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聆风在上海，一位多年未见的老友知道我偏爱沪菜，特意提前买了一家高级餐厅的团购券。
等到店落座后，却被告知该券不能使用。看着菜单上昂贵的单价，我们都有点尴尬与失望。点菜即将结束时，服务员依旧神色冷淡，像是在完成工作指标般例行公事地吐出一句：“打卡写点评，可以送甜品。”
“我来写吧，我是大众 Lv8。”我顺口说道。
我那时只是想表达自己有写点评的习惯。一旁正在倒水的服务人员手猛地一抖，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她快步走过来，带着几分惊喜与怀疑：“真的假的？我看看。”
当看到我手机页面上赫然顶着“黑珍珠品鉴师”、写着 Lv8 的勋章时，她的态度瞬间变化：“还真是啊！甜品你们随便选，每人一份！还有之前点的这两个菜，直接送你们了！”
那一刻，她对我们笑靥如花，服务无微不至，甚至让我重新温习了一遍成语“宾至如归”。
好友打趣道：“没想到请你在上海吃饭，还能沾你的光。”
我们都笑了。可我心里很清楚：服务员尊重的并非身为食客的我，她尊重的，是一个能够轻易影响店家评分的人。
我大约是从 2013 年开始使用大众点评的。那时正值它从理想主义时代向商业化迈进的末期。作为一名“吃货”，我习惯了依赖它去认识一座陌生的城市，也对撰写点评乐此不疲。
第一次去鼓浪屿。清晨，我迎着阳光寻觅早餐，跟着大众点评的导航，在一处极其偏僻的犄角旮旯里找到了一家小店。若没有地图指引和评论里用户的提醒，我一定会以为那是一户普通的私人住宅。
我是当天第一位客人。我选择在二楼的旧木窗边坐下，斜照进来的阳光洒在布满沟壑的木桌上，一片金黄。老板向我推荐了豆酱鳗鱼，我有些迟疑地答应了，又额外点了两道菜保底。
然而，那道鳗鱼惊艳得无以复加。尝了第一口，我便放下筷子，当即点了一瓶台湾高粱酒。
那个清晨的味道与记忆，至今萦绕在我脑海深处。此后每次想起鳗鱼，眼前浮现的，依然是鼓浪屿那片金灿灿的早晨。
那几年，我中过很多次“霸王餐”。价值最高的一次，是在一家新开的高档西餐厅。周五下班，我踩着高跟鞋约上最要好的闺蜜去赴约。临走时，一位外籍经理极为礼貌地递上名片。在那个时代，餐饮还没走向千篇一律，平台还保留着一点社区的温存与人情味。
渐渐地，隐约能觉察到大众点评的重心在改变——从服务“用户”，变成了服务“商家”。商家付费投广，平台抽取佣金。消费者看似仍是用户，却早已不再是平台最优先服务的对象。
后来，我发现自己越来越难写出“霸王餐”的客观评价。并非限制，而是我的心里产生了亏欠感。我希望我的文字，不欠任何人情。于是不再参与“霸王餐”。
粤菜是我极为钟爱的菜系。成都一条小巷子的居民楼下，曾有一家我频繁光顾的粤菜馆。有一次结账时，我中肯地提出了一些关于口味的意见，并顺口问：“你们是不是换厨师了？”店家没有正面回答，只是露出一脸抱歉的苦笑。
疫情过后，这家小店摇身一变，成为了拥有精美装修、宽敞大厅的连锁品牌。玻璃窗上骄傲地贴着“大众点评必吃榜”的标贴，打开页面检索，它已坐拥五家分店，高居粤菜榜首。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依然出于惯性念念不忘地前往，并安利给身边的朋友。甚至在我抑郁最严重的那段时期，曾一个人点上一大桌菜，默默地全部吃光。
然而，彼时的大众点评早已与美团合并。连锁化、预制化、标准化，成为了商业贴近利益最快的捷径。当店家开始疯狂套用大众点评的“五星公式”时，美食本身的灵魂便烟消云散。曾经让人念念不忘的味道，终究是找不回来。
评分，是不是越来越不能代表好吃了？
为什么越来越多的餐厅，装修越来越卷，菜单越来越趋同，味道越来越中规中矩，供应链越来越像，甚至连服务的套路与话术都越来越相近？这不仅是平台的沦陷，更是整个餐饮工业化对人的驯服。大众点评，不过是加速并放大了这个过程。
对于“大众化”的商家而言，大众点评如今是否已沦为一个“割肉场”？当平台发现商家的生死被牢牢绑定在评分上时，它便顺理成章地开始收取“过路费”，将原本相对客观的市场监督，变成了“口碑买卖”。
在平台的评价体系里，用户被赋予了一个“可以决定商家流量与生死”的身份；而千篇一律的商家为了在算法与评分的牢笼里活下去，不得不卑躬屈膝地去讨好这个标签。
也是在上海，一位朋友约我在一家日式料理见面。去之前，我习惯性地打开大众点评搜索，发现它评分并不高，环境也平平无奇，心里甚至有些失落。但当我坐下，尝到第一口食物时，一股巨大的幸福感瞬间涌遍全身。
朋友告诉我，主厨就是老板自己，前厅只有一位助手打理。老板是一位极其热爱美食的日本人，只做自己觉得满意的料理。菜单并不长期固定。那天晚上，我喝了六个嗨棒。从那以后，这家小店成了我在上海的深夜食堂。店休时，店家都会特意让朋友通知我，生怕我跑空。
就在刚刚，朋友与我说起这家店的近况，才知道明天竟然是他们营业的最后一天。因房租到期，老板准备暂停营业，等重新找到合适的店铺、多请一个帮手后再开业。我顺手打开点评搜了搜，发现它不知在何时，早已被食客们打到了 4.9 的高分，且零条差评。
真正优秀的餐厅，是可以吃出做菜的人，对食物的热爱与敬畏。
如今，我越来越少相信评分，也越来越相信自己的舌头。
剥离掉算法给出的榜单，凭着自己的感官与直觉，去寻找真正打动自己的味道；或者，干脆回到自己的厨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