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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软件自主·信创——从＂缺芯少魂＂到＂换道超车＂

发布时间：2026-09-26 16:51:14 最近访问：2026-09-26 16:50:40

大国博弈的底层基础设施之计算机系列第九讲

很多人把"卡脖子"理解成只卡在芯片上。其实在计算机这台机器里，还有一样东西比芯片更隐蔽、也更致命——软件。芯片决定"能不能算"，软件决定"算什么、怎么算、由谁来定规则"。中国科技界有句老话叫"缺芯少魂"：芯，是半导体；魂，就是操作系统、数据库这些底层软件。这一讲，我们讲讲这个"魂"是怎么丢的，又怎么一点点找回来——也就是今天被叫做"信创"的那场仗。

软件为什么比硬件更隐蔽？因为芯片是物理实体，看得见、测得出；而操作系统、数据库是"看不见的规则"——它决定你的文件存在哪、你的数据归谁管、你的程序能不能跑。规则制定权，才是最高的权力。美国能制裁华为，靠的不仅是芯片禁令，还有它掌握着从 EDA、Windows 到 Oracle 的整条"规则链"。信创要夺回的，正是这条规则链上属于中国的那一截。

站在"信号与激励"的视角看，信创特别像一个被外部冲击强行"激活"的市场：当制裁把"买国外软件"的路堵死，国家信号和市场信号第一次罕见地指向了同一个方向——自己做。这背后，正是大国博弈底层基础设施最典型的一课。

图1 · 信创产业全景：从"2+8+N"应用体系到基础硬件/基础软件/应用软件/信息安全四层架构

1. 被偷走的"魂"：什么叫"缺芯少魂"

"缺芯少魂"不是危言耸听。从 90 年代个人电脑（PC）在中国普及开始，我们装的几乎全是同一套组合：英特尔（Intel）的芯片 + 微软（Microsoft）的 Windows。这套"Wintel"联盟定义了全球 PC 的标准，也顺手定义了中国的软件生态——你用的办公软件、数据库、中间件，底层接口全得听 Windows 的。

更麻烦的是，软件的损失比硬件更难察觉。一台电脑买来，芯片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但操作系统里埋了多少后门、数据库把你的数据存在谁手里、中间件听命于哪家公司，普通人根本无从知晓。

2008 年微软"黑屏"事件：微软启动 Windows 正版验证（WGA，Windows Genuine Advantage），大量中国用户电脑桌面被强制黑屏、弹出盗版警示。一个外国公司，能远程让你国内的电脑"变黑"，这件事本身就把"软件主权"的命题直接砸到了每个用户脸上。

2013 年"棱镜门"（PRISM）：斯诺登（Edward Snowden）曝光美国国家安全局通过微软、谷歌、苹果等企业的后门，长期批量收集全球数据。原来"免费"的软件，可能是别人安在你身上的眼睛。

2014 年 Windows XP 停服：4 月 8 日，微软彻底停止对 XP 的安全更新。当时中国还有数亿台 XP 设备，其中大量是政务、金融、工控系统——一夜之间，这些系统暴露在无人修补的漏洞之下。

2022 年微软停止对俄服务：因地缘冲突，微软宣布暂停在俄售前与售后，再次提醒所有国家：别人的软件，说断就能断。

把这几件事连起来看，结论很清楚：底层软件不自主，数字经济的大厦就建在别人的地基上。一旦关系紧张，别人关机，你就停电。

更要命的是"习惯锁定"。90 年代到 2010 年前后，中国绝大多数软件公司做的是微软生态里的生意——汉化、代理、培训、二次开发，真正碰底层内核的屈指可数。不是没人试过：1999 年推出的红旗 Linux 曾被视为"民族操作系统"的希望，配着国产 PC 预装轰轰烈烈，却因为应用软件太少、用户体验太差，最终在 2014 年破产清算；阿里也曾推出移动操作系统 YunOS（后改名 AliOS），想绕开安卓（Android），结果同样被生态碾压、市场份额归零。这些"先烈"留下的教训只有一个字：没有生态，就没有 OS。

