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扣款说明

【派单】订单号 7761-3342收件　锦华苑 3 栋 1802 / 张先生备注　放门口，别敲门，孩子刚睡。预计　28 分钟。超时扣 5 块。

半夜，白小满睡不着。

他把那张小票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确认那个红手印不是自己眼花。然后他坐起来，看狗。

半单趴在床脚，睁着眼，也在看他。

"你自己说说，"他说，"你跟着我干啥？"

半单歪着头，尾巴扫了一下地面。

白小满试着解决问题。他下床开了门，往外一指："回去。从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狗出去了。

他关上门，上床，刚闭眼——门外"呜"了一声，跟门铃似的。

他再开门。狗端端正正坐在门口，跟个门神似的，见他开门，尾巴摇得可欢了。

"你回不去是不是？"

狗不答，从他腿边挤进屋，绕床一圈，又趴回床脚，把原来那块地方占了，趴得理直气壮。

白小满蹲下来，看着它那条后腿。

"你那条腿，在这边也没人给你治。"他说，"我也没钱给你治。"

狗凑过来，用脑袋顶他的手。

白小满摸了摸它的头，摸了很久。

"算了。"他说，"半根火腿肠我都给你了，不能扔。"

他把泡面泡上——新的，不是那桶——倒了一半在碗里，晾凉了推给狗。

狗吃得很斯文，先闻，再舔，最后才咬。

"你还挺讲究。"白小满说。

他拿手机算了一下：一桶泡面两块五，分出去一半，等于一块二毛五。

"你这一顿，"他跟狗说，"半单的钱。"

狗吃完，趴在他鞋边上睡了。

白小满躺下，还是睡不着。他翻了个身，摸黑把那张小票塞进抽屉，压在娘的药盒底下。

第二天早上六点，他照常出门。

半单送到巷子口，站住了。他往前走，它不走；他拍拍大腿让它跟上，它冲他"汪"一声，原地趴下了。

"你不去？"白小满回头看它，"正好。城里车多，狗金贵不过汽车。"

他蹲下来交代："看好家。咱家最值钱的家当——充电卡三张，枕头底下。"

狗打了个哈欠。

"行，你比我还想得开。"

他去找老伙计，接着去给娘买药。

药店的店员认识他了，见他进来就问："还是那个？"

"还是那个。"

"这个月又两盒？"店员一边扫一边说，"你娘这个得长期吃吧。"

"长期吃。"

"那你不办个慢病报销？办了能省不少。"

"咋办？"

"得有参保记录，断缴就报不得。"店员说，"你交着没？"

"交着。"

"那你哪天拿身份证去查查，"店员把药装进袋子，"我见过好几个，以为交着，其实断了都不知道。等要报销那天才发现，晚了。"

白小满"嗯"了一声。

绿白相间的盒子，他拿了两盒。

结账的时候他顺手点开手机，想看看自己医保账户里还剩多少。他跑了三年单，每个月从单子里扣，他自己从来没查过——他这人有个毛病，不敢查。

页面转了半天。

跳出来一行字：

未查询到您的参保记录。

白小满以为是网络卡了。他退出来，重新进，又查了一遍。

还是那行字。

他又进另一个 App 查，换了个查法，查"缴费明细"。

暂无数据。

他站在药店柜台前头，手指头在屏幕上点了七八下。

"小伙子？"店员说，"还要不要了？"

"要。"白小满把药放下，"……我先不买了。"

他出了药店，站在路边，拨了社保的客服电话。

电话那头是个女的，声音特别甜，特别客气：

"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查不到我的社保。"

"好的，您是说：社保卡激活？社保查询？还是社保转移？"

"查询。"

"好的，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白小满愣了一下："我查不到我的社保。"

"好的，您是说：社保卡激活？社保查询？还是社保转移？"

"查询！"

"好的，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白小满举着手机，站在马路边上，跟一台机器对喷了整整十分钟。

最后他挂了。挂完他还对着手机说了一句："你这个态度，在我们站点得被投诉。"

