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聆风学习资料网

ARTICLE · 1223542

诗选刊|槐北诗话·王金凤:AI工具时代诗歌书写的诗意在场与赛博格边界

诗选刊|槐北诗话·王金凤:AI工具时代诗歌书写的诗意在场与赛博格边界

时代精神·经典意识·多元视野

主持人语

在长时段的历史视野中观察当下诗歌问题并非易事,尤其是关于AI时代相关问题的讨论。飞速发展的人工智能给人们一种扑面而来的眩晕感,仿佛一切稳定的东西都在面临重新洗牌的危险。越是在这样的时刻,理性“后撤”的历史观察视角就越是显出了必要性。以当下问题意识回望历史,是为了在当下和未来之间建立一种必要的联系,从而将“被回忆的过去”层层打开并向未来敞开,以平衡过去和未来之间的紧张关系。这种“后撤”的研究期待构建更为宏阔的问题视野,把诗歌发展史变成需要重返的问题史。王金凤的《AI工具时代诗歌书写的诗意在场与赛博格边界》就是这种研究方式的具体呈现。在技术史、媒介史的范式中重新定义人工智能“类主体”的精神生产方式,在跳出技术迷思隐秘规训的同时,为AI工具时代赛博格主体边界的确认带来新的认知。

——  李建周

POETRY

AI工具时代诗歌书写的

诗意在场与赛博格边界

◆◇ 王金凤

我们脱口而出的AI时代,可以说是人类首次将时代的命名权让渡于工具。因为它将AI从宾语偏移到主语,在修辞层面赋予AI主体地位,同时将人类进行了语义降格。我们不妨回溯此前的命名范式。在技术史范式下,人类有过“石器时代”“青铜时代”“铁器时代”“蒸汽时代”“电气时代”“信息时代”,这些工具清一色未被赋予历史主体地位。再看媒介史范式,人类同样历经了“口语时代”“文字时代”“印刷时代”“电子时代”“数字时代”,这种命名言说的仍是人类在什么时代使用着什么工具。循此逻辑,即便是在技术史、媒介史的双重坐标中,AI应是一个或与“石器”“青铜”“电气”并列,或与“印刷”“电子”“数字”衔接的工具。因此,在AI没有完全取代人类主宰地球之前,笔者主张将其称为AI工具时代。一是由于尽管AI以前所未有的“类主体”方式参与精神生产,成为非人类创作者,但这种类主体性具有派生性、拟制性(1)以及精神生产幻象性(2)。二是AI工具时代这一说法,可以避免将技术神秘化为超越意志的宿命,或极端化为人类必须对抗的威胁,从而跳出技术迷思的隐秘规训。

随着人类进入这样的AI工具时代,一些无法回避的问题不断浮现。理工科使用AI工具已有数十年的历史,从1950年英国数学家图灵(Alan Mathison Turing)的“图灵测试”,同年,中国科学家钱学森的机器模拟人的语言功能;到1956年,美国数学家、计算机科学家麦卡锡(John McCarthy)首次正式提出人工智能概念;再到1980年通过模拟特定领域专家的知识来解决该领域问题的“专家系统”;再到1997年,击败当时国际象棋世界冠军的IBM公司Deep Blue;再到21世纪DeepMind的AlphaFold系统通过算法精准预测蛋白质的三维结构等,理工科对于AI工具的使用非但不排斥,而是堪称成熟。(3)然而,当AI工具进入普及化时代,当AI工具开始写作,我们要讨论的问题已不是AI能不能写作、AI能不能写诗的问题,而是通过目前国内外关于AI写诗论争,析出哪些是AI工具时代诗歌书写必须坚守的领地。通过诗歌创作与诗歌批评维度,探讨人类如何在诗歌创作层面坚守、如何在诗歌批评层面拥抱AI,从而坚守诗歌的一手感觉,同时拓展阐释的路径。(4)