很多人把 “缺芯少魂” 等量齐观，认为芯片与基础软件是同等难度的两座大山。但我的判断是：“魂” 的建设，远比 “芯” 更艰难、更漫长。芯片属于硬件工程问题，有明确的技术指标、工艺节点与攻关目标，可以依靠举国体制集中兵力打歼灭战，把资金、人才、产能向靶心倾斜，单点技术与产品有机会实现跨越式追赶。而软件生态不是靠砸钱就能堆出来的工程成果，它是千万开发者、海量行业应用、用户使用习惯、上下游商业利益经过数十年时间共同驯化、沉淀出来的复杂系统。钱可以投进去，团队可以组建起来，但千千万万第三方开发者会不会主动迁移、行业应用软件愿不愿适配、用户能不能接受新的使用习惯，这些无法靠行政指令强制聚合。芯片可以做到 “造出可用的硬件”，但 “魂” 要完成的，是建立一套自我强化、正向循环的产业生态，这才是信创真正最顽固的一关。

2. 信创到底是什么："2+8+N" 与四大领域

"信创"两个字，是"信息技术应用创新"（Information Technology Application Innovation）的简称。它不是一个具体的产品，而是一场"把 IT 底层标准、架构、产品、生态，从国外公司手里拿回来自己定"的国家级工程。

它的源头是 2016 年成立的"信息技术应用创新工作委员会"。2018 年之后，信创被正式纳入国家战略，并提出了著名的 "2+8+N" 三步走体系：

"2"——党政机关先行，这是信息安全等级最高、也最容易被"卡"的领域；"8"——金融、电信、电力、石油、交通、航空航天、教育、医疗八大关键行业，关系国计民生，按节奏梯次替换；"N"——其他所有行业，最终把信创产品扩展到全市场。

从产业链看，信创覆盖四大领域：1）基础硬件——CPU 芯片、服务器（这一层我们在第八讲《中国硬件追赶》里详细讲过）；2）基础软件——操作系统（OS）、数据库、中间件，这是本讲的主角；3）应用软件——OA、ERP、流版签（流式/版式/签章）软件等；4）信息安全——边界安全、终端安全产品（第七讲《信息安全》已涉及）。

信创的核心逻辑一句话：用行业应用拉动，构建国产化的信息技术软硬件底层架构和全周期生态，解决"卡脖子"问题。它不是要闭门造一个"国产 Windows"就完事，而是要搭一套从芯片到应用、能自己造血的新体系。

"信创"的前身叫"安可工程"（安全可靠），早期侧重党政系统的安全替代；2019 年后升级为"信创"，多了一个"创"字——意味着它不只是把国外产品换掉，更要借机建立中国自己能迭代、能创新的底层技术体系。"2+8+N"的顺序也大有讲究：先党政、再八大行业、最后全市场，本质是风险容忍度递减——党政系统最容不得后门，也最有强制力推动，于是被放在了第一棒。

政策时间表也很明确：国家"十四五"规划要求到 2025 年行政办公及电子政务系统全部完成国产化替代；2022 年 9 月国资委发文，要求国央企到 2027 年 100% 完成信创国产化改造。按中国电子学会的测算，2023 年信创产业规模已突破 3650 亿元，多家机构预测 2025 年产业规模将突破 2 万亿元，2026 年或达 2.66 万亿元。

信号与激励视角：信创最妙的地方在于，它把"国家安全的政治信号"和"国产替代的市场信号"拧成了一股绳。过去国产软件"没人用、养不活"，是因为没有足够大的刚性市场来摊薄研发成本；现在党政和八大行业用政策把市场信号强行拉满，国产软件第一次有了"用起来—改得好—养得活"的正循环入口。这，就是信号设计的价值。

3. 操作系统之战：麒麟、统信、鸿蒙、欧拉

操作系统（OS）被称为"信息系统之魂"，也是信创里最难啃的硬骨头。难在哪？难在生态——不是你会写内核就够了，而是得有成千上万的应用在你上面跑、得有开发者愿意为你写程序、得让用户愿意换习惯。

