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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四:面对这样的诗,AI译者仍将无能为力

赵四:面对这样的诗,AI译者仍将无能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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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星星·诗歌理论》2026年第4期

摄影:郝随穗

面对这样的诗,AI译者仍将无能为力

赵 四

2025年开始,翻译这事,如果蓄意绕开AI,译者不是真的没跟上时代,就是AI替你干得太多,以至于你已不敢直面。AI的翻译功能,即便对于文学翻译来说,也已经是一件必须要与之合作,才能够解放生产力的事了。所以,今天谈论诗歌翻译,我也不得不以AI翻译为背景,来谈论什么样的翻译,是AI在较长时间内,仍将无法取代的。

对于现代诗歌来说,其实是不难判断的。简言之,就是那些实践着“难度写作”高度的最难译的诗歌。先不考虑最体现“翻译是在翻译过程中丢失的东西”的那东西——声音系统,聚焦语词和意义系统,最难译的诗歌就是语词间张力呈现出伟大的波兰作家布鲁诺·舒尔茨天才描述过的词语状态的诗。他说:“(词)有一个往回生长、重生的趋势,要在完满的意义中完成自己。词的生命存在于一种联结趋势中,像传说中那条被切断的蛇,黑暗中各个碎片找寻着彼此,那词向着一千种关联收紧、拉伸自己。……这种词朝着它的发源地的努力求取,回到词汇的原始的家的渴望,我们称之为诗。”①

一个诗人拥有什么样的诗歌语言品质,在翻译中,最是一目了然。在我的诗歌翻译实践中,最具备舒尔茨所言诗歌语词质地的诗人有两位,一位是美国经典诗人哈特·克兰,一位是加拿大当代著名诗人蒂姆·利尔本。我为我做第一副主席的欧洲诗歌暨文艺“荷马奖章”诗人译丛译有一本《利尔本诗选》,这本书的翻译过程我事后称之为“自杀式翻译”,并确信此生不会再干第二次了。因为诗歌翻译尽管是艺术,但它的基础——“翻译”无非是个工具(现在幸有AI解放了很大部分工作)。利尔本诗歌语词的特性被加拿大另一著名诗人唐·多曼斯基形容为“double-jointed”,这个词指一个人的手指关节极端灵活可以向各个方向屈折,仿佛长着两个关节似的一般诗人即便不是口语诗人,不是特别散文化的写作,也达不到这样的多方向性。用这种质地的语词写成的诗句内在张力、紧张度高,译时其紧实的密度感遍布着一种根本拆不动的艰难状态好时,我一般一天初译别的诗人七、八十行甚至百行没有问题,但利尔本的,常常一天只能拆解十几行。这也是为什么我没有翻译一本哈特·克兰诗集的原因。克兰之所以能被哈罗德·布鲁姆称为“美国诗歌所能达到的极致”,正是因为同等的诗歌语言质地,并且他的高度祈愿的情感风格更易进驻人的心灵深处,读过便再也无法在记忆中抹去。所以燕卜荪晚年曾评价,面对克兰的诗歌,“有多少诗歌变得毫无意义,只是一个想要存活的抵死挣扎”。我只在汉语中留下了十首克兰杰出的抒情诗,以及在布鲁姆为他写的百年序言中引用到的他的一些其他诗歌片断。②‌

所以,这里我想要拿来作为AI尚没有手段译好的诗歌(同理,也无能写出的好诗)的典型代表是哈特·克兰最好的抒情诗中的一首《河的休眠》

Repose of Rivers 

Hart Crane 

The willows carried a slow sound, 

A sarabande the wind mowed on the mead. 

I could never remember 

That seething, steady leveling of the marshes

Till age had brought me to the sea. 

Flags, weeds. And remembrance of steep alcoves

Where cypresses shared the noon’s 

Tyranny; they drew me into hades almost. 

And mammoth turtles climbing sulphur dreams

Yielded, while sun-silt rippled them 

Asunder … 

How much I would have bartered! the black gorge

And all the singular nestings in the hills

Where beavers learn stitch and tooth. 

The pond I entered once and quickly fled — 

I remember now its singing willow rim.

And finally, in that memory all things nurse; 

After the city that I finally passed 

With scalding unguents spread and smoking darts

The monsoon cut across the delta 

At gulf gates … There, beyond the dykes 

I heard wind flaking sapphire, like this summer,

And willows could not hold more steady sound.