一、AI工具时代诗歌书写的论争

2024年,波特(Porter,B.)与麦考利(Machery, E.)在Nature子刊‌《Scientific Reports》刊文发布针对非专业诗歌读者对于人类创作诗歌与人工智能生成诗歌看法的实验研究。波特与麦考利发现非专业诗歌读者在根据韵律、美感、缺陷等预设指标评判诗歌时,难以区分AI工具生成的诗歌与人类创作诗歌,甚至时常将二者误判,正确率仅有46.6%。参与者甚至认为AI工具生成的诗歌更简单易懂,更像人类所作;而人类创造的诗歌因其复杂性更像AI工具生成。(5)这篇文章引发了《华盛顿邮报》等媒体的追捧。与此同时,这篇论文也遭到了纽约大学计算机系的戴维斯(Ernest Davis)撰文批评“ChatGPT's Poetry is Incompetent and Banal: A Discussion of (Porter and Machery, 2024)”,戴维斯直接否定了波特、麦考利文中“AI工具生成诗歌与人作诗歌无法区分”的核心论断。戴维斯以莎士比亚十四行诗等为例,指出以节奏规律即可有效识别,ChatGPT诗歌的识别准确率可达87.8%,对人作诗歌的识别准确率可达88%;这一识别规则在惠特曼诗歌识别中准确率可接近100%。戴维斯还在文中直指波特、麦考利文中50首ChatGPT生成的诗歌极为平庸,内容空洞直白,甚至逻辑不通,没有任何新意的思想、隐喻及高级技巧,皆遵循单调的抑扬格/扬抑格,普遍使用AABB或ABAB的押韵模式,完全没有头韵、准押韵等。尽管戴维斯认可原研究“非专业诗歌读者更喜欢直白易懂的AI生成诗歌”的推论,但也指出其推论在于人类创作诗歌参照组的取样,如果取样朗费罗、弗罗斯特等偏向大众审美的诗歌,则实验结果可能完全不同。同时,戴维斯援引1929年针对诗歌爱好者的诗歌实验,诗歌爱好者也常常高度评价人作的通俗诗,而对于经典诗人的高水准作品给出负面评价。戴维斯最终指出波特、麦考利这类研究者的不可靠研究结论完全是这类研究者认知不足导致。(6)波特、麦考利与戴维斯的AI工具生成诗歌论争,烛照了AI工具时代诗歌书写主体的边界,前者以非专业读者识别打破了人类创作诗歌的纯粹性,后者以诗歌文本细读展示AI工具生成诗歌的本质缺陷。二者虽为争锋,但也共同指向了一个新的问题,即诗歌的在场性问题。当AI工具也能创作诗歌时,如何给诗歌注入无法被算法复制的独特生命体验,如何重构人机协同的新型赛博格主体(7),成了我们需要思考和践行的时代议题。

国内诗坛同样暗潮涌动,《解放日报》曾刊发国内诗刊主编对于AI工具生成诗歌的态度:“《诗刊》副主编霍俊明声明,对AI诗歌投稿发出警告,将已发现的使用AI写作的投稿者拉入黑名单”;“《星星》诗刊主编龚学敏写道:AI已给诗歌创作带来前所未有的挑战。我不知道现在的诗歌是不是进入了末路,但是,现阶段的AI已经强大到我们太多太多的写作已经毫无意义了。”(8)而《诗刊》社主编李少君与中国诗歌网总编辑金石开,则与DeepSeek开展合作,对于中国诗歌网每一首上传的诗作生成DeepSeek智能点评,同时也在文中指出“人类的情感体验、文化传承与创造力仍然是AI无法完全替代的,因此自动生成的AI点评仅供参考,请大家在阅读过程中一定要注意甄别、谨慎使用。”(9)中国新诗研究者王泽龙认为:“文学批评将形成人机协同的‘赛博格主体’,同时明确权责边界……要打造‘人文素养+数字思维’复合能力,坚守文学‘人学’本质。”(10)无论是Nature子刊引发的AI生成诗歌的争论,还是国内诗刊编辑、诗歌研究者对于AI工具使用的权责边界态度,诗歌这门危险又迷狂的语言艺术(11),正在经历一场从包括诗歌创作、诗歌批评在内的诗歌书写(12)系统性挑战。

二、AI工具时代守护诗歌创作的在场性

如果问诗歌创作的本质是什么,答案可能多种多样。然而,无论持何种诗学创作立场,大概都会认可诗歌不是纯粹的语言游戏。无论是傅元峰的瞬间诗学(13),还是姜玉琴的AI诗歌“像而不是”叙事诗学(14),还是陈晓明的生命诗学(15),都突出了诗歌创作的一手感觉和在场性。“像而不是”的判断精髓在于,AI工具生成诗歌具有“类人类情感”,但这种无限接近人类创作的诗歌在根源上依然缺乏诗歌之所以是诗歌的要素。这种要素在中国古典诗论里叫“诗言志”(《尚书•舜典》)“诗缘情”(《文赋》),在西方诗论中叫作“表现说”(16)。无论是言说思想、表达情感、书写直觉,都涉及现象学中的“一手感觉”。这种在场的感觉是未经中介的、人与世界相互作用的结果(17)。诗歌中的一手感觉,是人与世界交互的经验在诗歌语言中的结晶。诗人见山、见树、见花、见昆虫、见万物,不仅是识别物象和类别,而且是那一瞬间诗人所感受到的姿态、温度、气息、情感,这些感觉无法还原为编码,因为这些一手感觉深植于此时此在的眼睛、心灵和神经系统。AI工具没有身体,没有与世界交互的一手体验,它有的是人类喂出来的拟像、类情感、类感觉。这里的类、拟,哪怕无限趋近人类,但终究不是人类。

