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AI生成的世界里,远方还重要吗?


谢小凡原作绘画、齐欣制作AIGC视频的截图,画中人物为谢小凡
2026年4月18日,展览《梵心》在北京法原博物馆开幕。展览汇集艺术家谢小凡与建筑师齐欣的最新创作,以绘画与AIGC影像的交叉呈现为线索,展开一场跨越媒介与经验的对话。不同于传统的绘画或建筑展,《梵心》以长期友谊为起点,在空间之中形成一种开放而流动的关系结构。
以下文章由本次展览策展人唐克扬撰写,他从与两位艺术家长期相识的经验出发,结合创作脉络,讨论在AI参与图像生成的背景下,这一合作关系如何被重新理解。
文|唐克扬

和很多人一样,最近我的工作涉及“人工智能”。法原博物馆问起展览叫什么名字,第一反应也想去问豆包——把两位艺术家的图像和背景资料喂给它,无厘头地闪现了一张名作,那是过去曾在中国引起巨大轰动的《克里斯蒂娜的世界》——《在AI生成的世界里》这题目就是这么来的。

《克里斯蒂娜的世界》安德鲁·怀斯绘
在彻底“人工智能”之前我得“人工”一下,摸索这个念头从哪儿来的,就像现在教授AIGC的课程,你总是从几个“提示词”的组合开始,在无边无际的词语或关系的海洋里,你得mapping(建构地图)和琢磨,为什么,偏偏是这一套主谓宾构成了现在的组合?哦想起来了,那张有名的风景画该有关“起点”。1971年,在三堆子火车站下车的重庆少年谢小凡,面前是陌生的西南三线城市攀枝花,这是他的故事的“起点”。

《三堆子火车站》 谢小凡绘
在已经废置的火车站不远,山巅之上,我设计了一座美术馆,项目里有张绝非AI的效果图,至少是构图的角度,它像极了《克里斯蒂娜的世界》。

攀枝花山巅美术馆,唐克扬设计
三位当事人都各是一段传奇。本次展览的另一位艺术家齐欣,在谢小凡看风景的年纪,爱弹钢琴的他在清华园的大字报区与尼克松握过手。他是清华1978级,安德鲁·怀斯的作品,正是在他上大学三年级时引入中国的,按说,这位100年前出生的美国艺术家不太“当代”,不大会在巴塞尔艺博会之类的地方看到,但是,这幅作品不仅在今日的当代艺术“老炮”中脍炙人口,甚至影响到了清华大学建筑学院的青年学生,证据确凿。

建筑师 齐欣
对于成长在1980年代的年轻人,比如我,或者,对于已不太年轻,但在1980年代迎来专业成长的那一代艺术家,“克里斯蒂娜的世界”是个富于象征性的场景:关于乡土,关于乡愁,关于一场似乎还未初逢,就已经到来的告别——无论如何,本次展览不是关于过去的起点,而是关于“再出发”,去一个与“克里斯蒂娜的世界”相似,又完全不同的场景,是AI生成的世界。大家相聚勉励,不一定“老炮”,但至少不那么“老登”。
齐欣清华毕业后去了法国,是第一代留法中国建筑师,现在他功成告退,不大做建筑了;谢小凡到了北京,一度,成了法原博物馆主人朱小地建筑师的甲方,在中国国家美术馆的项目中,三人的友谊见长,艺术是他们连接的纽带。现在,谢小凡也荣休了,朱小地有了新的身份。神使鬼差的,由于AI提供的契机,老哥们共同的友谊,被一个新涌现的话题在法原重新连接,由碰巧也在教授AI视频课程的我来策划。
注意:以上的文字并不是用ChatGPT写作,是我一个字一个字码出来的,展览题目“在AI的世界里”也并不是夸大其词,没话找话。在去年一个偶然的机会里,齐欣发现新普及的人工智能APP可以用来大开脑洞,他的直接素材就是谢小凡的一系列画作。曾任中国国家画院副院长多年,谢小凡的风景画有他自己的特色,不仅因为他有一些堪比当代大师的画家师傅。在人工智能发达之前的时代,谢小凡已经专注于人工智能探索的事情,听起来很像AI科学家们提的问题:他身处的堪称多姿多彩的现实,如何转换为故事-图画的?是“文生图”,“幻觉”“对齐”,还是“空间智能”?

