化时空观念与历史解释,价值阐释层明确要求了史料实证、历史解释和家国情怀。手册的问题设计鼓励寻找多类型证据进行支撑,尤其在价值阐释层,为整合多源史料提供了明确导向和操作框架,有助于构建互证的情境,其结构化思维也为利用数智平台整合资源后的有效教学应用提供了方法论指导。以下呈现手册的设计(见表1)。

表1 《文化符号解析手册》

2.用结构化解析路径实现地域文化资源与学科核心素养间的链接

手册的关键价值在于构建了地域文化资源与历史学科核心素养的转化通道。基于新课标与统编教材的育人导向,手册通过结构化解析路径,将地域文化符号转化为落实核心素养的教学载体。分析新课标可以发现,其对地域文化资源的整合利用提出了三个层面的要求:在政策层面倡导充分开发历史遗迹、遗址、博物馆等校外课程资源,这一倡导为地域文化融入课程体系提供了课程依据;在目标层面强调培养学生从历史发展的角度理解并认同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如福建侯官文化作为闽都文化的核心载体,其“山海交融、兼容并蓄”的特质正是中华文化多元一体的生动体现;在方法层面提倡“创设历史情境”“开展基于史料研习的教学活动”等教学方法。为福建侯官地区丰富的物质文化遗产和非物质文化遗产提供了天然的教学资源。

除此之外,统编教材中蕴含着丰富却隐性的地域文化元素,手册提供了一个抓手,能够为其挖掘并使用好地域文化资源提供一定的思路与方法。以下以侯官文化为例,说明使用手册进行统编教材和地域文化资源融合的方法。首先应梳理统编教材与侯官文化的关联点(见表2)。

表2 统编教材与侯官文化的关联点

厘清国家课程与地域文化的关联后,教师可以通过文化解码的方法,进一步连接地域文化与学科核心素养。以“家国情怀”素养为例,其水平1、2要求为“能够具有对家乡、民族、国家的认同感,理解并认同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和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具有对祖国和人民的深情大爱”。在高中教学时,教师可充分利用侯官文化中的文化元素,借助“感官触发:建立直观认知”“价值阐释:提炼精神内核”等不同维度设置教学目标,落实家国情怀素养。具体而言,教师可设计研读“沈葆桢船政建设奏折”的活动,使学生对洋务运动创办的近代军事工业产生直观认知,理解近代知识分子救亡图存的历史选择,以进一步对祖国和人民产生深情大爱。再如“史料实证”素养的落实。侯官文化涉及福建省500余处文物遗存,涵盖新石器遗址、古墓葬群、明清建筑及摩崖石刻等类型。聚焦这些不同类型的史料,认识不同类型史料所具有的不同价值,既可以让学生明白实物证据在历史叙述中的基础作用,又可以培养学生以“二重证据”阐述自主观点的能力,真正做到让学生“像历史学家一样思考”。

(二)基于“手册”的课堂教学实施路径

表1《文化符号解析手册》为教师提供了标准化的四层级解析框架。在教学中,若要将手册的理论框架转化为实际教学行动,需要构建系统化的实施框架。这一转化过程,本质上是“活化”,即打破地域文化资源的静态属性,通过重组、赋能、情境再造,使其在课堂上产生新的教育价值。为此,需重点把握三个关键点:首先,必须遵循学生认知发展规律。手册设计的四个层级对应着学生从具体感知到抽象思维的认知发展过程。这就要求教师在实施时遵循这一递进顺序,不建议跳跃或颠倒。其次,要注重与课标要求的紧密结合。手册的应用不是孤立的,而是要与国家课程的教学内容有机融合。最后,强调实践体验的重要性。地域文化教学最忌纸上谈兵,需要让学生通过多感官参与、实地考察、角色扮演等方式,获得真切的历史体验。只有亲身感受,才能真正理解文化符号背后的精神内涵。基于以上三点,我们可以从四个层级展开具体的实施路径。

1.感官触发层:在具身体验中建立历史直观认知

本层级是整个解码路径的起点,旨在帮助学生完成对文化符号再现体的初次识别——从“看见一个物”到“意识到它是一个携带意义的符号”。这是皮尔斯符号学中“符号是被认为携带意义的感知”这一命题的教学转化。具体操作是用地域文化史料构建情境,有效缩短学生与历史的时空距离。

