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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医疗,请少点宏大叙事,多关心具体的人

AI医疗,请少点宏大叙事,多关心具体的人

老样子,BGM《具体的人》

大概是我共情能力有点强,又或是太理想主义吧……


一、医学的温度与幻觉

医学是有温度的,至少在宣传里,在媒体里,或者在其他光鲜亮丽的表面上是有温度的。

但只要你真正在这个行业里待得久一点,你就会发现:这是最无情的行业,没有之一。

无情不是指某个具体的人坏。绝大多数医生、研究者、药代、临床经理都是好人。

无情指的是这个系统运转的方式——异化,是的。它必须把每一个活生生的人异化成可被处理的数据。

病历号、分期、分型、评分、疗效终点、不良反应等级、随访周期期。

你走进医院的那一刻,你作为一个人的大部分属性就已经被脱去了,是的,你变成了一个病例。

你是否是别人的母亲、是否是别人的女儿、是否昨晚在病房里因为不舒服和爱人打了微信视频但是对方没接正在生气……这些都不重要,这些记录里更不会出现。

我长期订阅的期刊里,大概只有NEJM,每年NEJMAI会也在去打酱油(虽然我觉得他们要么太高大上,脑机这种我触不可及,要么就是,嗯感觉夸大了不少的哈哈哈哈)。

可能我比较奇葩吧,订阅不是因为它的影响因子,也不是为了学什么,原因很单纯,是因为它是极少数还愿意在顶刊里发的期刊。

一个女儿在急诊室里眼睁睁看着医生做完所有母亲明确拒绝过的操作;一个住院医师在重返岗位的第一天,被分配照顾一个和自己弟弟同龄、同样得了原发性纵隔B细胞淋巴瘤的病人……

这些东西在的大多数综述里看不到,在大多数药企的幻灯片里更看不到。

二、你是p值,你是DOT

做过药的人都知道这条流水线是怎么跑的。

上市前,一个人是统计量。是意向性治疗分析里的一行,是Kaplan-Meier曲线上的一个事件,是亚组森林图里95%置信区间穿不穿过1的那根竖线。

如果运气不好死在了研究中期,会被标记为不良事件;如果运气稍好在随访窗口外才恶化,你连事件都算不上,你是删失,是异常数据,是失访。

你的痛苦、你家属的崩溃、半夜那通电话,这些在最终发表的论文里会被压缩成一个HR=xxx

NMPA看过这个数字,KOL讲课讲过这个数字,拿批文后药企给员工群发的邮件引用的也是这个数字。

上市后,一个人则是商业、是DOT、是依从率、是市场份额,是季度销售达成,的一个微不足道的的千分之或者万分之一。

所有的市场策略、所有的学术推广、所有的CRM系统里的标签,本质上都在回答同一个问题:怎么让更多的人、用更久的时间、用得更贵。

你作为患者的所有行为,会被翻译成一条条留存曲线。你停药了,是流失;换了品牌,是竞品侵蚀;因为不良反应死了,在报表上是一条线索,在漏斗图里是一个需要被管理的异常值。

没有人一开始就这么冷漠,是这个行业。

只要干得够久,几乎所有人都会异化。

我自己写过的那些方案、做过的那些模型,回头看,几乎没有一份真正在谈这个药是给谁吃的。(当然,也带过私货,比如给GHIV项目做的方案,尝试把共情拉满了,淡化了疗效)。

所有人都在谈增量、谈渗透率、谈patient journey——但那个 journey 里的主角,从来没有真正开口说过一句话。

三、你在表格里也在报表里

中国的医生看起来冷血。门诊三分钟,开检查单,问话不超过五句,病人还没说几句话就被请出诊室。嗯,网上很多人就因为这,骂医生没人情味。

一上午五十个号,每个号分到六分钟,扣掉写病历、开检查、看片子、应付系统,留给患者的时间太少了。

他们不是不想有温度,是被压榨到没有温度的余量。但是真有患者结局不好,或者之前治疗延误,在他们眼里还是会有慈悲,会有一句“可惜了”。

这种冷漠是环境强加的,离开这个环境后,比如晚上约出来喝两杯的时候和普通人没有区别。

药企的冷莫不一样。药企的冷漠是内化的、结构性的、不自知的。

刚入行的时候可能还会为一个真实病例掉一次眼泪,三年后你会熟练地用适应症扩张“”生命周期管理“”治疗天数提升来谈论同一群人,五年后你甚至会开始嫌弃那些还在谈具体患者的同事不够商业化,影响你的KPI

这种冷血是在一个以数字为唯一语言的环境里,长期浸泡之后的必然结果。

潜移默化间,异化发生了,你被训练成了一个更高效的业务处理器——而处理器不需要共情。

不过最搞笑的是,行业里最喜欢谈患者为中心的,恰恰是这群人(幻视牢牢东家了哈哈哈)。

甭管开啥会的主题里几乎都有这句话。

说的人知道这是话术,听的人也知道这是话术,大家心照不宣,底下装着的还是那些报表。

四、无视具体的人

LLM出现之前,这个行业没得选。你没有办法把一万个患者病历里每一个人的恐惧、依从障碍、家庭处境、副作用描述、和医生对话时被打断的那几句话,都纳入决策,都给与具体的关心。