艺术家 谢小凡

谢小凡原作绘画、齐欣制作AIGC视频的截图
既熟悉三人的工作,又见过具体作品的,很容易从中印证我说的:谢小凡的画作中有很多真实的人,从负责思想的北大教授,到胡搅蛮缠孩儿们,到苍蝇馆子笑呵呵的女老板;有过共同经历,也可以辨认出来所画为何事,比如开无聊的会,闯熟悉不熟悉的江湖,去语言半通不通的希腊。这些年来,谢小凡尝试了从大师那偷学的各种技法,把它们转化为视觉语言,就像他有一大摞厚厚的记事簿,但大部分“编年史”至今沉睡,在这个展览中实际能展出为人所知的,不过只是整个创作数量的很少一部分。

谢小凡笔下的“众生相”


谢小凡笔下的希腊风光
谢小凡并非美术学院出身,早年更习惯书法和写作,语言到图像的转换花费了他大量的精力,因为它们并不是一回事。好巧不巧,“文生图”,这也是今天热门的人工智能取得突破的关键一步——你得先有“大语言模型”。至于语言,齐欣说得流利而文雅的法语(为法国建筑师所证实),而谢小凡的母语,必须是时不时从他口中蹦出来的四川话。无论是当代文坛或典型的西方美术馆,不管建筑绘画还是创作思想,以此为起点,策划他们的隔空对话,总是挂一漏万并不太讨巧——标准的白盒子里也许可以有好莱坞大片,但是很难容得中国地方的章回小说,甚至也放不下法式先锋的“城市絮语”。

《城市絮语》唐克扬著
语言张力和视觉秩序本身难得“对齐”,精彩的生活底色上多画几笔,不总是成功的创作,有限的选择,不大可能复原一个比“作品”要大得多的世界。在这个展览空间中,假如你感到每张画和每张画之间的空白有待填补,你的直觉是对的。在策展讨论中,朱小地建筑师曾认为,这个展览的空间需要满铺的质地,好给人全景画那样的感受。确实,以城市为第一工作对象的人——他们三位都是这样的人——会更习惯一个更浩大的结构,而不止是你眼前看到的。
如果去过谢小凡成长的攀枝花,一个汉族文明不曾更早到达的地方(诸葛亮写道:“五月渡泸深入‘不毛’”),你立刻就会明白,那个干燥的世界,甚至算不上克里斯蒂娜的世界。在“胡焕雍线”以西,这里没有一般意义上的历史、传统,风土人情,它很原始,又很现代。1960年代中期,领袖一声令下,全国工业基地的英雄儿女汇聚这里,从地无三尺平的河谷缝隙里,挤出了至今还是四川省人均GDP最高的城市。这里风景像托斯卡纳,种芒果和三角梅,又是“文化”不大发达的地方。我总觉得,谢小凡的所有画面,包括后来画下的异国风景,都是一遍遍重新绘制攀枝花的天空和土地,它们是所有画面的心理背景,是活动的、空洞的,未被填实,不易捕捉,沐着明晃晃的日光,油彩表达不出。

《深入不毛》谢小凡绘
齐欣碰巧填补了静态/有限画面留下的遗憾。一般来说,建筑师是恐惧变化的。那句经德国诗人歌德之口变得著名的格言,“建筑是凝固的音乐”,大部分人看到的是“凝固”,而齐欣在设计中体会到的则是“音乐”——也许,他更应该成为音乐家而不是建筑师。齐欣一下就认定,谢小凡所有的画面都该是一部电影,由,而且只由音乐驱动,音乐可以是帕格尼尼,也可以是《军港的夜》,乃至“小苹果”一类的当代通俗。一般而言,我们的AIGC课程由语言和图像的简单关系讲起。齐欣却是个相信“沉默是金”的人。他不多话,只有音乐是丰富的,完整、流畅,当仁不让。音乐和多种视觉要素可以相通:颜色、质地、形状、大小……音乐是流动的,则画面也不会静止。这里唯独没有语言。日常语言,无法描述音乐带来的通感,比如,在他的视频里,一块不知道是什么的红色,如同获得了自己的生命,跳跃、变形,“像火一样燃烧”。

《致敬盖里》齐欣AIGC视频作品静帧,配合《茶花女》序曲
齐欣去过谢小凡画里的绝大多数地方:英国,不用说还有法国,加上中国的名山大川。但更难得的是他也去过四川,那是个生机勃勃的地方,但又很难只用这个词形容,你需要设计的生活本身,也许同样可说是“生成式”的。我住过他在成都设计的一间酒店,别的地方都很克制、平常,地平全白,门厅甚至全黑,一切寂静无声,但是你走进房间,一抬头,就能看见设计师最容易忽视的天花板上,满是玫瑰花,那一瞬间,建筑里似乎充满了声音,不一定是小夜曲,而是无主题变奏,从先前的语境中自然产生出来,出人意料,甚至有些吵闹。