与一手感觉血脉相连的是诗歌的在场性,这种在场性是空间的在场,也是时间的在场,是时空与诗人的关系。(18)中国传统诗学讲究“知人论世”(《孟子•万章下》),强调作品与作者真实生命体验的不可分裂性。在AI工具时代,“知人论世”恰恰成为AI工具生成诗歌无法逾越的边界。AI工具生成诗歌文本是没有主人的文本,尽管《古诗十九首》亦没有作者,但是《古诗十九首》的年代可考,诗人群体可以推断,然而AI生成诗歌没有作者可知,没有人世、世事可论,它们的词与物的割裂,终究指向不了一个真实世界。诗歌的在场性还表现为瑕疵。人类诗人的成长具有从青涩到成熟的轨迹,用词生硬、意象突兀、节奏失调,这常常是诗人在创作探索期的真实表现,哪怕是成熟的诗人也可能在不同的维度产生瑕疵,有时这种瑕疵往往又是诗歌的绝妙之处。所以,人作诗歌也不建议大面积用AI工具润色,AI工具润色固然一定程度上可以让一些瑕疵抹平,但也可能失了特色,少了个体的内蕴。

当然,我们强调诗歌的一手感觉、在场性、个体成长痕迹,也并不意味着诗歌创作彻底与AI工具绝缘。我们虽不主张用AI工具生成诗歌,但在AI工具时代使用AI的体验、处在其中的感受,这些本身可以入诗。关于与AI共处的时代经验的诗作并不少见,这正是诗歌在AI工具时代的独特使命,不是让AI工具生成诗歌,而是书写AI工具时代的诗歌。

三、AI工具时代赛博格主体的边界

诚然,诗歌创作应与AI工具保持审慎的边界,诗歌批评则可以参照理工科展现不同的图景。在诗歌批评中,批评者不仅应当积极拥抱AI工具,而且需要自觉培养人文素养+数字思维,拓展诗歌批评的路径。AI的兴起已经是一个不可逆的趋势,这一方向倒逼着诗歌批评从传统的诗歌批评转变为多元诗歌阐释。尽管莫莱蒂的“远读”(19)已尝试采用宏观可视化图谱的方式来展示文学演变,这一路径对于体量大、时期跨度长的研究对象无疑具有不可磨灭的作用,但也有牺牲微观阐释的局限。相较于远读,大语言模型等生成式AI的产生与应用,松动了传统技术工具的纯客体地位,其不断升级的高维语义理解能力、动态生成能力(20),也一定程度缝缀了远读的局限,其正在成为批评者的赛博格伙伴。这一赛博格伙伴,可以帮助人文批评者克服以前难以完成的工作,那些让研究者望而却步的大规模的情感识别、意象抽取、风格归类等,在赛博格伙伴的帮助下,成了可以解决的板块。与此同时,赛博格伙伴的数字思维和互动对话,也会不断拓宽批评者的视野,启发批评者的思路,拓展批评者的研究方法。

随着AI工具的不断迭代升级,随着人类对于AI工具的掌握程度的加深,赛博格伙伴也会被称为赛博格主体。所谓赛博格主体即“人和机器不是对立的而是混融的状态,我就是机器,机器就是我。我们对机器负责,但它们并不支配或威胁我们。”(21)在诗歌批评语境中,人与AI工具协作的密切关系可以视为赛博格主体,这将是一个由人类批评者的阐释与AI工具数据处理能力共同交织的认知系统。在这个认知系统中,无论AI工具占比有多大,其伦理边界在于必须保持人类批评者的主导地位,而非任由AI工具占主导地位,即AI工具在赛博格主体的认知系统中,依然充当辅助。只有人的始终在场,只有守好赛博格主体边界,才不会侵蚀诗歌批评的多元性,才会守护住“一千个哈姆雷特”的人学边界。那么,有哪些具体的路径可以规避AI工具时代诗学批评标准化的风险呢?具体而言,批评者需要始终坚守几个核心原则,一是保持质疑精神,不盲从AI工具给予的结论与判断,仅将其视为需要被凝视的意见;二是保留在场体验,一切书写的触点皆是创作者、批评者的一手感受,而非AI工具的吐逆;三是坚持多元标准,AI工具不应是主导赛博格主体的生成器,批评者应在赛博格主体中占主导地位,自觉以多元标准与AI工具对话。

