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聆风李善德接到这个任务的时候，是周五下午五点半。
他本来已经在收拾东西了。周末计划很简单——周六睡到自然醒，中午跟老婆去吃那家楼下新开的湘菜馆，下午带孩子去公园放风筝。然后老板推门进来，把一份文件放在他桌上。
「圣上点名要的。六月一日之前，鲜荔枝从岭南送到长安。」
李善德看着那份文件。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荔枝是什么东西他不知道——他只吃过荔枝干。但他听说过一件事：荔枝离了枝，三日色变，四日香变，五日味变。也就是说从树上摘下来到变成一坨烂糊，最多五天。而岭南到长安，五千四百里。最快的驿马日行三百里。十九天。送到的时候是一坨烂泥。
他说：「老板，这不可能。」
老板说：「所以才找你。」
老板走之后，他一个人在工位上坐了很久。电脑屏幕黑了，他没有力气碰鼠标让它亮起来。他脑子里只剩下两个数字——三天，五千四百里。他在Excel里建了一个表格。出发日期、到达日期、中转站、天气、路况、马的品种。他拉了一下公式，所有结果全部指向同一个字：死。不是项目死。是他人头落地。唐朝完不成这种任务不是扣绩效，是斩首。
他关了电脑。出公司的时候电梯里的广告还在放「长安欢迎您」。他盯着那个广告，忽然想——我还能回长安吗。
马伯庸在《长安的荔枝》里写了一个很小的官。小到正史里没有他的名字。他只在一本地方县志里出现过一次，一行字，说这个人办了一件事。马伯庸看到了这一行字，然后补上了整个故事。
李善德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想办法。是找老婆。
他回家以后没有马上去书房。他坐在饭桌前，把那份文件递给老婆。老婆看完也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了一句话——不是「你辞职吧」，不是「我们跑吧」。是：「你去吧。我来办离婚。」
她不是在骂他。她是在帮他。如果他人头落地，家产是要充公的。先把婚离了，至少房子能保住。李善德没同意。但他在那一刻知道了一件事：这件事不光他一个人扛。
然后他去了书房。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名字叫「荔枝」。
从那一刻起，他干了所有打工人被逼到墙角之后都会干的事——把不可能拆成一步一步。五千四百里不可能，但两百里两百里地拆，就可以算了。五天保鲜不可能，但他能不能延长保鲜时间？不能。那不是他能控制的。那他能不能换一条路？换一匹马？换一个中转站？换一个出发时间？他列了一张表。八个变量。他把八个变量全部问了一遍。最后他发现了一个缝隙——不是保鲜期可以延长，是如果能选一条冷一点的路，马跑快一点，第四天到也许还行。不是新鲜。但不是烂的。
他把这条路线画出来了。然后他去找了第一个供应商——广东当地的荔枝农户，要求前一天晚上摘，凌晨三点装箱，箱子里塞满冰块。农户说不可能。李善德说：钱我出。
他把自己的积蓄全垫进去了。
然后他出发了。不是他一个人。是六队人马，同时从同一条路出发，每队带一批荔枝，用不同的包装、不同的速度、不同的换马方式。他在Excel里建了一个对照组。六组数据，回来以后对比哪一组荔枝烂得最慢。他不是在运荔枝。他是在做实验。他把自己从项目经理逼成了实验室主任。
在这个过程里李善德做了几十个决定。每一个决定都是赔上自己的全部积蓄。每一个决定都是：赌错了，家就没了。他老婆在他出发之前说了一句话：「事成你就回来。事不成，你就不回来。」这句话里没有商量余地。也没有一点责怪。
然后李善德出发了。他从岭南一路往北。不是骑一匹马。是每一段换一匹马。不是睡驿站。是马背上睡觉。他在广东的荔枝园里蹲了一整夜，看着农户一颗一颗摘，箱子里的冰慢慢化成水。他跟第一段驿站的驿长吵了一架——驿长说没马。他掏出全部的钱。驿长看了看钱，把马牵出来了。他走到第二段的时候，遇上暴雨，山路塌了一段。他没有等。他带着人扛着荔枝箱子踩着泥巴绕过去了。他从第三段开始不再看手表了。他说他只看荔枝的颜色。
离长安还有三天。荔枝已经从红色变成了暗红。不是新鲜荔枝的颜色了。他打开箱子，里面的冰块已经全化了。荔枝浮在冷水里。他拿出一颗，剥开壳，尝了一口。没烂。不是新鲜的甜。是还在。他把箱子盖上。继续跑。
最后一段路是上坡。长安在坡上面。他骑的最后一匹马在进城前倒下了。他抱着荔枝箱子走了最后两里路。城门开着。他走进去了。
马伯庸没有写他有没有哭。只写了一句话：「他把荔枝送到了。」
六月一日。宫里开宴。杨贵妃拿起一颗荔枝——从岭南运来的，冷藏保鲜，第四天的荔枝。不是新鲜的红色，但也没烂。她咬了一口。说：还可以。比他想象中甜。李善德交了那份Excel。老板看了一眼，说：辛苦了，可以先回家歇一歇。然后接着去忙别的事了。
他站在宫门外面。天已经黑了。长安的夜晚灯火通明，街上很热闹。没有人知道这颗荔枝是怎么来的。
你在职场上，有没有接过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不是那种「下班前交方案」的不可能。是那种你听完之后坐在工位上，电脑屏幕黑了，你不想伸手去碰它。你脑子里只有两个数字，撞在一起。后来你做完了吗？还是你还在做？
翻一页书，懂一段人生。
这里是「一页一浮生」，
陪你在每一页文字里，读懂自己的人生。
我们，下一页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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