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层分两种,AI只杀一种-夜雨聆风

中层分两种,AI只杀一种

导读

这一轮被AI动的，不只是岗位，而是中层存在的根本逻辑。

作者 | 韩勇

原创出品 | 管理智慧

AI正在干掉中层管理者。

这句话最近在朋友圈里传。起因是亚马逊一轮又一轮的裁员。从2025年的10月份起，亚马逊先砍了14000个白领岗位，接着在2026年又宣布要再砍16000，两轮加起来接近三万人。华盛顿总部被裁掉的这一批里，有大约五分之一是中层管理序列。

替代他们的不是工厂里的机器人，而是坐在办公室里看不见摸不着的AI系统。这个系统在实时监控绩效，在分配任务，在生成报告，在做那些过去需要一位经理坐在那里盯着做的事情。跟进这波的还有微软、花旗、Target，外加麦肯锡，一家接着一家，都说要”削减层级””压缩汇报链””让组织更扁平”。

高盛的经济研究部有另一种声音，说AI在整体就业上的影响其实还很有限，很多公司只是借着AI这个说法做常规的降本。这话也不能说错。但我认为，这里头真正值得琢磨的，不是裁了多少人，也不是AI有没有被借口化，而是一件更深的事情——企业组织里的”中层”这个东西，它为什么会存在？它是怎么长出来的？现在AI动的，到底是它的哪一层肌理？想清楚这个，再回头看亚马逊，看微软，看未来三年五年的组织形态，才不至于被热闹带着跑。

先说中层从哪儿来的。一个人开一家小店，自己进货自己卖货自己收钱，不需要中层。两个人合伙做一个作坊，分工一下，也不需要中层。等到一家公司大到几百上千人，老板一个人看不过来了，基层员工又没办法直接跟老板对话，中间那段落差就得有人填，这就是中层。

所以中层不是凭空蹦出来的，它是被组织的规模逼出来的，是被信息传递的距离逼出来的。巴纳德当年讲协作系统的时候讲得很清楚，一个组织要运转，得有共同的目的、得有沟通、得有贡献的意愿，这三样里面，沟通是最吃人力的。信息从上往下传要有人翻译，从下往上传要有人汇总，横着传还要有人协调。中层干的就是这个活儿。

那么AI现在动的是什么呢？动的就是沟通里那些可以被程式化的部分。任务怎么派下去，谁在做，做到什么程度了，哪里卡住了，数字要不要调一调，会议纪要怎么写，周报月报怎么出——这些活儿，AI做得比人快，也比人便宜。而且不闹情绪，不请假，不要年终奖。亚马逊的安迪·贾西说要”减少官僚主义”，说要”去掉组织层级”，本质上说的就是这件事。他不是在跟中层过不去，他是在跟那种”为传递信息而存在的岗位”过不去。这种岗位，过去养得起，因为没别的办法；现在养不起了，因为有了更便宜的办法。

但是这里头有一个陷阱。如果你把中层只理解成”信息传递的节点”，那AI替代它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问题在于，真实的中层不只是做这个。一个好的中层，他每天做的事情里，有一大半是没办法写进岗位说明书的。他在做什么？他在消化模糊性。

什么叫消化模糊性？老板说”今年要增长20%”，这是一句话。但是这句话落到一个五十人的部门里，落到一个具体的项目组里，落到张三和李四手上，它要变成什么？要变成哪个客户要重点攻、哪个产品线要砍掉、谁来带哪个新人、下周的会议先谈哪件事，这一连串的转换，老板不会做，做了也做不对，因为他离前线太远。基层员工也做不了，做了也做不对，因为他看不到全局。

能做的只有中间这个人。他一边要理解老板那句话背后真实的意思，有时候老板自己都没想清楚；一边要判断团队里每个人能承担多少、愿意承担多少、适合承担什么。这个判断的过程，说不清道不明，也写不成流程。西蒙当年研究决策，特意区分了”程式化决策”和”非程式化决策”，前者可以写成规则交给机器，后者只能交给有经验的人去现场判断。中层的一大半价值，就落在后者身上。