构建“行走的历史课”,让学生在“真实的实践”中连接过去所学,才能“活化”课堂中的历史知识,在“做”历史的过程中实现核心能力的迁移与应用,使核心素养在育人实践中落地生根。感官触发层旨在具身体验中建立历史直观认知,具体操作是用地域文化史料构建情境,有效缩短学生与历史的时空距离。教师可在课前引导学生就课程涉及的地域文化,以“项目+问题”的形式开展学习,让学生深入情境建构层中的情境,为后续课程学习建立认知锚点。例如,《中外历史纲要(上)》第15、16课,都涉及相关侯官历史文化。教师可在课前制作一份任务清单,要求学生利用周末的时间,分小组走访福州马尾天马山公园、福州船政文化遗址群等侯官历史文化遗迹,并以实地拍照、文字记录以及查阅论文、著作等方式搜集与本节课相关的史料。在完成实地走访环节后,学生围绕小组收集的资料在课前完成以下任务:走进福州船政文化遗址群,用纸笔记录船政遗址在材质、颜色、形状、空间布局上的感受,并明确判断该遗址所属的史料类型,然后设想如果自己是百年前的一位造船厂车间工人,将会在日记本上记录下什么。

再如,《中外历史纲要(上)》第16课第二子目“洋务运动”的教学,可呈现船政衙门旧影及沈葆桢自题楹联作为核心载体,借此建构真实的历史情境,还原时代背景,并实施分层的教学活动,具体问题设计如下。

材料:“以一篑为始基,从古天下无难事;致九译之新法,于今中国有圣人。”

——沈葆桢

图1 船政仪门楹联

问题:图1是沈葆桢在船政衙门的仪门上亲自题下的楹联,看到这副楹联,你的第一想法是什么?请先观察楹联的字体风格,想象沈葆桢书写时的场景与声音,感受这一场景所传递的庄重氛围;进而思考这副楹联体现了沈葆桢怎样的抱负与精神,最后写下你对沈葆桢人物精神的理解。

以“一联窥时代”,借助感官体验叩开历史的大门,要求学生观察楹联字体风格、想象书写场景声音、感受悬挂位置,通过视觉、听觉、空间感等具身化的体验拉近学生与历史的距离,将静态史料转化为可感知的“历史现场”,并以“第一想法”引导学生捕捉初始情绪反应,打破历史的疏离感,为后续深度分析铺垫情感基础。简言之,以上学习活动旨在运用手册“感官触发层”进行描述,引导学生通过多感官接触地域文化符号,形成生动、具体的第一印象,激发兴趣和情感连接。这一设计正是对表1“感官触发层”中“观察再现体”“判断史料类型”“建立时空坐标”三项任务的落实。学生通过多感官接触楹联这一文化符号的再现体(字体风格、悬挂位置、书写场景),完成了从“物”到“符号”的第一次意义识别——这正是皮尔斯符号学中“再现体”识别的教学转化。

2.功能解析层:在史料互证中理解历史存在逻辑

本层级是解码路径的第二阶段,旨在引导学生完成对符号对象的准确定位——通过多源史料互证,还原符号在特定历史时空中的原始设计意图与实际功用。功能解析层的设计为的是理解历史存在逻辑,引导学生分析地域文化符号在特定历史时空中的原始设计意图、实际功用及其背后的技术、社会、制度逻辑。历史情境想要符合历史的真实,就需要依托史料来还原历史的基本逻辑,而对史料的解读需要基于史源的甄别和探究。在地域资源库中涵盖了不同类型的史料,它们分别指向不同的历史信息,构成了一个史料互证的矩阵网,可以使历史情境的还原更加立体、可信。同样是《中外历史纲要(上)》第16课第二子目“洋务运动”的教学,可设计“从一张图像透视改革阵痛”的探究环节,以两则不同的史料创设冲突的问题情境。

图2 1868年的船政局全景照片(摄于马尾)(左)

材料:马尾中岐,罗星塔联合远近数十乡,出而阻挠,理喻不遵,势禁则反抗,且敢殴伤差役,文肃亲临劝导,时已居忧,两人肩素舆,而不张盖拥卫,小民益生轻视之心……而哗噪不已,且以砖石遥掷。

——林梵宣:《曲石龛琐记》

问题:根据船政全景照片图2中的烟囱高度、厂房布局,推测车间的生产功能(如蒸汽动力供应/大型部件加工)。结合图2和《曲石龛琐记》的内容,思考当地人对待“设厂”一事的态度如何?请从材料中找寻信息支持你的观点。这反映了什么现象?假设你作为反对设厂的村民(身份选择),说明船厂对你生活的实际影响(一个物理功能,如占地;一个社会功能,如破坏风水信仰)。

