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丹||一张湿试卷

文/黄丹

午休铃声落下，教室里还闹哄哄的。盛夏正午，五十五个孩子趴在桌上准备午睡，还有几个睁着眼睛东张西望。我顺着过道慢慢走动，轻声提醒所有人闭眼安静休息。

教室慢慢安静下来。走到黄子优桌边，她悄悄拽住我的衣角，把嘴巴凑到我耳边小声说话。

“黄老师，郭雨鑫的卷子被水弄破了，他哭得特别难过。”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郭雨鑫的桌面上摆着一张被水泡皱、边缘撕开的试卷。他低着头，手指来回摸着湿透的卷面，眉头紧紧皱在一起，眼圈通红，眼泪一滴滴落在纸上，卷面湿得越来越严重。

我拿起试卷仔细翻看，左边一大片水渍晕开，纸张边缘撕开一道弯口子，背面几道题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卷面上红笔写的99分清清楚楚，看得出这份成绩他格外看重。

“别难受，你的分数还写在上面，没有被水冲掉。”我弯下腰，放轻声音安抚他。

郭雨鑫不停抽着鼻子，断断续续小声哭。

“分数还在又怎么样，卷子破了，有些题目都看不清了。”

“我办公室还有同款空白试卷，我去给你拿一张新的，可以吗？”

听到这话，他反倒哭得更凶了。

“新卷子不是我考出99分的这一张，我本来打算带回家给妈妈看一看的。”

我伸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安抚情绪。

“你的考试分数我已经登记在册，不会有变动。”

听完这句话，他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我顺势问清楚试卷弄湿的缘由，一旁的程风云猛地抬起头，整张脸涨得通红，说话结结巴巴。

“是我的错，我喝水没拿稳杯子，水洒在了他的卷子上。我着急拿纸巾去擦，不小心就把纸撕破了。”

他越说声音越低，双手紧紧绞在一起，头一点点垂下去，满眼愧疚又慌张。

这个孩子平时做事毛手毛脚，水杯盖子总拧不紧，还习惯放在桌子边角，我之前提醒过他很多次。眼下这件小事，刚好是一次现成的教育契机。我随口开了一句玩笑。

“既然是你打翻水杯弄坏同学的试卷，要不要从你的99分里拿出一分补给郭雨鑫？”

黄子优反应很快，当场笑着接话。

“那郭雨鑫就变成一百分，程风云只剩下九十八分了。”

郭雨鑫听完一下子笑出了声，紧绷的情绪彻底散开。程风云却愣在原地，来回看看我，又看看郭雨鑫，嘴角往下一撇，大颗眼泪接连往下掉。一开始只是默默掉眼泪，没过多久就大声抽噎，整张脸皱成一团，肩膀跟着不停发抖，委屈得不行。

我没料到他反应这么强烈，连忙递过去一张纸巾。

“又哭起来了，哭能把眼前的问题解决掉吗？”

他一边擦眼泪，一边抽抽搭搭回话。

“要是我的99分少一分，我心里实在难受。”

我又好气又好笑，蹲下来和他平视说话。

“老师只是跟你开玩笑，你们两个人的分数都不会改变，郭雨鑫还是99分，你的成绩同样不变。但你要明白，今天是你的疏忽弄坏了别人的东西，光是哭泣起不到任何作用。以后水杯摆放要稳妥，杯盖一定要拧紧，你能记住吗？”

程风云一边抽泣一边点头，眼泪还是止不住往下淌。对刚上一年级的孩子来说，辛辛苦苦考来的高分，凭空要被扣掉一分，恐惧和委屈足够击溃情绪，在他眼里，这就是天大的难事。

看着他长时间平复不好情绪，我想起自己儿子刚上一年级的样子。那时候他遇到一点不顺心就大哭，搭好的积木倒了要哭，鞋子半天穿不好要哭，写错一个生字也要在课堂上哭闹，经常打乱班级秩序。他的班主任总为此和我沟通。后来我入手一套情绪管理绘本，其中一本名叫《哭有什么用》，故事里的小熊遇事第一反应就是大哭，后来在妈妈引导下，学会先稳住情绪，再想办法处理问题。我陪着儿子反复读了几十遍，里面的内容他都能背下来。慢慢的，碰到麻烦事，他不会立刻哭闹，还会小声提醒自己先想一想办法。他哭闹的次数越来越少，班主任也明显感受到他的改变。

我拿出手机，点开这本绘本的音频播放。平缓的声音慢慢填满整间教室，原本细碎的小动作渐渐消失，几个不肯入睡的孩子，也都支起耳朵认真听故事。

音频播放到第三分钟，程风云的抽噎明显减弱，肩膀起伏慢慢平稳，攥紧的小手一点点松开。泪珠还挂在脸颊两侧，呼吸已经变得均匀。故事讲到小熊冷静处理难题、得到妈妈肯定的时候，他彻底止住眼泪，趴在课桌上半睁着眼，睫毛上还沾着细小泪珠，脸色不再紧绷。等到音频循环播放第二遍，他已经安稳睡着了。

下午第一节课之前，程风云醒过来。看见我站在讲台旁边，他主动跑过来仰着头开口。

“老师，我以后喝水，一定会把杯盖拧得牢牢的。”

我蹲下来认真回应他。

“老师愿意相信你。你还记得绘本里的小熊碰到难题，最先做的是什么吗？”

他稍稍思索片刻，奶声奶气回答。

“先不哭，静下心想想怎么解决事情。”

我抬手摸了摸他的头顶。

“没错，遇事多动脑，办法总比难处多。”

当天下午的班会课，我专门留出五分钟时间，请程风云上台演示正确收纳水杯的做法。他站在讲台上，双手握住杯盖反复拧紧，确认不会漏水之后，认认真真放进书包侧边口袋。全班同学自发为他鼓起掌来。那一刻，他脸上生出的自豪感，远比一次满分试卷更有分量。

这场由湿试卷引发的小风波，也让我梳理出低年级情绪引导两个可落地的带班思路。遇到突发状况，先给自己三秒钟停顿，问问自己当下可以采取什么行动，不要被负面情绪带着走。犯错本身并不可怕，流泪也算不上错事，关键是哭过之后敢于承担责任，用实际行动弥补过失、改正不足。情绪主题绘本，就是柔和落地这类教育的合适载体。

现在再回想午休这场小插曲，我总会想起《哭有什么用》这本绘本。从那以后，程风云再也没有打翻水杯弄湿桌面。有一回喝完水，他特意拿着杯子走到我面前晃了晃，杯盖拧得紧实牢靠，眉眼一动，分明在告诉我，这次教训他牢牢记在了心里。

教育大多藏在一件件细碎小事里面。孩子落泪时递上一张纸巾，慌乱之时安抚一句别急，迷茫困惑之时讲一段恰到好处的小故事。耐心等候，正确处事的念头，总会在某个普通的日子里，悄悄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