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今天的手机，里面可能装着一百多个 App。真正有点奇怪的是，我们为了完成一件很小的事情，依然要先想一遍：这件事应该打开哪个 App？

开空调要进智能家居，订酒店要打开旅行平台，记账有专门的软件，朋友出去玩则可能在微信、地图、酒店、日历之间来回切换。过去十几年，移动互联行业几乎默认了一件事：每一种需求，都应该对应一个 App。

但最近看到 Wabi 2.0 的时候，我突然想起张小龙十年前讲过的一句话：“用完即走。”

2016 年介绍微信小程序时，张小龙就反复强调，小程序不需要下载安装。比如去一家餐厅，扫一下二维码，完成排队、点餐、支付，离开以后，这个软件和你也就没有什么关系了。用户甚至不需要记住它叫什么。

今天我们已经完全习惯了这种体验。停车缴费、医院挂号、点餐、快递、门票，很多服务只会在某一个具体场景里出现几分钟，事情做完，小程序也就划走了。

现在回头看，小程序其实很早就在挑战 App Store 时代的一个默认假设：为什么每完成一件小事，都要先拥有一个软件？

它拿掉的是 App 的第一层成本——安装。

软件仍然需要开发者提前设计，页面还是固定的，业务逻辑也已经写好，只不过用户不需要再下载它，更不用把它永远留在桌面上。

今年 Karpathy 做的一个家庭 Agent 实验，又把这件事往前推了一步。

他在 No Priors 里讲过自己的 Dobby。家里的灯、空调、窗帘、Sonos、泳池、SPA 和安防系统，过去需要大约六个不同的 App。后来他把这些设备全部接进 Dobby，通过 WhatsApp 直接用自然语言控制。

想睡觉了，就告诉它把楼下的灯关掉；要调空调，也不需要再想那个 App 的图标放在哪一页。

Karpathy 自己说得很直接：以前需要六个 App，现在这些 App 基本不需要再打开了。

这里被拿掉的已经不只是“安装”，而是学习一个软件怎么使用。

过去做产品时，我们很容易把这个成本当成理所当然。第一次使用智能家居，用户应该学设备在哪，场景在哪，自动化规则怎么设置；换一个品牌，又重新学一遍。

但 Agent 出现以后，这件事突然显得有些奇怪。用户本来就知道怎么表达自己的意图，比如“晚上十一点把楼下的灯关掉”，为什么还必须把这个意图翻译成一连串按钮和菜单？

也许自然语言第一次让“学习软件”本身，变成了一种可以被产品拿掉的成本。

但继续沿着这条路走，很快又会遇到另一个问题：聊天框真的适合所有事情吗？

这也是 Wabi 2.0 这次转向最有意思的地方。

Wabi 的创始人 Eugenia Kuyda 并不认为未来所有软件都会变成聊天。恰恰相反，她发现纯 Chat 的体验用久之后会变得越来越糟：历史信息、长期任务、重要结果全部埋在 endless scroll 里。人类不只喜欢“输入一句话”，我们还需要点击、浏览、比较和操作。

所以 Wabi 做了一个很有意思的折中。

用户仍然从聊天开始，但当聊天不适合解决问题的时候，界面会临时长出来。

几个人在群里计划旅行，聊到时间，出现一个 calendar；要选酒店，出现几张房源卡片；大家意见不一样，可以生成 vote；决定之后，再出现 itinerary；需要控制预算，则临时长出一个 tracker。

不是先打开一个旅行 App，再把需求塞进去，而是需求先发生，软件随后出现。

真正让我觉得有趣的是，已经有一些 Wabi 用户开始以一种完全不像传统软件的方式使用它。

Reddit 上有用户说，他在 Wabi 里做了四个小工具。其中一个陪他去了日本旅行，边走边修改，最后变成了一个完全按自己需求设计的换算器，只处理美元和日元、克和盎司、米和英尺。另一个是针对自己 ADHD 习惯做的 To-do，他说自己每天都在用。

这类产品放在过去很难成立。不会有一家创业公司专门开发一款“只服务某个人两周日本旅行的单位换算器”，因为研发、设计、上架、获客的成本完全不允许。

但如果生成软件的成本足够低，一个只存在两周、只服务一个人的 App，为什么不能存在？

App Store 里的反馈也很像。有用户最开始只是被女儿邀请进去一起玩 Wordle，后来自己做起了训练记录、体重记录和日记工具；还有人拿 Wabi 替代原来付费使用的习惯管理软件，又做了一个每天给自己的生活状态打分、像《模拟人生》属性条一样变化的小工具。也有人和朋友出去 road trip，临时做了几个只为那次旅行服务的 App。

这些细节让我觉得，“AI 会生成 App”其实不是 Wabi 最值得观察的地方。

真正新的事情是：以前不值得成为软件的需求，现在也开始可以拥有自己的界面。

当然，现在的 Wabi 离成熟还很远。同样在 Reddit 和 App Store 上，也有人说自己只做了两个 App 就不知道还能拿它干什么；有人做到一半发现无法继续编辑，还有用户碰到服务器错误、更新后功能失效，甚至第一天很好用、第二天就开始 glitch。

这反而暴露出了 Generative UI 真正难的问题。

生成第一版界面可能越来越容易，但第二天还能不能继续用，才是软件。

一个旅行投票三天之后消失没什么关系，但健身历史、家庭账本、日历、长期记录不能随着临时界面一起消失。界面可以是 ephemeral 的，数据和状态却必须 persistent。

所以我现在更愿意把未来的软件想成两层。

上面是一层可以临时变化的界面。今天需要地图就生成地图，需要表格就生成表格，需要投票就出现按钮；下面则是一层非常稳定的东西，包括身份、数据、历史、权限、关系和状态。

换句话说，UI 可以“用完即走”，但你的数字生活不能。

这时再回头看微信小程序，会发现过去十年有三个产品瞬间刚好连成了一条很有意思的线。

张小龙当年问的是：为什么每次使用软件，都要下载安装？

Karpathy 的 Dobby 又问了一步：为什么每一个软件，都要重新学习怎么操作？

Wabi 现在继续往下问：如果 AI 已经知道我想做什么，为什么这个软件一定要提前存在？

我并不觉得 App 会因此消失。Spotify、YouTube、游戏、Instagram 这类产品，我们本来就愿意主动进入，体验本身就是目的。

真正值得继续观察的，可能是另一批软件：报销、预约、投票、分账、临时计划、控制设备，以及各种我们其实从来没有“想打开”，只是为了完成某件事情不得不打开的 App。

也许未来真正消失的，并不是 App。

而是那些用户从来就不想成为用户的软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