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能复刻张曼玉的哭戏,但演不出她为什么要笑

AI复刻经典电影片段的场景，有不少人夸AI演技虽然不如老戏骨，但已经能够吊打影视剧圈的大部分演员。

这样的评论虽然乍一看很有道理，却让我隐隐有些不舒服。

因为归根到底，能够胜过青涩演员的，未必是AI演员本身，而是它所复刻的那些老戏骨。

拿演技派的仿制品，来证明影视寒冬理所应当，甚至证明AI已经胜过了大部分演员，这多少有些偷换概念。

就好比，我完全没有绘画基础，但是也可以照葫芦画瓢地临摹一幅梵高的《向日葵》，然后拿着那张画去和小朋友们的红房子、绿草地比较，证明他们的创作有多么粗糙。这多少有些自欺欺人的降维打击。

当然，这个比喻并不完全严谨。演员毕竟是靠演技吃饭的，他们理应拿出足以服众的表演。

但我还是不太理解，这个世界上，每个人的能力本就良莠不齐。医生的医术有高有低，律师的辩护水平也参差不齐，演员中当然也有许多业务能力平庸的人。这些都是正常的正态分布。

这里不是替表演平庸的演员辩护。观众当然希望看到业务能力强的演员，也更愿意为好的表演买单。这是健康的市场供需。我也理解，很多观众对高片酬艺人的不满，来自他们的收入与实际业务能力之间存在落差。

但认为AI的演技已经胜过了大多数真人演员，是不是也在某种程度上混淆了评价标准？

我讨论的AI表演，主要指那些一比一复刻经典场景，随后被拿来证明「AI演技封神」的作品。Ridiculous.

就拿张曼玉在《甜蜜蜜》里那场经典的哭戏来说，AI复刻出来的更多是动作和表情的外形，却很难真正抓住其中的神韵。

张曼玉见到豹哥的尸体，注意到他背上的米老鼠，先是转头对着旁边的人笑。AI也做出了笑的表情，但效果反而显得有些滑稽。

张曼玉看向旁边，是因为她下意识感觉到自己的悲伤正在被「观看」。她强撑着笑出来，恰好有米老鼠这个借口。她不希望陌生人看见自己的悲伤。

况且，她第一时间是无法接受豹哥死讯的。那个米老鼠给了她一瞬荒诞的喘息，她的笑是一种抵抗，是身体的知觉先于头脑的认知，做出的一种本能反应。

而AI的笑呢？

很多AI复刻生成的场景里，甚至旁边人都没有，AI却还是要转头笑。这个笑便失去了原本那种逃避的意味，只剩下一个AI演员的头在转来转去。

AI很难像真人那样思考。或者说，它很难像真人那样去「感知」。

它也许可以一比一复刻某个精彩的表演，却未必能够站在演员的角度去理解：这里为什么要这样表演？

场景中哪怕只有一点变量，好的演员呈现出来的悲伤层次也可能完全不同。同样的场景，不同的人，表现出来的悲伤也不一样。

因为每个人所感知和关注的世界都是不同的。

一个长期与病人打交道的医生，他的悲伤也许更克制，因为见惯了生离死别。

一个性格泼辣的女人，面对亡夫时，也许会有一瞬间的快感，因为丈夫生前并不是善茬；也许会有短暂的麻木，因为那个属于自己的受气包、每天被自己骂的人，怎么突然就辞世了。

角色在那一瞬间呈现出来的表演，并不只是那一瞬间的事。

角色是个什么样的人？如何成为了这样的人？他是如何感受这个世界的？又是如何对这个世界做出反馈的？

一个人面对世界时，反复表现出来的、具有个人辨识度的反应方式，才构成了这个角色的可信度。

可是AI没有这种感受和思考。AI几乎是一比一的复刻。

诚然，很多表演平庸的演员也未必具备这一层领悟力。但这并不意味着AI就因此拥有了他们所欠缺的东西。

可以批评庸才演员，但也拒绝给AI演技贴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