所以问题真正的样子是这样，中层里头，有两种人。

一种人主要在做信息的搬运工，在做流程的看守人，在做表格的生产者。这种人，AI替代他们是早晚的事，而且越早越好，对公司对他自己都好，因为他干的那些活儿本来就没有多少乐趣和成就感。

另一种人，他在做翻译、在做缓冲、在做判断、在做那些老板和一线都做不了的事情。这种人，AI不但替代不了，反而在AI普及之后会变得更重要。

为什么更重要？因为AI给出的答案越多，组织里需要有人判断”这个答案到底用不用”的场合就越多。AI说客户A的价值最高，可是你知道客户A上个月刚刚跟你们老板拍过桌子，你还推不推？这个拦的动作，本身就是一种管理。

可是大多数公司不会这么分。大多数公司在裁员的时候，裁的是”好裁的那一批”。好裁的那一批往往是第一种，也就是流程型的中层。但是也有很多公司，把第二种人一起裁了，因为这种人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业绩单上也不好看，汇报的时候说不出什么漂亮话。

裁完之后的三五个月，公司好像确实轻快了一点，成本下来了，股价涨了。但是过了半年一年，你会发现一些奇怪的事情开始冒出来，一线员工开始抱怨”不知道公司要我做什么”，新来的年轻人半年就走，老板的决策越来越没有人敢反驳，项目一个接一个地延期而没有人能说清楚为什么延期。

Korn Ferry做过一个调查，说公司削减了管理层级之后，有四成多的员工说自己”感觉没有方向”。没有方向，就是中间那一层的翻译功能消失了。

还有一件事更麻烦。年轻人从哪里学会做管理？过去是怎么学的？是看着中层一步一步从基层做上来的。他看主管怎么跟老板谈预算，怎么跟供应商周旋，怎么处理团队里两个同事的矛盾，怎么在季度目标完不成的时候跟大家坐下来重新分工。

这些东西没有任何一本书能教，也没有任何一个培训班能教。它只能从现场看，从跟班学，从被骂中悟。当企业把中层扁平掉之后，初级员工直接对接高管，高管没有时间带他们，AI更不会带他们——带人这件事，AI永远做不了，因为带人靠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愿意为另一个活生生的人花时间。

Gartner自己在那份预测里也提了一句，说扁平化会”扰乱传统的导师路径”。实际的后果是，五年十年之后，缺少了中层的厚度，企业找不到合适的人接任高管岗位。到那个时候再回头去想，就晚了。

所以当下这一轮”AI干掉中层”，真正聪明的公司不该去数自己裁了多少人，该去想自己保住了什么人。保住的那些人，不是因为他们会用AI，不是因为他们懂提示词，而是因为他们能做AI做不了的事情——在一片信息的洪水里，判断哪些该传给老板、哪些该压在自己这里消化掉；在团队的情绪里，知道什么时候该推一把、什么时候该等一等；在战略和执行之间，把战略目标分解成各团队成员知道自己这一周该干什么。这是管理的本质，也是组织之所以还需要人的原因。

德鲁克在他很多本书里反复讲过一个意思，他说管理者的有效性，不在于他做了多少事，而在于他做对了哪几件事。这话放在今天特别合适。AI出现之后，管理者能做的事情被切成了两半——一半可以交给机器，一半必须自己做。能把这两半分清楚的管理者，就活下来了，而且会活得比以前更好。分不清楚的，觉得自己什么都还得做的，或者反过来什么都想交出去的，都会被这一轮浪潮冲走。

至于企业，你是要一个扁平得像一张纸的组织，还是要一个有厚度有褶皱的组织，这件事不是AI替你决定的，是你自己决定的。

—— · END · ——

作者｜韩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