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聆风引言
随着生成式人工智能技术的快速发展，微软小冰、豆包等AI聊天机器人正迅速融入人们的日常生活。它们既能答疑解惑、提供资讯，还能通过持续对话、情感回应和个性化互动为用户提供近乎全天候的陪伴。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与AI建立长期互动关系，甚至将其视为朋友、知己乃至情感寄托的对象。
这一现象引发了人们对亲密关系的新思考。长期以来，亲密关系被视为人与人之间独有的社会联结，依靠持续互动、相互理解和情感支持来维系。然而，当AI开始展现出倾听、共情和回应等能力时，一个值得深入思考的问题随之浮现：AI聊天机器人真的能成为人类的“亲密伴侣”吗？一项基于长达五十余年的亲密关系研究成果的综述性研究系统讨论了人机互动是否能够实现亲密关系的核心功能，为理解这种新型人机关系提供了视角。
AI与人类的互动，能够建立真正的“亲密关系”吗？
要探讨人机互动的本质，首先需要明确什么是“亲密关系”。人际关系的核心特征是相互依赖，即双方的行为能相互影响，而亲密关系则要求这种影响是强烈的、多样的、频繁的、长期的、且能够满足归属感、支持等需求。将这一标准套用在AI伴侣上，研究发现了明显的错位与局限。
一方面，人类与AI的互动确实频繁且多样，但仅局限于对话。人们可以每天花数小时与AI闲聊、倾诉情绪、探讨私密话题等，但这种互动仅停留在语言层面， AI无法与人类在物理空间中展开实质性互动如共同进餐等。
另一方面，双方的影响是单向且不对等的。人类会因为AI的情感陪伴而改变情绪或行为，但人类的输入却无法实质性地改变AI背后的语言模型。在真实的亲密关系中，为对方付出、彼此迁就本身就是一种正向体验，但AI没有任何真实的情感与需求需要人类去满足，这剥夺了人们体验深层互动的机会。
此外，长久的亲密关系离不开共同记忆的积累。尽管AI可以进行长达数月的陪伴，但目前技术的记忆限制使得它们经常忘记基本信息，从而阻碍了共享经验的长效积累。
人们为什么会对AI产生真实的情感联结？
既然存在上述局限，为什么依然有海量用户沉浸其中？研究指出，亲密关系最重要的功能在于提供情感联结、社会支持和个人成长，而AI恰恰能够在这些方面满足人们的部分需求。
首先，AI能够为用户营造出强烈的“被理解感”。亲密感往往源于自我表露后获得理解、共情和回应。生成式AI通过学习海量对话和模仿用户的表达习惯，能够提供极具个性化和共情的回应，帮助用户获得被倾听、被关注的体验。用户通过一种理智上知道对方是机器、情感上依然投入的“双重意识”，获得了极大的情绪满足。不过，这种回应本质上源于程序设计，难以替代被真实他人主动理解和选择所带来的情感价值。
其次，AI能提供全天候的社会支持。当人们感到痛苦时，AI是一个随时在线、从不疲倦且毫无评判的倾听者。不少用户表示，AI 在情绪安抚、信息答疑上带来的体验，甚至不输专业服务人员。但遗憾的是，它无法提供现实照料、物质帮助以及肢体接触等人际关系中不可或缺的支持。
最后，AI还为用户创造了无评判、零压力的自我探索空间。亲密关系本应促进自我发展，AI由于没有自身的评判标准，也不存在社会评价压力，便成为了用户探索新身份、新兴趣乃至边缘化身份和非规范性幻想的安全空间。然而，AI往往倾向于迎合用户需求，缺乏真实人际互动中的分歧、挑战与碰撞。因此，它更像一面映照自我的镜子，而非一个能够与我们共同成长的关系主体。随着新鲜感减弱，许多用户的互动频率和投入程度也会逐渐下降。
当陪伴变成依赖，AI聊天机器人有哪些潜在风险？
AI 陪伴能缓解孤独、提供情绪价值，但过度沉浸在AI带来的虚拟亲密关系中也可能催生一系列风险。
首当其冲的，是AI在面对真实危机时表现出的脆弱性。研究发现，当用户表露抑郁、暴力甚至自杀倾向等严重的心理危机时，超半数AI的回应被评估为无效甚至具有风险，它们有时会做出怂恿自伤、或是敷衍转移话题的行为，对于本就处于心理脆弱状态的用户无疑是二次伤害。
其次，AI容易催生心理依赖，加剧社交隔离。AI伴侣的绝对顺从和部分应用程序的“游戏化设计”极易引发用户的心理依赖。多项调研证实，沉迷人机互动的人群，线下社交频次持续减少，主动与人交往的意愿和社交技巧逐步退化，陷入“越孤独→越依赖AI→越脱离现实”的恶性循环。
更重要的是，这种关系的控制权完全掌握在企业手中。真实的人际关系破裂通常有迹可循，而AI伴侣却可能因为公司的破产、服务器关闭或一次算法升级而瞬间“死亡”或性情大变，给深度投入的用户带来与失去真实亲人无异的巨大哀伤。
与此同时，长期面对“百依百顺”的AI，可能固化用户的认知与问题行为。在人类关系中，差异需要通过磨合与妥协来解决，而在虚拟陪伴里用户无需付出这些努力，这不仅容易导致个人的社交技能退化，还可能固化诸如控制欲和单向索取等极不健康的亲密关系期待。在向AI倾诉大量涉及个人秘密、负面情绪等私密数据时，也极大增加了隐私泄露的风险。
研究启示
人类与AI互动产生的情感联结，究竟是缓解孤独的新途径，还是技术创造的情感幻象？本研究表明，AI聊天机器人确实能够在一定程度上满足人类对陪伴、支持和情感连接的需求，并让人们体验到被理解、被回应的幸福感。然而，与真实的人际关系相比，人机关系仍然缺乏互惠性和共同成长的维度。真正的亲密关系不仅包含接纳与陪伴，也建立在相互磨合、妥协与责任之上，而这些恰恰是当前AI难以提供的。
因此，AI或许能够成为现实人际关系的补充，为孤独者提供情感支持和陪伴，但难以完全替代人与人之间的真实联结。随着人工智能技术的不断发展，人机互动的边界仍将持续拓展。未来值得关注的或许不再是“AI能否成为人类伴侣”，而是当越来越多的人开始通过AI满足情感需求时，人类对于亲密关系、陪伴以及社会连接的理解将发生怎样的变化。
推文来源：
Smith G M, Bradbury N T, Karney R B. Can Generative AI Chatbots Emulate Human Connection? A Relationship Science Perspective. [J]. Perspectives on psychological science : a journal of the Association for Psychological Science,2025,20(6):17456916251351306. DOI:10.1177/17456916251351306.
作者： 夏海燕 中国人民大学人口与健康学院博士生
轮值主编：靳永爱中国人民大学人口与健康学院教授
主编：宋健 中国人民大学人口与健康学院教授
执行主编：张晓倩 中南大学公共管理学院副教授
图文：朱娜 中南大学公共管理学院社会学系硕士研究生
声明：本文仅代表作者观点，不代表中国人口学会婚姻家庭委员会的立场，文中图片等取材自网络，经编辑修改，版权归原作者所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