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焦虑的背后,自我定义在晃动

最近,GPT 的生图能力又更新了。
我用了一下,很惊讶,但也深深叹了一口气。
不是因为它不好。
而是因为它太好了。
曾经需要反复调试 prompt 才能得到的效果,现在几句话就出来了。
更让我不安的是——“有图有真相”这个我们用了几十年的直觉,开始失效了。
看到一张图,居然会先想:这是真的,还是 AI 生成的?
这种因为大模型进化而产生的焦虑感,我以为自己已经很熟悉了。
因为 AI 每次重大更新,我都会经历一轮焦虑。
然后逼自己去想:我有什么,是它替代不了的?
这个问题,我问了自己很多次。
目前最诚实的回答是:
AI 无法替代你成为你自己。
这个答案让我安心了一段时间。
但后来我发现,它还不够。
我以为自己已经走出来了
让我再次思考这件事的缘由,不是 AI,而是一次意外的自我发现。
过去几年,我一直引以为傲的一件事是:
我比较早开始自我觉察和内在疗愈,并逐渐建立起自己的内在支持系统。
于是,曾经那个内耗、总是在和人交互中有很多内心戏的小姑娘,慢慢长大。
她逐渐建立自己的主体性。她开始喜欢和认可自己。
也会收到很多朋友和前辈们的夸赞。
但过年期间,在和 AI 复盘自己在亲密关系里的一件事时,我深刻意识到:
这件事并没有结束。
我看到了一个自己从未如此清楚意识到的底层模式:
我会把一件事做得怎么样,以及对方怎么回应我,当成“我这个人值不值得”的证据。
事情做好了,对方满意了,我才松一口气。
但那种松一口气,不只是因为任务完成了,而是因为:
“我好像还不错。”
可这种轻松的状态不会维持太久。
不久之后,我又会开始用另一件事去尝试证明自己。
事情搞砸了,对方冷淡了,我难受的也不只是这件事本身。
更深处的感觉是:
果然,我还是不够好。
这套逻辑,就算在以前内耗的时候,也让我看起来很上进。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
这种上进,是带着恐惧和焦虑的。
这次复盘让我深刻意识到,驱动我的不仅是:
“我想不想做这件事?”
还有:
“我必须证明自己值得。”
我以为这是一个新问题。
其实,问题没有变。

我们过早把“我有没有用”,当成了“我值不值得”
这件事不是个例。
我们从小生活在一个清晰的衡量体系里。
你的成绩不只是成绩。
它决定你的座位,决定家长是否有面子。
工作之后,产出、交付、可替代性,表面上是在评价我们的价值,实际上也在决定我们被如何看待、如何排序。
在这样的环境里待久了,大脑会慢慢学会一种省力,但代价很大的方式:
既然外部世界通过结果给我位置,那我也干脆通过结果来判断我自己。
于是,任务评价和自我评价,慢慢被合并成了一笔账。
后来我了解到,心理学里有个概念,叫做条件性自我价值。
它正好说明了这一点。
条件性自我价值指的是:
一个人把自我价值的感受,建立在某些条件的达成上。
比如:
我做得好,所以我值得。
我被需要,所以我站得住。
研究发现,这类人并不是不努力。
往往相反,他们更努力。
但那种努力是脆的。
因为它的地基是:
“我必须持续证明。”
“这次没做好”,本来只是任务层的反馈。
却会自动翻译成:
“我果然还是不够好。”
“这个方向没有回报”,本来只是策略问题。
却会翻译成:
“我是不是总在做错判断?”
“我暂时没做出来”,本来只是系统还不够。
却会翻译成:
“也许我根本就不行。”
这个翻译过程,ACT(接受承诺疗法),把它叫做认知融合。
意思是:
你和你的想法融合在一起了。
“我做砸了这件事”和“我是个失败的人”,在大脑里变成了同一件事。
你已经无法把它们分开看待。
这种翻译一旦形成,人在做事的时候,就不只是在处理事情本身。
而是在处理一个更深的问题:
我是不是又要被证明不够好了?
于是,我们看起来非常努力、投入、认真。
但那种努力带着隐约的沉重。
像负重前行。
因为驱动我们前行的,不只是对象本身。
还有那个始终悬着的问题:
我到底够不够好?

