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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 时代的预言 · 引子——那篇没有新闻的论文
AI 时代的预言 · 引子——那篇没有新闻的论文 记得早先少年时 大家诚诚恳恳 说一句 是一句 ——木心《从前慢》 2017 年 6 月 12 日 17 时 57 分,一份 8 页的论文上传至 arXiv,编号 1706.03762。没有发布会,没有通稿,没有一条新闻。《Attention Is All You Need》——这个题目与它此后的境遇,构成一个不无反讽的对照:在 ChatGPT 让它家喻户晓之前无人问津,在那之后截至目前,它应该已被引用超过 20 万次,稳居《自然》统计的 21 世纪最高被引论文前十。 
2017 年 5 月,浙江乌镇。 谷歌的 AlphaGo 与柯洁对弈三局围棋,柯洁全部告负。第三局结束的时候,这位当时排名世界第一的棋手离席落泪。人机之间的这场智力分际,从此再无悬念。 
那几天,全世界的社会、体育、科技新闻都在讲同一件事。对绝大多数人来说,“人工智能”这四个字,形象就是这一刻:一台机器,在最体现人类智慧的游戏面前,赢了。这就是说,机器比人聪明了——至少在棋盘上。这为人工智能打造了一场全球性的科普,也代表了高科技企业对人工智能技术充满“野心”的宣告。一时间,人人都在讨论 AlphaGo 的厉害之处,IT 圈之外的很多人也都摩拳擦掌,开始研究“深度学习”…… 这是聚光灯下的时刻,理应如此。 就在同一个五月,加州山景城,谷歌的园区里,有几个人在赶另一件事的截止日期。他们不是下棋的,他们在写一篇论文。 2017 年 6 月 12 日 17 时 57 分,《Attention Is All You Need》提交到 arXiv——一个研究者上传预印本的公开网站。八页、八位作者,来自谷歌大脑、谷歌研究院和多伦多大学。论文脚注里有一句少见的说明:八人贡献相同,作者顺序随机。 论文标题直译为中文是《注意力就是你所需要的一切》,粗看着不像是科技论文,像是文科生写的。这个标题后来被讨论出许多层含义。据作者之一利昂·琼斯(Llion Jones)说,它只是五秒钟的念头——既然模型里把 RNN/LSTM/卷积都去掉,只保留 Attention,那就把 Beatles 那句“All You Need Is Love”改成“Attention Is All You Need”当作标题吧。他还说:“我是英国人嘛。这真的就是五秒钟的念头。我根本没想过他们会用。”这个标题果然源自科技圈以外。 他们当时当然也不知道,这篇论文已经彻底推开了 AI 时代的大门——更想不到它会以多快的速度席卷全世界,把多少不可预见的未来一并带来。 这篇论文差点没赶上投稿。最后一个翻译结果,直到截稿前五分钟才跑出来,另一位作者坐在 1965 号楼的茶水间里等结果。他们比截止时刻早两分钟提交。 审稿意见一共三份:一份正面,一份非常正面,一份的评价是中性的“还行”。 2017 年 12 月,长滩,NeurIPS 年会——机器学习领域最重要的会议之一。这篇论文没有拿到报告席位,只被安排了一场傍晚的海报交流。可那天傍晚,展板前挤满了人,八位作者讲到嗓子发哑;晚上十点半闭馆,人群不散,工作人员不得不来请他们离开。LSTM——长短期记忆网络——的发明人、此前二十年间统治这个领域的那位学者塞普·霍克赖特(Sepp Hochreiter),也走过来向他们道贺。他发明的那个架构,正是即将被这篇论文请下神坛的东西。 即便如此,第二天,世界上依然没有几条关于它的新闻。 这篇论文解决了什么问题? 以下是 WorkBuddy 的解释: 说起来并不复杂。人读一份合同,不会逐字平均用力。读到“违约金”三个字,人会放慢;读到“本合同一式两份”,人会跳过去。人有一种本事:在一长串文字里,自己决定该看哪里、看多重。 2017 年之前的机器不是这样读的。它像小学生念课文,一个词接一个词往下念,念到后面就忘了前面,句子一长就丢三落四。为了让它念得不那么差,工程师造出很复杂的记忆结构,一层套一层,越造越慢。 这篇论文做的,是把那套逐字念的结构整个拆掉,换上前面说的那种“跳读”:让机器面对一整段文字时,自己判断哪些词与哪些词有关、关系有多密切。论文里的数学很繁,思路却是标题这一句——注意力,就是你所需要的一切。 它原本是为一个很具体的问题写的:把法语翻译成英语,更快,更准。论文里跑的全部实验,都是翻译。 