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语文选必上《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赏析

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

苏轼〔宋代〕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作者简介】

苏轼，字子瞻，又字和仲，号东坡居士，世称苏东坡。眉州眉山（今属四川省眉山市）人，北宋著名文学家、书画家、美食家、治水名人。

主要作品：苏轼的文学作品体裁多样，在诗、词、散文等方面都有极高的成就。其诗题材广阔，清新豪健，善用夸张比喻，与黄庭坚并称“苏黄”；其词开豪放一派，与辛弃疾同是豪放派代表，并称 “苏辛”，代表作有《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念奴娇・赤壁怀古》等；散文著述宏富，豪放自如，与欧阳修并称 “欧苏”，为 “唐宋八大家” 之一，代表作有《赤壁赋》《后赤壁赋》等。此外，苏轼在书法、绘画方面也颇有造诣，为中国文化史留下了丰富的遗产。

文学成就影响：苏轼的文学成就对后世产生了深远影响。在词的发展史上，他突破了晚唐五代以来词为“艳科” 的传统藩篱，扩大了词的题材，提高了词的意境，将诗文革新运动的精神引入词的创作，使词从音乐的附属品转变为一种独立的抒情诗体。他的散文风格汪洋恣肆，明白畅达，为后世散文创作树立了典范。其诗歌在艺术表现手法、题材开拓等方面也为后人提供了诸多借鉴，极大地丰富和发展了中国古代文学的宝库。

【写作背景】

苏轼的妻子王弗，十六岁时与苏轼成婚，二人夫妻情深。王弗聪慧谦谨，知书达礼，对苏轼关怀备至，且能在苏轼与客人交往时，于屏风后静听并给予建议，帮助苏轼。可惜王弗二十七岁时便病逝，葬于四川眉山。熙宁八年（1075 年），苏轼任密州知州，这一年正月二十日，他梦见了亡妻王弗，醒来后便写下了这首《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以寄托对亡妻的深切怀念。此时距离王弗去世正好十年，十年间苏轼仕途坎坷，辗转各地，生活发生了诸多变化，对亡妻的思念之情却从未消减，在这个特殊的时间节点，梦中的相遇使他将十年的思念和内心的痛苦尽情倾诉于笔端。

【字词标注】

1.江城子：词牌名，又名“村意远”“江神子”“水晶帘”。兴起于晚唐，来源于唐著词曲调，由文人韦庄最早依调创作，单调三十五字，七句五平韵。后经苏轼等人的拓展，变为双调七十字，上下片都是七句五平韵。

2.乙卯：宋神宗熙宁八年（1075 年），岁次乙卯。

3.记梦：记录梦境。这首词是苏轼为悼念原配妻子王弗而作，“记梦” 表明了此词以梦为依托来抒发情感。

4.思量（liáng）：想念，思索。

5.千里孤坟：王弗葬于四川眉山，与苏轼任所密州（今山东诸城）相隔数千里。

6.幽梦：梦境隐约，故云幽梦。

7.轩窗：有窗的小室。轩，有窗槛的小室或长廊。

8.顾：看。

9.短松冈：指王弗的墓地。在四川眉山县城西南，遍植松树。

【翻译赏析】

1.原句：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翻译：你我夫妻诀别已经十年，音讯渺茫。即使不刻意想念，却也终究难以忘怀。

赏析：开篇即奠定了全词的情感基调，“十年生死” 点明妻子去世已十年，生死相隔，永无相见之日，“两茫茫” 不仅写出生者与死者在阴阳两界音讯不通，也体现出苏轼内心的茫然与沉痛。“不思量，自难忘”，看似矛盾的表述，却真实地反映出对亡妻的思念已深入骨髓，无需刻意想起，却永远不会忘记，这种情感质朴而深沉。

2.原句：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翻译：你孤零零的坟墓在那千里之外，我又到哪里去诉说心中的凄凉呢？

赏析：“千里” 强调距离之远，“孤坟” 突出妻子的孤单，也衬托出苏轼内心的孤独。人已亡故，又相隔千里，纵有千般凄凉，也无处可诉，进一步加深了词人的悲痛之情。

3.原句：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翻译：即使我们能够相逢，你大概也认不出我了，我如今尘土满面，鬓发如霜。