AI 让这套逻辑再也撑不住了
在 AI 之前,这套乱账还能勉强维持。
因为很多工具性价值的门槛,还没有被这么快地重写。
我们可以靠“我会这个”、“我比别人熟”、“我在这里还有用”,来暂时安顿自己。
于是,哪怕内部那张账是混乱的,外部系统也还给我们撑着。
但 AI 的到来,让这个表面维持稳定的系统开始松动。
不是说我们所有人明天就会失业。
而是说:
我们越来越不能理所当然地把“我目前能提供某种功能”,当成自我价值的安全感来源。
哪怕岗位还在。
哪怕工作还在。
心里那块地,已经松动了。
工具性价值开始波动,那张缠绕在一起的账就会出问题。
因为工具性价值的每一次贬值,都会被内在系统翻译成存在性危机:
我这个人,是不是也跟着一起贬值了?
这不是我们想太多。
而是有真实的神经科学研究可以解释。
研究表明,大脑对某些变量,天然会给出更高的威胁权重。
比如资源、控制感、社会位置、自我认同。
这些东西一旦被触发,大脑的威胁评估系统,就会把一个局部事件迅速升级成整体危机。
这套机制是进化的结果。不是性格缺陷。
没有这个东西,我们不会在动物时代存活到现在。
问题在于:
它是为丛林法则下的生存威胁设计的。
不是为“我的某项技能开始贬值”设计的。
但大脑无法自动区分这两种威胁。
它只知道:
有东西在动摇。
拉响警报。
我要存活。
这是很多 AI 焦虑真正扎进去的地方。
不是:
“我会不会失业?”
而是:
“如果连这个都不稳了,我还剩什么,来证明自己是值得的?”

那就“回到存在性价值”吗?
意识到上面的问题后,我的第一反应是:
那我就不要再从工具性价值里寻找存在感。
我去建立存在性价值就好了。
这也是很多身心灵内容在做的事:
你的价值不在于你能提供什么功能,而在于你这个人本身。
你值得被爱。
你值得存在。
你不需要靠任何外部证明。
我认同这个方向。
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够。
后来我意识到,是因为:
人没有办法完全脱离工具性价值,活在社会里。
我们仍然要工作。
要创造。
要在现实里参与合作、承担责任、做出结果。
如果把“存在性价值”理解成一种对现实的撤退,那它很快就会变成另一种空心安慰。
好听。
但站不住。
所以真正的问题,不是要不要工具性价值。
而是:
不再把工具性价值,当作存在价值的结算方式。

这两笔账,要分开算
我现在理解的结构是:
把存在性价值当底板,把工具性价值当建构。
存在性价值是底板。
意思是:
我不是因为今天某项技能的市场价格高,才配被认真对待,才配被允许慢慢成长,才配拥有尊严。
这个底板不随市场和绩效波动。
而是:
人生而自由平等。
工具性价值是建构。
我仍然要认真建设能力、作品、判断力,并创造结果。
我仍然要在现实里建立信任、承担责任。
这些依然很重要。
它让我们在现实中能站稳,能交换,能合作,能创造。
但它们不再需要承担那个任务:
证明我配存在。

两笔账分开,不是说哪一笔不重要。
而是它们不该再互相定价,混成一锅。
一旦这个顺序摆正,很多东西会开始松动。
我们还是会努力。
还是会在意结果。
还是会因为 AI 的进步感到紧张。
毕竟,外部世界真的在变。
但这种紧张,不必再一路穿透到底,把整个人一起带下去。
任务可以有成败。
系统需要被建设。
自我不等于单次结果。
存在不该跟着市场定价一起涨跌。
这几层重新分开,人才能继续认真做事。
但不需要拿每一件事,来判自己死刑。
最后
还是回到人和 AI 的关系。
AI 无法替代你成为你自己。
这个回答,我依然认同。
但现在我会补上一句:
前提是,你先知道你自己是谁。
而不是用“你能提供什么功能”,来回答这个问题。
这件事不只是给 AI 时代准备的。
只是 AI 的到来,让它变得更急迫。
也更没有办法继续绕开了。
从这个意义上,也是一件好事儿。

—[完]—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