澄园,齐欣在成都设计的酒店
在这个角度,我发现了他们之间的连接点,也确认了展览的做法:展厅里当然需要有很多东西可以看见,但是在这个展览里,最好也不要只关注能看到什么:展览展出的不仅是单幅画作或者对应的视频,也是它们错综复杂的关系。我把齐欣的视频发给AIGC课程的学生,作为他们学习的范本,使我们感到最惊讶的不是某个精彩的局部,不是艺术家的想象力,视频中这样的例子很多——而是无穷无尽的生发的可能,从红色到火焰,从玫瑰到城市的喧嚣,或者又转回来,只要有无穷无尽的人事,世界就会在AI的透镜里变成另外一个,这动态不会有结束的一刻。

《玫瑰浴》齐欣AIGC视频作品静帧
“让照片动起来”已经成了AI APP的标准功能。“生成式”是个更专业的说法,是由AI科学家首先普及的,属于动名词——对于老一辈艺术家而言,艺术首先是名词,动词是对名词的修饰:比如《戴珍珠耳环的少女》,《施无畏印的坐像》,等等;当然,还有一部分现代艺术强调了名词中的动词,比如《下楼梯的女人》《圣母升天》。我们通常觉得名词重要,是因为在摄影之前,没有人可以轻易把鲜活的世界留存在一种介质中,艺术家的一瞬间因此变得永恒。摄影提供了测试和调试这一瞬间的方法,瞬间不易混淆于现实,但是被影像淹没的当代人已经不满足于此,通过电影他们发现了复制现实的可能——AIGC,可以看成这种趋势的延续,再造现实,而且是一而再、再而三的自由“再造”。

《戴珍珠耳环的少女》约翰内斯·维米尔绘

《下楼梯的女人》马塞尔·杜尚绘
我们这代人出生在克里斯蒂娜的世界里,她纵然困顿,到底曾有个使人向往的“远方”。既有《克里斯蒂娜的世界》,就有《齐欣的世界》、《谢小凡的世界》,以及《地爷的世界》,彼此难免不同,如果只是从他们推动过的建筑项目而言,这些世界来之不易,总面积已经不小——但是,我们现在谈论的是一个更大的世界,由神秘的力量推动,没有人可以置身其外。
最初关注《克里斯蒂娜的世界》的中国艺术家注意到画面上方的地平线,那独特的构图不同于“高远平远低远”,却是真实的,成为某些艺术家纷纷仿效的榜样。但在AI生成的世界里,这个视角已经不存在了,无人机取代了人成为第一观察者,远方已经消失,仰视平视俯视都无意义。只有诗歌语言般的音乐可以超越简单的视觉比喻,取代可以丈量的空间关系的,是不同媒介和真实的距离,AI是智能时代的“音乐诗人”。
“想象你在坠落,但却没有地面……” 黑特·史德耶尔在《屏幕上的受苦者”》(Wretched of the Screen,这个翻译略有可商榷之处)中的第一句话,适足以解释“谢小凡”和“齐欣”共同创造的东西,是不对称,却又恰到好处的“二手联弹”:一部分人提供真实但毕竟有限的图像,另一部分人让它永无止境地“动起来”。他们现在是在设计、建造另一种建筑,并不确实,但的确生动:碎片式的、漂浮又一刻不停的当代视觉文化,如同风景,和这种新的建筑空间相匹配,是难以尽言的“新观看之道”,是有关“建筑是凝固的音乐”的雄辩。

《屏幕上的受苦者》黑特·史德耶尔著

策展人与展览介绍

策展人唐克扬
唐克扬
哈佛大学设计学博士。清华大学未来实验室首席研究员,感知与意识研究中心主任。清华大学美术学院,建筑学院博士生导师。
Tang Keyang
Doctor of Design, Harvard University. Professor and Principal Investigator at Tsinghua University’s Future Laboratory, advising Ph.D. students at both School of Arts and School of Architecture.

「梵心:视与听」艺术展
运营编辑:郭凯鸽


三联人文城市是三联生活传媒旗下的城市整合传播品牌。以一年一度的三联人文城市奖、人文城市季、人文风土季为主线,创立了“小城之春”“你好陌生人”“光谱计划”等IP。在中国城市从空间转向人文的节点上,通过展览、论坛、演出、工作坊、报道、出版等线上线下多种形式,关注城市生活,激发公众参与,重塑城市人文价值。
三联人文城市联络方式:
官方公众号:@三联人文城市
官方视频号:@三联人文城市
官方小红书:@三联人文城市
官方网站:http://city.lifeweek.com.cn/
官方邮箱:cityaward@lifeweek.com.cn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