国产操作系统走过了一条"群雄并起"到"头部整合"的路。今天第一梯队是三家：麒麟、统信、鸿蒙，外加一个面向服务器的开源底座 openEuler（欧拉）。

麒麟（KylinOS） 是"国家队"里的老资格。它源自国防科技大学 1999 年启动的"银河麒麟"项目，后来民用线与军用线几经整合，2019 年中国电子（CEC）旗下中国软件把"天津麒麟"和"中标软件"合并，正式成立麒麟软件。麒麟的看家本领是安全可控，深耕政务、国防、能源、交通等关键基础设施，累计装机量已突破 1600 万套，在国内服务器操作系统领域国产化率约 35%。一句话：要命的系统，多用麒麟。

统信 UOS 走的是另一条路——把"好用"做到极致。它脱胎于深耕 Linux 桌面二十多年的深度（Deepin）社区，2019 年成立统信软件。统信的最大优势是兼容性和易用性：界面贴近 Windows，降低迁移成本，支持 4 万余家硬件厂商设备适配，生态适配软硬件超 600 万款。在党政桌面信创市场，统信是领跑者，装机量超 800 万套。

鸿蒙（HarmonyOS） 则是消费端的"颠覆者"。2019 年 8 月发布，起初兼容安卓（Android）生态；2024 年推出"纯血鸿蒙"HarmonyOS NEXT，彻底脱离安卓开源项目（AOSP，Android Open Source Project），成为我国首个自主可控的移动操作系统。截至 2025 年底，搭载鸿蒙 5、鸿蒙 6 的终端设备突破 3200 万台，生态设备总量超 10 亿台，注册开发者超 1000 万；2025 年第三季度，鸿蒙在中国智能手机市场份额稳居 18%，连续七个季度位列第二，成为全球继 iOS、安卓之后的第三大移动操作系统。

从市场格局看，国产 OS 已从"群雄混战"进入"三足鼎立"：麒麟凭服务器和传统信创稳坐头把交椅，统信凭桌面易用性紧追，鸿蒙凭消费端爆发迅速跻身前三，中科方德、中兴新支点、凝思等则在电力、金融、军工等细分领域补漏。2025 年，麒麟与统信合计已占国内政企操作系统市场超 45%——这意味着，党政军和重点行业的"魂"，已经悄悄换成了国产的。

但消费端的仗远没打完。公开数据显示，国内消费端国产 OS 渗透率仍低于 10%，超过六成用户把它定义为"勉强可用"——和成熟 Windows 生态在功能完整性、稳定性上仍有明显差距。鸿蒙凭借手机端的爆发暂时撕开了一道口子，但 PC 与桌面端的替代，仍是一场漫长的拉锯。

openEuler（欧拉） 是华为 2019 年 12 月开源的服务器操作系统，如今已成为国产服务器 OS 的事实底座，麒麟、统信、麒麟信安等都基于它发布商业版。

鸿蒙的意义不止于手机。基于开源鸿蒙（OpenHarmony），国家能源集团做了"矿鸿"、南方电网做了"电鸿"、中国移动做了"移鸿"——把同一套底座适配到矿山、电网、通信等工业场景，这正是"换道"的精髓：不在桌面和 Windows 硬刚，而在万物互联的新战场另立规则。

这场仗的胜负手，藏在 2023 年的一次集体学习里——国家明确提出"打好操作系统和基础软件国产化攻坚战"。换句话说，上面已经把话挑明了：得 OS 者得天下，这一战必须赢。

麒麟、统信、鸿蒙三家并存，是健康的"差异化竞争"，还是 Linux 桌面"碎片化"悲剧的重演？没有统一内核底座，国产 OS 会不会再次陷入"各做各的、谁也长不大"的困局？这是一个值得长期观察的问题。（相关脉络可回看计算机十讲④｜软件线：操作系统与编程语言（1950s—1980s）