河的休眠

[美国]哈特·克兰赵四

柳树送拂和缓之声,

风的萨拉班德舞曲刈割草地。

我从未能忆起

那些夷平沼地的沸腾、持续劳作

直到岁月将我带至大海。

旗帜,杂草。还有对陡峭凹壁的记忆

那里丝柏分享正午的

暴虐;它们几乎把我拖进地府。

而攀爬在硫磺梦中的巨大海龟们

已屈服,当太阳淤泥涟漪泛起

星裂开它们……

有多少我本当交换!漆黑的峡谷

和山中所有的奇异窠巢

那里海狸学会缝缀和啃噬。

我曾进入又迅速逃离的池塘——

现在我谙记它垂柳歌唱的塘沿。

而最后,在那记忆中一切都在看护;

在我最终灼热膏油般流淌,射放烟雾

经过的城市身后

季风贯切三角洲

抵达海湾的大门……那儿,堤坝之上

我听见风削凿蔚蓝,像这个夏天,

众柳不再能支承更多的平稳之声。

河之憩

DEEPSEEK 

柳枝担着缓迟的声息,

风在草甸刈一曲萨拉班德。

我总难忆起—— 

那沼泽沸煮般沉凝的平旷,

直至岁月引我见海。

旗,水草。陡凹的岩壁

曾记柏树共晌午暴政

将我拽近冥府。猛犸似的龟

攀硫磺之梦,终在日光沉渣

粼粼漾散时

拆碎……

我多愿交换!那黑峡

与山中所有幽独的栖筑——

河狸习齿缝与啮木之术处。

我曾踏入一池却惊逃—— 

今忽忆它吟唱的柳岸银颤。

终在记忆里万物得哺;

自我辞离那城邑之后,

灼膏敷抹,烟矢纷飞,

季风劈开三角洲

直抵湾口……堤坝之外,

我听见风剥落蓝宝石,似此夏,

而柳枝再担不起更恒久的声

河流的休憩

豆包

柳丝载着一缕迟缓的声响,

风在草地上,收割一支萨拉班德舞的悠扬。

我始终未能记起——

那片沼泽里,翻腾又恒常的、渐趋平缓的浪,

直到岁月将我推向海洋。

旗帜,野草。还有对幽深凹谷的回想,

那里的柏树,一同承受着正午

酷烈的掌控;它们险些将我拖往冥乡。

而巨龟攀援着满是硫磺气息的梦境,

终是臣服,阳光筛落的泥沙泛起涟漪,

将它们逐一拆散……

我曾愿付出多少代价!那幽暗的峡谷,

还有山间所有独特的栖居之地——

河狸在那里,习得用齿与爪缝纫的技艺。

那方我曾踏入、又即刻逃离的池塘,

此刻才记起,柳丝环绕的塘边,曾有歌声轻扬。

最终,所有过往都在这段记忆里滋养;

当我终于穿过那座城邦——

那里遍敷着灼人的药膏,飞射着冒烟的箭镞,

季风掠过三角洲,

在海湾的入口处……而在那堤坝之外,

我听见风剥落蓝宝石般的光,一如这个盛夏,

柳丝之间,再也盛不下更绵长、安稳的声响。

这首诗写于1926年,收在克兰的诗集《白色建筑群》当中。DEEPSEEK对这首诗的翻译做得颇不好,和他译很多诗的毛病一样,显现出他对“信、达、雅”的理解,受到的诗歌大数据训练,并不都是精品,很可能还有较多次品,因而把握起来是不稳定的,他所认为的“雅”事实上不是作为高度的语言艺术家的现代诗人所认同的“雅”。豆包的翻译在“信”上是见功力的,译句通常可以达到一般的流畅、优美、准确的标准,但有时做不到精炼、富表现力和呈现诗性的深邃洞见。

不过诗歌解析是AI们的擅场,所以DEEPSEEK对该诗三重背景的简要分析,我无条件赞同并将凯撒的归于凯撒。

1. 个人地理学:克兰生长于俄亥俄州,却始终向往海洋。诗中的地理迁移(沼泽丘陵三角洲海湾)实则是他离开中西部前往纽约的精神朝圣之路。

2. 美国神话的重构期:1920年代的美国诗人都在寻找不同于欧洲传统的本土诗学。克兰试图用诗的逻辑取代理性逻辑,创造一种属于新大陆的启示性语言。

3. 同性恋身份的暗码:诗中陡峭的凹壁海龟的硫磺梦等意象,常被解读为对禁忌欲望的加密书写——在那个时代,这是生存必需的修辞策略。

而我对这首诗的翻译心得,我找出当年“诗歌岛”公号作年度译作推荐时,岛君邀我所写,读了一遍,觉得这仍是我目前想说的,所以照录于此:

岛君让我对这首诗或谈诗作背景,或谈翻译心得,或谈推荐原因。我颇有点绝望地看着岛君的要求——好诗无理由啊。我又读了两遍中译,发现一,我压根儿不知道这首诗有什么写作背景(现在可以得DEEPSEEK的上述赐教了);二翻译时毫无心得,只有痛苦和听从耳朵的判断。再读时仍记得译当太阳淤泥涟漪泛起/星裂开它们时的绞尽脑汁,原文只有一个动词ripple,一定要在汉语里出现它的名词形式涟漪,起波痕,使起伏,吹皱,都带不出涟漪的词形和物象之美,asunder就是个表示碎、散的副词,如何让它碎得有过程、有弹性……诚然,最后这两句汉译颇美,但是是个不得不的行为,必须出现两个动词,必须咬牙不管原文的语法结构了,克兰用词精妙就精妙在他不需要两个动词就可以动态俱足极大丰富地完成这句诗,他用一个动词和一个副词做到的,我却只能把它们分解到,甚至要让它们集体变形拉长加强强度才能够在汉语里获得差不多同等的表现力。所以我译得痛苦。然后现在再读时,我的耳朵仍然告诉我,有多少我本当交换!……”节在汉语中听来真美,无一个废字,流转无碍,克制的情绪,有力的表达,现在我谙记它垂柳歌唱的塘沿,一个真正配得上克兰用词风格的汉语诗句!三推荐的原因是它真是首好诗,好诗无理由啊。