我的理解是: 人类的语言和文字发展是颗粒度细化和内涵不断衍生的过程,到现在已经复杂到人类自己也掌握不准语法了,而且正在继续趋向于更离散、更混乱。换句话说:连人类自己都常常不讲语法,那机器就不必逐字顺着读了——把它们切成碎片化的标记(Token),再用注意力把碎片的关系重新组织起来,然后还给人类吧。 在我看来,这已经上升到哲学和社会学的层面。 接下来的部分,是这个故事真正值得记下来的地方。 很多年后的转述都说,谷歌没有看懂自己家的论文。这不准确。 论文作者之一雅各布·乌斯科雷特(Jakob Uszkoreit)后来说得很直接: “我们很清楚 Transformer 能做魔法般的事。你可能会问:为什么 2018 年谷歌没有做出 ChatGPT?现实地说,我们 2019 年、甚至 2020 年就可能做出 GPT-3。真正的问题不是‘他们看见了吗’——我们看见了。真正的问题是:看见了,为什么什么都没做。” 看懂,和做成,中间隔着的不是认知,是对突破和成功的渴望。历史是在不经意间写就的,成就一项伟大变革的最大价值,往往出人意料地、跳跃着,由另一批人兑现——当然,他们都在“风眼”附近。 谷歌不是没给它派用场。2018 年,谷歌基于这套结构发布了 BERT——用在哪里?优化搜索。给搜索结果排序,是这家公司最顺手的用法。沙泽尔(Noam Shazeer)曾提议用这套东西把整个搜索索引推倒重来,这个提议大胆到连论文的其他作者都觉得荒谬,没有通过。谷歌为这项技术申请了专利,但那是防御性的;公司内部流行的判断是:技术向前走,谷歌会自然收获好处。 一年多以后,旧金山一家成立不到两年的小公司 OpenAI 里,有人读到了这篇论文,如获至宝。据后来的报道,首席科学家伊利亚·萨茨克维尔(Ilya Sutskever)的反应,接近这样一句话:This is the thing。他让研究员亚历克·拉德福德(Alec Radford)沿着这条路做下去。那家公司的首席执行官萨姆·奥尔特曼(Sam Altman),多年后回忆说: “那篇论文出来的时候,我不认为谷歌有人意识到它意味着什么。” OpenAI 做出来的东西,叫 GPT——生成式预训练变换器。GPT 的那个 T,就是 Transformer,就是这篇论文。 2018 年,GPT-1,1.17 亿参数,几乎没有新闻。2019 年,GPT-2,15 亿参数,微软向这家公司投资十亿美元。2020 年,GPT-3,1750 亿参数。2022 年 11 月 30 日,ChatGPT 上线;两个月,一亿用户。 从那八页纸,到那个所有人都在谈论的对话框,中间隔了四年半。 2024 年 3 月,八位作者第一次同台重聚。舞台不是谷歌,也不是哪所大学的礼堂——是 NVIDIA GTC,英伟达一年一度的开发者大会。 
台下坐着的,是那家卖算力芯片的公司权利影响范围内的人。 八个人后来全部离开了谷歌,其中七人创业:有人做对话产品,有人做大模型公司,有人把这套结构用去设计 RNA 药物。论文的引用量到 2025 年底超过二十万次——这个量级,全世界一年只有个位数的论文能够达到。 这些事实摆在一起,指向一个判断。这里先只把它留在纸面上,这个系列后面会回到它:发明者,往往不是“收税”的人。 发明在谷歌,兑现的是 OpenAI,而最大的一块收益,落在卖算力的英伟达手里。谁定义接口,谁收税——发明者和接口的定义者,常常不是同一个人,有先发优势的人不一定就能笑到最后。 回头看那四年半,有三件事同时发生了。 第一,它跨出了场景。一篇为机器翻译写的论文,后来被拿去做蛋白质结构预测、写代码、回答问题、参与驾驶。没有人为它规划过这些用途。 第二,它跨出了主体。写下它的是谷歌,把它变成产品的,是一家当时成立不到两年的小公司。 第三,它跨出了时间。从论文落地到世人看见,四年半。这四年半里,全世界资源最多的公司握着它,没有任何人宣布它的到来。 一篇论文,同时跨过场景、主体和时间——这件事,它值得一个更认真的解读。 那就是这个系列往后要做的事。这一篇只讲到这里,留下来的,是那句话——全世界都在看那次巅峰对弈的时候,真正决定后面数十年世界格局的东西,安静地出现了。 世界的故事讲完了。这个系列文章不会一直讲别人的故事。 下一篇,从 Apple II 说起——它放在一间县城中学的机房里。

一、年度 AI 新闻头条

二、没有新闻的论文
三、论文里是什么
四、谷歌做了什么
五、兑现价值的公司
六、重聚的舞台

七、三重跳跃
从前的日色变得慢
车,马,邮件都慢
一生只够爱一个人
——木心《从前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