4. 数据库突围：达梦、金仓、OceanBase、TiDB

如果说操作系统是"魂"，数据库就是"记忆"——一个组织所有的业务数据、交易记录、客户信息，都装在数据库里。过去这层几乎被甲骨文（Oracle）和 IBM 的 DB2 垄断，江湖上因此有"去 O"（摆脱 Oracle）一说。

国产数据库今天已形成清晰的四大队列，我们挑几家代表说：

达梦（DM）——"南达梦"，完全自研内核的标杆。它 1988 年起源于华中科技大学冯裕才教授的课题，2000 年成立公司，现属中国电子（CEC）。达梦最硬的底牌是代码 100% 自主、高度兼容 Oracle：约 85% 的 SQL 无需修改就能直接迁移，让政务、医疗、军工这些"Oracle 重度用户"能以最小代价完成替换。2024 年，达梦数据登陆科创板（688692）；2025 年净利润 5.17 亿元，同比增长 42.83%。

人大金仓（KingbaseES）——"北金仓"，国产数据库"国家队"。它源自 2000 年中国人民大学的相关研究，现隶属中国电子科技集团（CETC）。金仓走的是"PostgreSQL 内核 + Oracle/MySQL 双兼容"路线，MySQL 兼容率高达 99.8%，迁移阻力极小。2025 年营收突破 5 亿元创历史新高，在电子政务市场占有率超 30%，连续多年领跑关键应用领域销售套数。

OceanBase——金融级分布式的标杆。它由蚂蚁集团自研，2010 年起源于支付宝"双十一"的海量交易锤炼，是完全根自研的原生分布式数据库。2019 年，它打破甲骨文保持了 9 年的 TPC-C 世界纪录（数据库事务处理性能的"奥运会"），如今服务五大行中的五家。

它最惊艳的战绩在"双十一"：支付宝峰值每秒处理数十万笔交易，全靠 OceanBase 顶住，极端场景下的可靠性被反复验证，这也是它能拿下国有大行核心系统的底气。

TiDB——开源分布式的先锋。由平凯星辰（PingCAP）2015 年开源，兼容 MySQL 协议，GitHub 星标数全球领先，是 DB-Engines 榜单里排名最高的国产数据库。它的意义在于：中国数据库第一次靠"开源生态"在海外也赢得开发者。

为什么"去 O"这么难？因为 Oracle 不只是卖一个软件，它卖的是一套黏住全公司的技术栈——存储过程、触发器、运维工具、DBA 人才体系，牵一发而动全身。很多银行的核心系统跑了二十年 Oracle，迁移一次等于给飞行中的飞机换引擎。国产数据库能拿下今天的市场，靠的正是"高度兼容 Oracle"把迁移成本打到最低，再用分布式性能补上增量。

此外还有华为的 GaussDB / openGauss（2020 年开源，依托鲲鹏芯片—欧拉 OS—高斯 DB 的全栈自主）、阿里的 PolarDB、腾讯的 TDSQL 等。云厂商派也不可小觑：PolarDB、TDSQL 都基于 MySQL 深度定制，依托各自云平台服务海量互联网与金融客户，在"云上数据库"这个增量市场里，国产已经和 Oracle 站在同一起跑线。据赛迪顾问统计，目前国内市场已有超过 160 款国产数据库，2025 年金融核心系统的分布式数据库渗透率，银行已达 92%、证券 87%、保险 79%——"能不能替代 Oracle"这道题，在关键行业基本答完了。

信号与激励视角：数据库的故事说明，信创不是"为自主而自主"。达梦靠"兼容 Oracle"降低了迁移成本，OceanBase、TiDB 靠"真技术壁垒"打开了增量市场——前者吃的是政策驱动的存量替换红利，后者赌的是技术引领的长期赛道。两种信号，两种活法，都活下来了。

5. 中间件与办公：被忽视的"中间层"和 WPS

信创四层里，中间件（Middleware）是最不为人知、却最不能少的一环。打个比方：操作系统是地基，数据库是仓库，业务应用是楼上住户，而中间件就是连接仓库和住户的"管道"与"电梯"——没有它，应用调不动数据库，系统就跑不起来。过去这一层基本被 IBM、Oracle 把持。