本环节借助表1“功能解析层”的三项任务设计学生活动:学生通过照片推测车间功能(推断物理对象),结合《曲石龛琐记》还原“设厂”引发的社会反应(还原历史对象),并以“砖石遥掷”“文肃亲临”等细节作为证据支撑(寻找证据支撑)。图片与文字史料的互证,使学生完成了从“再现体”到“对象”的意义定位,即皮尔斯所言“符号文本直接指明的部分”。图片反映可视化的工业成就,文字史料则凸显社会阻力,制造学生认知冲突,进而激发学生深入探究史料内涵的思维动机。借助图片与文字史料的对比,有助于理解不同载体史料的互补性,学会用多元证据支撑改革阻力的历史解释,掌握“提取信息—辨析差异—解释矛盾”的历史思维方法,有效达成新课标对于史料实证、历史解释的要求。从文字史料“砖石遥掷”(群体抗拒)“文肃亲临”“素舆不张盖”(沈葆桢积极作为)等细节出发,神入19世纪工业文明与农业文明碰撞的历史现场。透过照片、文字拆解符号中的象征元素“工业”“农业”“进步”“落后”等,加强学生对家乡、民族、国家的认同感,从而把握世界历史发展的进步历程,形成正确的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和历史观。

3.比较分析层:在纵横关联中发现地域文化特质

本层级是解码路径的第三阶段,旨在推动学生从“对象”定位迈向解释项的初始生成——通过纵向与横向比较,将单一符号置于更广阔的历史脉络中,生成对符号历史意义的初步理解。具体而言,教学中可引导学生通过纵向(时间)和横向(空间)的比较,揭示地域文化符号的独特性、演变轨迹及其反映的深层次文化特质。在《中外历史纲要(上)》第五单元教学时,在完成单元导语学习后,教师可以侯官人物群像评价为切入点,呈现学生课前整理的“侯官风云人物”竞选词(表3)。

表3 “侯官风云人物”竞选词

问题:请同学们观察表格,这些人物主要活跃在哪些领域?这些人物在人生道路上有什么共同选择?这一共同选择反映了怎样的时代特征?为什么19世纪后期的侯官地区会集中涌现这样一批人物?回顾初中所学的林则徐生平及思想,纵向比较沈葆桢与林则徐的救国策略差异,推测变化原因。在全球文明中寻找类似案例,分析相似点与差异点。

上述设计,以表1“比较分析层”的问题链为引领,教师通过视觉观察建立直观认知,引导学生从微观叙事中把握宏观历史进程。通过横向空间分析,引导学生观察人物活跃的领域,如造船、启蒙、外交、军事等,发现侯官群体突破传统士大夫路径。再通过纵向时间比较,对比沈葆桢与林则徐的救国策略,揭示中国近代化从“师夷长技”到洋务运动的发展历程,呼应单元主题“救亡图存的阶段性探索”。与此同时,将人物竞选词作为“精神符号”,提取高频关键词,如严复的“物竞天择”、沈葆桢的“吸收西方技术”等,可以得出他们身上具备的时代危机意识与开放务实的精神,以此凝练出侯官文化的核心特质,即山海交融的开拓性与中西碰撞的适应性。进一步追问“为何集中于侯官”,引导学生关联福建船政学堂的近代教育实践、福州通商口岸的区位优势,从而理解地域与制度对地域文化特质的塑造作用。这一过程推动学生从“对象”定位迈向“解释项”的初始生成,即对符号历史意义的初步理解。在这样关注“人”的设计下,学生得以既见个体选择“木”,更见时代浪潮与地域基因的“林”,最终在侯官群像的多元救国方式中,理解中华文明转型的韧性。

