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聆风东极岛的海风裹着咸湿的气息扑面而来，潮汐拍打着花岗岩礁石，鸟群掠过海面。对于北京邮电大学人机交互与认知工程实验室主任刘伟来说，这座东海之滨的海岛，提供了一个独特的观察现场，当人暂时离开了被数字信息包围的城市环境，感知能力会发生怎样的变化？
这个问题，恰恰是他研究人机交互多年后，一直在寻找的“现场切口”。
图为刘伟（朱笑之摄）
AI的四重角色：工具、助手、伙伴，更是挑战者
这期“新物种”岛屿科考研修营把野外科考和AIGC创作结合在一起，AI在其中究竟该扮演什么角色？刘伟的答案是：四重角色兼具，但核心首先是伙伴，其次是挑战者。
作为工具与助手，AI可以快速整理野外观测数据、绘制地貌草图、记录科考笔记，把重复性的信息处理工作承接下来。作为伙伴，它能陪伴营员一起梳理野外发现，围绕海岛现象不断追问细节，共同搭建观察框架。
但更重要的角色是挑战者，野外科考最珍贵的是现场独有的、不可复制的自然细节，而AI生成的内容往往是标准化、同质化的。“它会不断抛出标准化答案，倒逼营员坚守自己在东极岛亲眼所见、亲身感受的独特体验，不被AI的通用内容所同化。”
刘伟表示，人与AI交互的核心，永远是人提出问题、界定价值、做出抉择，AI负责执行与拓展。
人与AI的关系
面对青少年，怎样避免他们只是“会用AI”，而是真正通过AI提高观察、判断和创造能力？刘伟认为，要颠倒人与AI的主次关系。
他提出了三条路径。第一，强化前置观察训练，要求青少年先完成独立的现场观察、记录和疑问梳理，形成自己的一手认知之后，再调用AI，而不是先让AI给出结论自己再附和。海岛的一草一木、潮汐变化、渔村变迁，必须先用自己的眼睛、耳朵、内心去感知。第二，把AI当成“对照样本”，让青少年提出自己的判断，再让AI给出分析，二者进行对比辨析：AI遗漏了哪些现场细节？哪些结论脱离真实场景？通过对比锻炼独立判断能力，学会甄别信息的真伪与适用性。第三，保留创造的闭环，AI只负责完成半成品，创意立意、价值取舍、情感表达必须由人完成。
在AI素养层面，刘伟还提醒年轻人建立数据与场景的边界意识：野外科考涉及大量自然地理、生态物种的一手数据，要懂得哪些信息可以公开、哪些需要审慎处理，不随意通过AI上传敏感的实地观测资料。同时，面对全球AI体系不同的价值取向，要立足自身对自然、对乡土的理解，形成独立的价值立场，不被单一话语体系左右。
海岛带来的“现场切口”
“暂时离开城市数字化环境之后，人的感知能力会自然回归，而这种原生感知，正是人机交互研究最稀缺的样本。”刘伟说，东极岛相对独立的海岛环境，给了他很意外的触动。
在城市里，人们时刻被数字信息包围，视觉、听觉、思考都被屏幕碎片化；但在海岛之上，没有繁杂的数字干扰，营员依靠潮汐、风向、鸟类活动、海浪变化来感知周遭世界，人的五感全面打开，认知方式回归自然状态。
刘伟长期研究人机环境系统智能，以往大多基于城市数字化场景，而海岛提供了一个自然隔绝场景下的人机交互场景。“我们可以把海岛这类自然场地作为认知实验室，对比数字化环境与自然环境下人类认知模式的差异，再探讨AIGC如何适配人类这种原生的自然感知，而不是强行用数字逻辑改造人的感知。”
但是，当把AIGC工具带入纯粹的自然环境时，如何做到既利用技术优势，又不破坏人对自然最本真的认知体验？这个困惑成为刘伟后续重点探索的问题。
技术是用来复刻海岛，还是守护海岛？
从人机环境系统的视角看，舟山海岛生态系统最亟待关注的“未来之问”是什么？刘伟认为核心的未来之问是，在数字化技术不断渗透的背景下，海岛这种相对独立的自然-人文共生系统，如何保持自身的独特性，实现技术介入与生态、乡土原生性之间的动态平衡？
“海岛生态脆弱，渔村人文不可复制，而AI、数字化技术具有标准化、规模化的特点，很容易把海岛独特的地貌、物种、人文习俗转化为通用的数据符号，消解它的特殊性。”刘伟表示，我们需要思考技术是用来复刻海岛，还是守护海岛？数字化手段如何成为海岛生态保护、渔村文化传承的助力，而不是打破原有生态与人文秩序的外力。
“感知、联结、思辨”三位一体的观察方法
面对海洋、岛屿、生态、技术与人类未来等跨学科场景，刘伟向年轻人提倡“感知、联结、思辨”三位一体的观察研究方法。
“优先自然感知，放下预设的理论框架、放下AI工具，先用身体去感受在地场景，依靠感官收集一手信息。”其次是跨界联结，主动打破学科边界，把海洋生态、岛屿地理、渔村人文、人工智能知识相互串联。最后是带着思辨去提问，不只记录现象，还要不断提出未来层面的问题。
谈及这次跨学科科考的意义，刘伟认为这种科学教育模式极具价值。“海岛本身就是自然、人文、技术交织的综合体，只有跨学科整合观察，才能完整认识它。生态观察激发创作灵感，人文思考赋予技术温度，AIGC工具又拓展表达边界，多元素相互碰撞，能够培育年轻人系统性思考能力和跨界整合能力，这正是未来创新人才必备的素养。”
课堂教会我们定义，现场教会我们关联；书本告诉我们标准答案，海岛则呈现复杂的真实问题。跳出既定概念，看见事物之间看不见的联系，接纳真实世界的不确定性。他希望本期“新物种”营员能够“躬身踏入真实世界，守住独立感知，善用技术而不迷失于技术，用双眼看见独特，用内心定义价值。”
在东极岛，这句话有着特别的分量。当AI可以快速给出答案，却不能替代一个人在礁石上蹲下来、用手触摸岩石纹理的那一刻，那才是科考真正的起点。（曹素妨 孙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