国产中间件的龙头是 东方通（TongTech），1992 年成立，是国内最早做中间件的公司；此外还有宝兰德、普元信息等，伴随信创从"党政试点"走到"行业铺开"，这批"管道工"也终于有了自己的市场。

中间件这层看似不起眼，却是"卡脖子"最隐蔽的一环：IBM 的 WebSphere、Oracle 的 WebLogic 曾长期占据国内金融、电信的核心交易通道，价格高昂且绑定硬件。国产中间件以"兼容 + 低价 + 本地服务"切入，先在政府、军工站稳，再向金融电信渗透——它证明了一件事：哪怕是看似铁板一块的底层，只要应用场景够刚性，国产也能一点点撬开缝。

应用软件层面，最值得一提的是 金山 WPS。1988 年，程序员求伯君在出租屋里写出 WPS 的第一行代码，彼时微软 Office 还没进入中国。此后三十年，WPS 在微软的碾压式竞争下几度濒死，又靠"免费+轻量化"翻盘，最终与微软 Office 形成国内两强格局。

信创给了 WPS 第二春。财报数据很有说服力：金山办公 2024 年营业收入 51.21 亿元，同比增长 12.40%，归母净利润 16.45 亿元，同比增长 24.84%；2025 年营收进一步增至 59.29 亿元（+15.78%），归母净利润 18.36 亿元（+11.63%）。截至 2025 年底，WPS Office 全球月度活跃设备数达 6.78 亿；更亮眼的是 WPS AI，国内月活用户已超 8013 万，一年涨了三倍多。在鸿蒙 PC 上，WPS 更成为设备 TOP 1 应用——这恰恰印证了"自主 OS + 自主办公软件"相互成就的逻辑。

办公软件还有另一场"标准之争"值得记一笔：文档格式看似小事，实则关乎数据主权。早年微软的 OOXML 与国产的 UOF（中文办公软件文档格式标准）之争，本质是"你的文档将来能不能被自己打开"。永中、金山们推动国产格式标准，正是要在文件这一最日常的数据载体上，也留一道自主的闸门。今天 WPS 能兼容微软格式、又能输出自主标准，才算真正站稳了脚跟。

毫无疑问，WPS 能扛住微软，靠的是"免费+兼容+本土化"；但它在 PDF、云盘、AI 会员上越来越复杂的收费体系，也正消耗用户好感。国产软件做大了，会不会从"救星"变成"新的垄断者"？这也值得我们警惕。（数据库脉络可回看计算机十讲⑤｜软件线：数据库的诞生（1960s—1990s）

6. AI 算力栈：CUDA 的护城河与中国的换道

如果只看芯片，你会以为英伟达（NVIDIA）的壁垒是那块 GPU。其实真正卡住全世界的，是它身后的 CUDA——一套"芯片 + 编译器 + 算子库 + 框架 + 开发者习惯"的软件生态。开发者用 CUDA 写程序，绕不开 cuDNN、cuBLAS 这些底层库，也绕不开 PyTorch、TensorFlow 对它的深度绑定。美国对 A100、H100 的出口管制卡的是硬件；但更深的命脉在软件：哪怕你造出同等算力的国产 GPU，没有兼容的软件栈，全球几百万人用熟的工具链一朝失效。这正是"魂"的另一面——规则在谁手里。

兼容层（平移派）：摩尔线程（MUSA）、壁仞、天数智芯等提供 CUDA 兼容接口，让存量 CUDA 代码改几行就能跑，先用最低成本接住存量。好处是立刻能用，风险是永远活在别人的影子生态里。

全栈自研（华为昇腾路线）：昇腾 910 芯片 + CANN（Compute Architecture for Neural Networks，对标 CUDA 的异构计算架构）+ 昇思 MindSpore 框架，构成"芯片—算子库—框架"全栈，已在电信、政务与大模型训练中跑通；百度飞桨（PaddlePaddle）则是国内开发者最多的自主 AI 框架。