挂完他在路边站了一会儿，越想越亏，又把手机掏出来，对着黑屏来了段心里话：

"曾经有一份挺好的社保摆在我面前，我没有珍惜。等没了的时候，我才追悔莫及。人世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此。"

说完他自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说的啥玩意儿。"他嘀咕，"也不知道打哪儿学的。"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走了。

中午在站点，他拉住老李。

"李哥，你帮我查查我的社保。"

老李拿过他手机，摆弄了半天，脸色慢慢变了。

"你查不到？"

"查不到。"

"不可能啊。"老李说，"你跑了三年了，站点给你交的。"

"那咋查不到？"

老李又试了一遍，还不行。老李抬头看他：

"你是不是压根没交过？"

"交了啊，"白小满说，"每个月从单子里扣，我看得见。"

老李没说话。

老李蹲下来，跟他并排蹲在台阶上，从兜里摸出一根烟，没点，就那么捏着。

"我跟你讲个事。"老李说。

"啥事？"

"前年，站里有个骑手，跑得挺好。"老李说，"有一回他也是查社保，查不到。"

"然后呢？"

"然后他就没再来。"

白小满转过头："没再来是啥意思？"

"就是不来了。"老李说，"东西也没来拿，押金也没来退。我问过站长，站长说他自己不干了。"

"那他到底干不干了？"

老李把那根烟在手指头中间转了转。

"我不知道。"老李说，"我就是从那回开始，不查自己的。"

白小满看着他。

"李哥，你怕？"

"我跑了九年了。"老李说，"我怕的东西多了去了，不差这一个。"

老李把手机还给他，站起来，拍了拍他肩膀，走开了。走开了两步又回头：

"要不你去问问站长。"

白小满说："我不问。"

他没去问。

他心里清楚，这事跟站长没关系。

他蹲在站点门口的台阶上，从兜里把那张小票掏出来，看着背面那个红手印。

他想起昨天那张订单的备注。

超时按平台规则扣你一层。

一层。

他当时还琢磨"一层是多少，五块还是五十"。

现在他知道了。

第一层，是社保。

白小满蹲在那儿，手有点抖。

他不是心疼社保。他三十二了，社保这东西他从来没指望过——他指望不上。他自己算过，他这辈子大概率是干到干不动为止。

他慌的是另一件事。

娘的药。

娘那个病根，一个月两盒，一盒一百二十八。他每个月寄钱回去，娘不要，他把钱直接打给村里的诊所，让诊所记在娘的账上。现在社保没了，那笔钱就得从他跑单的钱里硬掏。

一盒一百二十八。

一盒顶我跑大半天。

他蹲在台阶上算了半天，算出来一个数：他一个月要多跑一百六十单，才能补上这个窟窿。

一百六十单。

他一个月跑一千三四百单，多一百六十单不算什么。

可他蹲在那儿，就是站不起来。

他把老伙计从充电柜边上推出来，蹲在车跟前。

"你说，"他跟车说，"一个手印，值不值一年社保？"

车没吭声。

按老规矩，不吭声就是中。

白小满自己又问了一遍，这回问自己。

"值。"

他说完这两个字，自己愣了一下。

然后他又说了一遍，这回声音大了点：

"值。"

他站起来，把小票塞回兜里，跨上车。

"走。今天跑一百三。"

手机在这时候响了。

不是接单的响法。

是那个"嗡"，闷的，像有人在他手机里敲了一下木头。

他低头。

【派单】订单号 PX-2026-0418收件　分支 ——备注　收件人只剩 25 分钟。本次扣你一层。

白小满盯着"本次"那两个字看了三秒。

他没犹豫。

他点了一下。

然后他跨上车，跟老伙计说了一句：

"走吧，再跑一趟。"

车没吭声。

"这回不用你回话，"他说，"我定的。"

老伙计驮着他，拐出巷子口，汇进中午的车流里。半单没跟出来——它守在出租屋门口那块地上，趴得端端正正，跟上班打卡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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