综上所论,AI工具时代的诗歌书写何为?我想需要守好一个原则、两个维度。一个原则,可以概括为AI工具时代,诗歌书写者、批评者可以仅有人文思维没有数字思维,可以有人文思维+数字思维,但绝不能仅有数字思维而丧失人文思维。两个维度,可以概括为在诗歌创作维度,守住创作者的一手感觉和在场性;在诗歌批评维度,人类批评者积极拥抱AI工具为赛博格助手,同时坚守人的主导性。我们有理由相信只要人始终在场,只要诗歌扎根于人的一手感觉和生命体验,AI就只是如同石器、青铜、铁器、“电气”并列的工具,就只是赛博格主体的助手,而诗歌之所以是诗歌,是人的诗歌,也只能是人的诗歌。这不是人类中心主义,这是诗歌之为诗歌的存在论前提。

注释:

(1)参见简圣宇:《生成式人工智能文艺创作的主体性问题》,《上海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5年第1期。

(2)参见黄婧:《智能之“思”:人工智能与精神生产的边界、相遇与共生》,《中国地质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25年第5期。

(3)参见刘持标,辛立明,秦彩杰,郑建城:《大学人工智能通识教程》,上海大学出版社,2024年版,第5页。

(4)参见王金凤:《中国新诗在海外英语世界传播研究的路径反思》,《华中师范大学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2024年第5期。

(5)参见Porter, B., Machery, E. AI-generated poetry is indistinguishable from human-written poetry and is rated more favorably. Scientific Reports,14, 26133 (2024).

(6)参见Davis, E. ChatGPT's Poetry is Incompetent and Banal: A Discussion of (Porter and Machery, 2024). New York University, Department of Computer Science. March 27(2024).https://cs.nyu.edu/~davise/papers/GPT-Poetry.pdf

(7)吴子林:《新世纪文艺理论前沿问题研究(2011-2021)》,浙江工商大学出版社,2022年版,第216页。

(8)黄家光:《面向AI时代,写诗的困境与出路》,《解放日报》第09版,2025年3月20日。

(9)牛莉:《中国诗歌网联合DeepSeek,开通自动生成AI评论功能》,中国诗歌网,2025年2月23日。https://www.zgshige.cn/c/2025-02-23/28228197.shtml

(10)明海英:《打造“人文素养+数字思维”复合能力》,《中国社会科学报》第02版,2026年7月22日。

(11)参见邓晓芒:《走向语言学之后 当代形而上学的重建 第1卷 对西方形而上学的检讨》,商务印书馆,2024年版,第656-657页。

(12)肖清:《国际汉学界早期中国书写研究》,苏州大学出版社,2023年版,第13页。

(13)李建周,傅元峰,王金凤等:《诗歌联合课堂令人震惊的“一瞬”》,《诗选刊》2026年第2期。

(14)姜玉琴:《AI诗歌的“类人类情感”叙事研究》,《江西社会科学》,2026年第6期。

(15)罗建森:《守护那些无法被编程的生命诗学》,《文艺报》第002版,2025年6月6日。

(16)朱光潜:《诗论》南海出版公司,2022年版,第113页。

(17)参见崔光辉:《外国心理学流派大系 现象的沉思 现象学心理学》,郭本禹总主编,山东教育出版社,2025年版,第64页。

(18)参见王金凤:《1931—1945年来华英美左翼作家的抗战中国书写》,《河北学刊》,2025年第3期。

(19)参见彭青龙,都岚岚:《数字人文导论》,上海交通大学出版社,2024年版,第32页。

(20)参见冯丽蕙:《“潜在空间”与“言不尽意”:从“远读”困境到“后远读”的范式突围》,《中国比较文学》2026年第2期。

(21)陈世丹:《外国文学研究核心话题系列丛书 后现代主义小说》,张剑总主编,外语教学与研究出版社,2023年版,第199页。

【本文系中央高校基本科研业务费专项资金资助项目“数智人文视阈下中国新诗英语世界的传播研究”(2662025WFQD001)、2025年湖北省社科基金一般项目(后期资助项目)“数字人文视阈下中国新诗海外英语世界的传播”(HBSKJJ20253338)的阶段性研究成果。作者单位:华中农业大学文法学院】

(刊于《诗选刊》2026年第10期)

   内容责编|孙成玮

新媒体编辑|孙成玮

核      发|桫椤

感谢关注微信公众号

欢迎订阅《诗选刊》

投 稿 邮 箱

① 已在其他刊物发表的优秀诗歌作品投稿:

dangdaishitan11@163.com

② 原创诗歌作品投稿:

shixuankan2024@126.com

③ “诗歌口述史”栏目投稿:

shixuankan@126.com

④ 发行、稿费咨询和读者意见建议反馈:

shixuankanfaxing@163.com

相关学习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