换道开源（标准派）：押注 Triton、OpenCL、MLIR 等开放编译栈，以及 RISC-V + 开源编译体系，在 AI 编译器与大模型训练新范式上绕开 CUDA、另立规则。

图2 · CUDA 护城河与国产算力栈突围：护城河（GPU→编译器→算子库→框架→开发者）与三条路径（兼容层 / 全栈自研 / 换道开源）

信号与激励视角：CUDA 给信创上的一课，和鸿蒙绕开安卓、RISC-V 绕开 x86 是同一个逻辑——比芯片更难的是生态，制裁恰恰给了我们"换道"的窗口：与其在别人的赛道上追赶，不如在新架构、新标准上抢先定义规则。（算力脉络可回看芯片十讲 06 · 先进制程与制造：7 纳米以下的那道墙与 AI十讲 · 第三讲 | AI与算力：没有芯片就没有AI）

CUDA 筑起的护城河，把一个残酷真相摊开：造出 GPU 硬件只是闯关的上半场，让千千万万开发者愿意在这套平台上写代码，才是真正的终点。

兼容 CUDA 路线是现实的速效药，转译层可以把存量 CUDA 代码快速跑通，帮助政企、AI 团队完成短期落地，解燃眉之急36氪。但它先天带着枷锁：始终跟在英伟达接口迭代身后追赶，存在性能损耗与专利风险，无论优化得多精致，本质上都只是 CUDA 生态的影子，很难生长出属于自己的原生技术话语权36氪。而全栈自研，从指令集、编译器到算子库全部另起炉灶，能够建立独立的技术标准，彻底摆脱外部约束，可代价是要熬过极其痛苦的冷启动：开发者要重新学习新编程范式，海量开源模型、第三方库需要逐个原生适配，社区、案例、技术文档都要从零积累，没有捷径可走。

我们中国目前更务实的是三线并进、分层分工。首先，兼容路线承担当下的替代任务，保障现有业务平稳迁移，守住信创落地的基本盘；然后，全栈自研路线主攻战略制高点，打造自主的编程体系，去争夺未来技术定义权；最后，我们同时还要保留专用算力芯片的探索路线，在推理、行业专用场景完成单点突破。

三者不能互相替代：兼容路线用来活在当下，自研路线用来赢得未来。但要清醒认识，兼容只是过渡手段，不能当成终极归宿。真正的胜利，不是把别人的代码跑在国产卡上，而是出现大量开发者主动为国产软件栈写原生代码，形成自我强化的正向循环 —— 这恰恰又回到信创 “魂” 的命题，软件生态的胜利，从来不是芯片单方面能够完成的。

7. 信创产业的时钟：从 2019 元年到 2027 节点

把信创的时间线拉直，能看清一场"国家级工程"是怎么一步步落地的：

2016 年：信息技术应用创新工作委员会成立，信创概念雏形出现。

2018 年：中兴事件爆发，美国将中兴列入实体清单（Entity List），"安可工程"（安全可靠）试点启动，信创被按下加速键。

2019 年——信创元年：工委会统筹全产业链；华为在这一年密集出手——1 月发布鲲鹏 920 服务器芯片，5 月发布 GaussDB，8 月发布昇腾 910 AI 芯片与鸿蒙系统，12 月把服务器操作系统 EulerOS 开源为 openEuler。中国电子（CEC）的"PK 体系"（飞腾芯片 + 麒麟 OS）与中国电科的布局同步成型。

2020 年："2+8"体系全面铺开，中国电信、中国移动招标首度指定国产化标识，各省信创项目陆续启动。

2021 年："十四五"规划把信创列为重点，金融、电信等行业国产化替代比例被明确要求。

2022 年：信创从党政扩展至全行业；9 月国资委定下"2027 年央企 100% 信创替代"的硬节点。

2023—2024 年：政策强调"真替真用"，要求国产产品从"能用"向"好用"升级，与"数字中国"建设深度融合。

从投资视角看，这段"黄金期"被机构反复提及——第一新声研究院预测 2024—2026 年信创市场增速分别为 15.49%、17.84%、26.82%，2026 年规模或达 2.66 万亿元。政策驱动的需求，正从党政办公向金融、电信、能源、交通的核心业务系统纵深——这也是达梦、金山们业绩高增长的底层逻辑。