处理不过来的。非结构化文本是个屎山。于是我们只好抽象:把人抽成变量,把变量抽成分布,把分布抽成曲线,把曲线抽成一个结论。不是因为我们不想看到那群具体的人,是真的,真的看不过来。

统计学的冷血,本质上是一种计算能力不足下的妥协。是上个时代的权宜之计。

LLM改变了这件事,而且是彻底的改变。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一台机器可以在个体层面读懂、记住、并汇总那些原本只能被丢进质性研究四个字里埋掉的东西。

它可以读完你所有的随访记录、你在病友群里发过的抱怨、你家属在探视登记本上写过的那句她今天说不想治了

它可以在百万级患者规模上,仍然对每一个人保留个体级别的理解颗粒度。

这件事在五年前不可想象,在十年前是科幻。

这本来应该是医疗行业一次历史性的转向机会。

NEJM里那种人性叙事长期以来之所以稀缺,不是行业里没人想人性叙事,只是这种叙事根本没法规模化,即便规模化,太耗人了,于是也缺乏商业价值了,至少,对药企来说,特别是客单价不高的药物来说,性价比是不足的。

目前技术上完全做得到了。没有任何一个环节是瓶颈。

但行业呢?AI问诊完成结构化病史采集、AI审核处方降低不合理用药比例……

把这些产品一个个拆开看,它们解决的问题和五年前那一批规则引擎、十年前那一批专家系统,在目标函数上没有任何本质区别——更快、更准、更大规模。

只不过底层换成了Transformer

荒诞。AI重复了上一代的老路,AI本来可以不重复的,行业却主动选择了重复。可能是路径依赖了吧。

给了你一台能听懂每一个具体的人说话的机器,你把它改装成了一台更高效的报表生成器。

这个行业惯性太强,强到面对一次真正的技术革命,它的第一反应仍然是怎么把它套进我现有的体系。

五、你算尽概率又如何

我不是反对AI医疗。恰恰相反,我在这个行业里,靠这个吃饭。

我反对的是,当我们手里第一次握有了一个真正可以看见具体的人的工具,我们却继续选择把它用在宏大叙事上。继续算市场空间,继续算渗透率,继续算依从性曲线,继续把新技术的第一波红利全部投入如何让这架机器更高效的处理分母

NNT=286,意思是286个人吃药5年,多活下来一个。那剩下的285个呢?过去我们说看不过来,这个理由现在不成立了。LLM时代,你是看得过来的。你只是不愿意看。

AI医疗了,别再端着以前那套宏大叙事了。过去你没有能力关心每一个具体的人,情有可原;现在你有了,还不去做,就是另一回事。

少谈一点万亿市场,多问一句这个患者今晚睡得着吗。少秀一点benchmark,多看一眼那个在候诊区坐了四个小时没人理的老人。少发一点赋能全行业的通稿,多记录一次你产品真正帮到的、有名有姓的那一个人。

那可以做到温度,可以做到真正的依从。(不要觉得这种关心不重要,那群崩老头的,那群中老年诈骗旅行团,可想而知这个的重要性)

你算尽概率又如何呢?概率不会给爱人拨通电话诉苦,不会握住一只发抖的手,不会在走廊上替一个崩溃的住院医师递一张纸巾。

能做这些事的,只有具体的人,对着另一个具体的人。

这是这个行业最初的样子,也应该是它在AI时代继续存在下去的唯一理由。

勿忘本心。


《具体的人》

They paint the sky in strokes of grey and blue,

A million stars, but they don’t look at you.

They count the grains of sand upon the shore,

But miss the shell that washed up at the door.

They map the galaxy in endless streams,

But never ask about your broken dreams.

Don’t tell me of the forest, deep and wide,

Just show me where the lonely shadows hide.

A single falling leaf, a fragile spark,

A whispered name echoing in the dark.

Not a wave lost in the roaring sea,

Just the quiet tear that belongs to me.

The wind sweeps through the canyon, loud and blind,

It leaves the fragile branches far behind.

They draw the maps with borders bold and grand,

But never feel the tremble in your hand.

They write the histories in ink and stone,

But never see the ones who walk alone.

Don’t tell me of the forest, deep and wide,

Just show me where the lonely shadows hide.

A single falling leaf, a fragile spark,

A whispered name echoing in the dark.

Not a wave lost in the roaring sea,

Just the quiet tear that belongs to me.

The universe is a chorus, loud and bright,

But I am listening for your voice tonight.

Through all the crowded streets, the faces fade,

I only seek the silhouette you made.

Take away the forest, take away the wood,

Let me see you standing where you stood.

Just one spark, beneath the endless sky.

Just one wing, that’s learning how to fly.

Not the roaring storm, but the gentle rain.

Not the entire world, just your joy and pain.

Just your face.

Just your nam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