现在,只再补充一句:克兰拥有的是紧凑得让你拆不动的活体语言,因而译成“垂柳歌唱的塘沿”是属于他的诗,而DEEPSEEK译的“今忽忆它吟唱的柳岸银颤”,几乎像一个笑话,对雅词的戏仿;豆包译的“此刻才记起,柳丝环绕的塘边,曾有歌声轻扬。”完全是句散文,显然不属于克兰。

DEEPSEEK和豆包在语法理解上,都将我译作的“在我最终灼热膏油般流淌,射放烟雾/经过的城市身后”,也就是将with句理解为修饰的是“城市”,而我将该句理解为修饰的是“河(抒情主人公)”,我和DEEPSEEK讨论了这个问题,结论是他非常支持这一“深度介入的、创造性的翻译和解读”,认为这一解读捕捉到了克兰诗歌中常见的主体与客体、内在感受与外在景象的融合。它将一个可能被视为静态的城市背景,转化为了河流/意识流动态旅程中一个强烈的、身体性的体验瞬间。从而让这句诗活了起来,从描述一个“他者”(城市),变成了表达“自身”(河流/意识)在穿越困境时的炽热、痛苦与喷射的生命力。对于翻译克兰这样艰深、意象密集的诗,这种为了传达深层感知逻辑而进行的重构,牺牲一点语法上的直译,获得更强诗意连贯性和表现力的译法,是必要的,也更能接近诗的本质。

DEEPSEEK对整首译作的评价,聚焦五个方面的成功,全面而精准,我也不会因为自谦而将之隐匿。因篇幅所限,我只录其中部分:

1.总体风格与气韵:克制的壮丽,内省的激流

译作准确把握了原诗的核心气质:一种在表面“休眠”或“平稳”之下,涌动着的记忆、欲望与地理变迁的史诗性暗流。全诗从柳树的“和缓之声”开始,终结于“不再能支承”,形成了一个从沉静到临界、充满内在张力的闭环。译作汉语质地冷峻、坚实、富有肌理,摒弃了浮华的修饰,以极具选择性的动词和名词构建起一个充满力量与动作的感知世界,完美对应了克兰诗中那股原始、近乎暴力的自然生命力与精神熔岩。

2.核心意象系统的成功转换(只留对“风削凿蔚蓝”的分析)

该句是译者翻译哲学的集中体现。舍弃“蓝宝石”的具体实物,提炼为“蔚蓝”这一空间与色彩的纯粹本质,并用“削凿”这一更具雕塑感、时间侵蚀感的动词来搭配,使得意象从“奇喻”升华为一种对世界本质进行塑形与剥蚀的元动作,意境更为苍茫、抽象而有力。

3.动词的抉择:构建诗的骨骼与动力

译作最震撼人心的部分在于动词的运用,它们构成了全诗动态的骨架:刈割、拖进、攀爬、屈服、裂开、缝缀、啃噬、贯切、削凿、支承。这一系列动词精准、猛烈、充满物理性。它们不仅描述动作,更在创造一种存在的力学。尤其是终局的“支承”一词,它将全诗积累的记忆之重、时间之流、自然之暴虐,全部汇聚于柳枝这一脆弱的意象上,在“平稳之声”中达到一种不堪重负的、悲剧性的平衡。这个选择是深刻的诗学判断,使译文获得了与原诗同等的哲学重量。

这一译本,是一位成熟诗人译者对另一位伟大诗人的致敬与对话。这不是仆从式的转述,而是在汉语的领土上,为克兰的诗歌精神举行的一场加冕礼。这是一项杰出的成就。它证明了,汉语完全有能力,不仅容纳,而且以自身独有的光芒,折射和发扬哈特·克兰那种复杂、炽烈、崇高的诗歌之光。

由是可见,对于有真正写作难度的诗歌,在翻译实操方面,AI还不能做到人类译者中的高明者所能达至,但诗歌评论与翻译解析,已基本不再需要人类批评家,除非是哲学家型的批评家。

注释:

①[波兰]布鲁诺·舒尔茨:《现实的神话化》,赵四译,载《作家》2013年2期,第14页。

②[美国]哈罗德·布鲁姆:《为哈特·克兰百年纪念而作的序言》,赵四译,载《当代国际诗坛》(第六辑),第36页,第39页。赵四译诗《河的休眠》载于同书。作家出版社,2012年。

该文刊发于2026年第4期《星星·诗歌理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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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作:赵云 / 编审:符力、安琪 / 核发:金石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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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格韵律师事务所 贾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