今天信创产业初步形成了 "三大国家队 + 一个市场派" 的格局：

中国电子（CEC）——打造"PKS"体系（飞腾芯片 + 麒麟 OS + 安全），控股中国长城、中国软件，是党政信创的主力；中国电科（CETC）——旗下有人大金仓、普华等，主攻数据库与基础软件；浪潮——服务器与云底座见长；华为——以"鲲鹏 + 昇腾 + 欧拉 + 鸿蒙"软硬全栈开路，是市场化最成功的一极。

需要泼一盆冷水：信创不等于"国产就行了"。早期不少项目为了达标而达标，买来国产软硬件"装样子"，系统跑不起来、应用不兼容，被用户骂作"能用但没法用"。2023 年后政策转向"真替真用"，考核从"采购比例"变成"实际使用效果"，这才逼着厂商把"好用"当回事。说到底，信创的终点不是把外国软件换掉，而是长出一套中国自己能迭代、用户真愿意用的体系——这件事，比换掉几个产品难十倍。

图3 · 操作系统四强：麒麟（安全标杆）、统信（桌面领跑）、鸿蒙（消费颠覆）、欧拉（服务器底座）的差异化战场

图4 · 数据库突围：自研内核（达梦）、PG 系（金仓）、MySQL 系（TDSQL/PolarDB）、分布式（OceanBase/TiDB）、Informix 系（GBase）五大派系

图5 · 信创产业时钟：从 2016 工委会成立到 2027 央企 100% 替代的关键节点

8. 尾声：信号与激励视角——换道超车还是另起炉灶

回头看中国软件自主这条路，它和硬件追赶（第八讲）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硬件是被制裁"逼"出来的，软件则是被"断供 + 安全"双杀之后，才真正下决心自己搭台。

但软件比硬件多一层难题——生态。一颗 CPU 造出来，有人买就能活；一个操作系统做出来，没人写应用、没人愿迁移，就只能躺在鉴定会上。这也是为什么国产 OS 曾长期陷入"能用但不好用、好用但没人用"的怪圈。

一个常被引用的例子是方舟 CPU + Linux 瘦客户机的失败：芯片做出来了，却因为没有办公、财务等必需软件可用，政府单位"用不起来"，项目最终搁浅。它揭示的真理是——自主不是终点，有人用才是。这也是信创和单纯"国产替代"最本质的不同：前者要的是生态，后者只求一个国产名字。

转折发生在两件事上：一是政策把党政和八大行业的市场信号拉满，给了国产软件"用起来"的刚需入口；二是鸿蒙这类"换道"打法——不搞 x86/Windows 那套正面硬刚，而是押注万物互联、微内核、原生 AI，在移动和 IoT 新赛道上绕开了 Wintel 的旧城墙。所谓"换道超车"，本质是用新的信号（新场景、新架构）去绕开别人用几十年筑起的旧护城河。

而更底层的"换道"，是押注开源与开放架构。RISC-V 这种不收专利费的开源指令集，让中国在 CPU 上第一次和欧美站在同一起跑线；AI 原生（AI-native）数据库、大模型重构的开发范式，则让后来者有机会跳过传统软件的某些代际。但开放也意味着风险——今天大量国产基础软件仍站在 Linux 内核和开源协议之上，"开源无国界"在制裁面前未必可靠。如何在利用开源与筑牢自主之间拿捏分寸，是下一阶段真正的考题。

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变量：出海。借助"一带一路"，麒麟、统信、WPS 已开始向东南亚、中东输出；开源鸿蒙也在推动行业版"出海"。如果中国能在新赛道上把自主底座做成全球开发者的选择，信创就不再是"国产替代"的防御战，而是一场定义下一代规则的进攻战。这一步能不能成，将决定"魂"字最终的分量。