4.价值阐释层:在对话转化中提炼精神内核与当代价值

本层级是解码路径的终点,旨在推动学生完成解释项的深化与无限衍义——在多源证据互证与探究社群的对话中,揭示符号所承载的时代精神与价值取向,并使意义向当代延伸。在中学历史教育中,文化认同的实现必须关注从知识传授到价值创造的转变。优秀地域文化集人力、自然地理、历史传统等合力,展现出多元现实意涵与具象表征。例如,侯官精英群体以“经世致用、兼容开放”为精神内核,形成跨越千年的精神传承。价值阐释层可让学生在对话转化中提炼精神内核与当代价值,引导学生超越具体功能和现象,提炼地域文化符号承载的核心精神价值,并思考其在当代的意义,实现从历史认知到价值认同的转变。对于中学而言,实践转化的场地就是课堂,课堂教学中可以选取地域文化中的名人升华主题,落实家国情怀素养,如《中外历史纲要(上)》关于辛亥革命的教学,可以聚焦“史料阅读”栏目林觉民写下的绝笔《与妻书》(节选),围绕手册的拆解象征元素、概括核心精神、多源证据互证和反思当代价值,我们可以设计以下学习活动。

问题设计:

(1)请同学们阅读材料,拆解这则材料中的象征元素(词汇):

“吾至爱汝”→象征爱情,对妻子的浓浓情谊;

“敢先汝而死,不顾汝也”→象征勇敢,投身革命、慷慨赴死;

“牺牲吾身与汝身之福利,为天下人谋永福也”→象征家国担当,“以天下人为念”。

(2)用“核心词+动宾结构”概括《与妻书》中这些符号承载的林觉民的精神并找到不同的证据支撑。

词语:破私情担大义

①实物证据:福建博物院收藏的《与妻书》原件

②文献证据:孙中山撰写的《〈黄花岗烈士事略〉序》

③其他证据:广州黄花岗七十二烈士墓园

结合三个象征,既可以体会到信中洋溢出林觉民对妻子浓浓的情谊,尤其描绘出“吾至爱汝”却不能不“忍舍汝而死”这种矛盾复杂的感情,也可以看出以林觉民为代表的黄花岗七十二烈士投身革命,慷慨赴死,绝不是一时之冲动,而是面对“遍地腥云,满街狼犬”作出的决断。用“破私情担大义”的动宾结构凝练林觉民的精神内核,使家国情怀可表述、可传播。在此基础上,引导学生进一步思考:“这些象征元素如何共同构建起革命者的精神图谱?个体情感与家国大义如何在历史情境中被化解为‘为天下人谋永福’的实践?”可通过小组研讨形式,从林觉民的生命抉择延伸到近代中国知识群体的价值取向,分析此类精神符号在不同时代语境中的传承与嬗变特征。

由此可见,手册设计的四个层级对应着学生从具体感知到抽象思维的认知发展过程,运用手册可推动历史从资源到现实力量的转变,培养学生的历史眼光和人文关怀。做到了坚持“人—地—史”的现实互动,将地域文化融入统编教科书中的教学,以感官触发将史料解析为学生可以理解的文化符号,以功能解析来搭建梳理历史的逻辑,以比较的分析促使人文在跨时空互动之中进行对话,最后以价值阐释说明改革主体的时代精神,为文化的活化传承奠定基础,将“手册”蕴含的解码路径转化为可复制的文化育人范式。

三、结语

历史教育的使命在于“进一步拓宽历史视野,发展历史思维,形成正确的历史观,坚定历史自信,能够从历史发展的角度理解并认同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和社会主义先进文化、革命文化、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认识并弘扬以爱国主义为核心的民族精神”。在习近平文化思想指导下,侯官文化作为东南文脉的典型载体,其船政车间的红砖触感、沈葆桢楹联的墨迹、林觉民《与妻书》的泪痕,不仅是鲜活的地域基因,更是落实立德树人目标的生动注脚。然而,从侯官文化的微观实践放眼望去,我们试图探寻的远不止于一时一地的经验,而是一条地域文化进课堂的通用路径。如果说每一处地域文化都是独一无二的瑰宝,那么将它们从“沉睡的资源”唤醒为“育人的活水”,亟须一套行之有效的方法。

《文化符号解析手册》正是这样一种教学支架的尝试,适用于各种渴望走进课本的地域记忆。通过感官触发、功能解析、比较分析、价值阐释四个步骤,手册确立了“人—地—史”互动的教学方法,引导学生在触摸实物时读懂时代精神,在品读史料时领悟家国情怀,让原本散落在历史长河中的地方性知识,转化为学生可以理解、能够共情、愿意传承的文化自信。

本文原载于《历史教学》(上半月刊)2026年第8期,如需阅读全文,请点击下方链接购买纸刊或扫描二维码购买电子刊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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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      审:钱孝璇

复      审:王湉湉

终      审:赵子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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