图6 · 中国软件实力坐标：操作系统、数据库、中间件、办公软件的突破进度与剩余短板

当然，清醒地看，我们的短板仍在：消费端国产 OS 渗透率仍低于 10%，用户对 Windows 习惯根深蒂固；大量基础软件仍建立在 Linux 内核、开源协议之上，存在"开源依赖"的隐性风险；人才和原生应用的厚度，远未到高枕无忧的时候。

放到"信号与激励"的主线上，这一讲想说透的是：大国博弈的底层基础设施，靠的是国家意志与市场力量在几十年里反复校准、彼此成就——当两条信号终于同向，追赶就快；当它们互相打架，内耗就重。信创，正是这两条信号罕见地拧成一股绳的一次尝试。它能不能最终长出自己的"魂"，不取决于口号，而取决于千千万万开发者愿不愿意在上面写第一行代码、亿万用户愿不愿意把它当成日常。

这也是给所有"大国博弈底层基础设施"故事的一个注脚：硬件的追赶看得见、摸得着，软件的自主却藏在每一次开机、每一次查询、每一行代码里——它更慢，也更难，但恰恰因为难，才配得上"魂"这个字。

近年来接触过一些政企、地方金融机构，都正在推进信创替换，最直观的感受是：验收材料上全部 “能用”，一线员工手里很难 “好用”，纸面达标和真实业务体验之间隔着一道巨大鸿沟。

比如有一家地级市城商行的迁移故事：为完成监管考核，先把办公终端、信贷外围系统切换到国产操作系统与数据库，档案、公文、简单查询功能都可以跑，顺利通过验收。但上线之后麻烦才真正爆发：旧业务系统大量私有语法没有完全改造，平常轻量操作看不出问题，每到月末批量计息、报表导出，就出现超时、数据偶发偏差；打印机、U‑key、老外设时不时断连；老员工习惯的办公插件、内部小工具大多没有适配版本。项目看上去省去了国外软件每年的授权费，可额外多出一大笔适配改造、驻场调优、双环境运维的人力成本，实际总投入不降反升，很长一段时间只能维持 “新旧双轨并行”，两套系统同时维护，运维人员压力陡增。

这正是信创现实的缩影：把系统跑起来不难，难的是千万种存量业务、外设、第三方工具全部跑顺。钱可以买来硬件和授权，但是几十年沉淀下来的应用生态、运维经验、用户习惯，没办法靠一次招标直接置换。“能用” 是合规底线，“好用” 才是生态真正成熟的标志，而后者恰恰就是 “魂” 的考验。

信创靠政策市场"喂养"起了一条自主线，但政策退坡之后，这些企业能不能在公开市场里和微软、Oracle 真刀真枪地拼？是"换道超车"能成，还是最终沦为靠采购续命？这是判断信创成色的最终考题。

信息技术应用创新工作委员会官网（itaic.org.cn）及公开报道对信创"2+8+N"体系、政策时间线的梳理。
广东省科学技术厅、人民日报全国党媒平台等公开报道：《信创加速，破局"卡脖子"技术》《翼可信发布》等，2024—2026。
人民网、搜狐科技：《国产操作系统崛起：数字经济自主创新的新引擎》，2025（鸿蒙终端数、市场份额数据）。
赛迪顾问、墨天轮数据库流行度排行榜、亿欧智库：《2024—2026 中国信创生态市场研究与选型评估报告》。
达梦数据（688692）2024 年招股书与 2025 年年度报告、电科金仓公开经营数据（净利润 5.17 亿、营收超 5 亿等）。
金山办公（688111）2024 年、2025 年年度报告（营收 51.21 亿 / 59.29 亿，净利润 16.45 亿 / 18.36 亿，WPS 月活 6.78 亿，WPS AI 月活超 8013 万）。
中国新闻网、财经杂志等：《华为发力构建鲲鹏昇腾生态》《IT 国产化春天来临》等，对 2019 信创元年与 CEC/CETC/华为格局的报道。
麒麟软件、统信软件、OceanBase、PingCAP（TiDB）等官方公开资料与行业白皮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