赏析：这几句设想奇特，词人跨越生死，想象与妻子重逢的场景。“应不识” 并非真的认为妻子会认不出自己，而是感慨十年来自己饱经沧桑，生活的磨难使容颜衰老，表达出内心的辛酸与无奈。“尘满面，鬓如霜” 形象地描绘出自己的外貌变化，“尘” 既指奔波劳碌沾上的尘土，也象征着生活的艰辛；“霜” 则写出了鬓发斑白，暗示时光的流逝和内心的愁苦。

4.原句：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

翻译：夜里我忽然在隐约的梦境中回到了家乡，只见你正在小窗前对镜梳妆。

赏析：由现实转入梦境，“忽” 字表明梦境的突然与短暂，却又无比真实。“小轩窗，正梳妆” 细腻地描绘出妻子生前的生活场景，曾经的美好画面历历在目，体现出苏轼对过去夫妻生活的深深怀念。这一场景的描绘，以乐景衬哀情，更增添了梦醒后的悲痛。

5.原句：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翻译：你我互相望着，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只有泪水不停地流淌。

赏析：此句生动地刻画了梦中夫妻相见时的情景，“相顾无言” 比有声的倾诉更具感染力，此时无声胜有声，千言万语在这默默对视中化为无尽的泪水，饱含着十年的思念、痛苦与无奈，将夫妻之间的深情厚谊表现得淋漓尽致。

6.原句：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翻译：想来那明月照耀着、长着小松树的坟山，就是你年年痛欲断肠的地方吧。

赏析：从梦境回到现实，词人推己及人，设想妻子在地下年年在明月之夜、短松冈头为自己“肠断”。明月本是团圆的象征，短松冈则是妻子的埋骨之地，营造出一种清幽、凄凉的氛围，进一步强化了对亡妻的思念之情，余韵悠长，令人回味无穷。

【梳理脉络】

上阕先直抒对亡妻的深切思念，从生死相隔的茫然，到无处倾诉凄凉的孤独，再到设想相逢而不相识的辛酸，层层递进地表达了对亡妻的怀念和自身的沧桑之感。

下阕由梦入笔，描绘梦中与妻子相见的场景，从还乡看到妻子梳妆，到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细腻地刻画了梦境中的情感交流。最后又回到现实，通过想象妻子年年在坟前的肠断之景，深化了对亡妻的思念，使全词的情感达到高潮。

整首词以时间和情感为线索，将现实与梦境交织，层层推进，情感真挚深沉。

【主旨概括】

这首词通过对梦境的描述和对亡妻的深切思念，抒发了苏轼对妻子王弗的深情厚谊以及阴阳相隔的痛苦和无奈。词中既有对过去夫妻美好生活的怀念，也有对岁月流逝、人生沧桑的感慨，展现了词人丰富的内心世界和对真挚爱情的执着坚守。

【内容思想赏析】

1.生死相隔的悲恸与深情：这首词开篇“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直截了当地抒发了苏轼对亡妻王弗刻骨铭心的思念。“十年” 点明妻子离世之久，“生死两茫茫” 描绘出阴阳相隔、音讯断绝的无奈与茫然。即便刻意不去思索，那份深情依旧难以忘怀，足见夫妻感情之深厚。“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进一步强化了这种悲痛，妻子远葬千里之外，词人心中的凄凉孤独无处倾诉，生死的界限和距离的遥远，让这份思念增添了无尽的哀伤。

2.人生沧桑的感慨融入深情：“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一句，苏轼从对亡妻的思念延伸到对自身境遇的感慨。十年间，仕途坎坷、生活辗转，让他容颜老去，“尘满面” 写尽了奔波劳碌与生活的沧桑，“鬓如霜” 则暗示了岁月的无情流逝。词人通过设想与亡妻重逢，却因自己的变化而不被认出，将对人生的感慨与对亡妻的深情紧密结合，使情感更加复杂深沉。

3.梦中重逢的温馨与伤痛交织：下阕转入梦境描写，“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这一场景温馨而熟悉，再现了往昔夫妻生活的美好片段，体现出苏轼对过去幸福时光的深切怀念。然而，“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瞬间打破了这份温馨，夫妻相见，千言万语却化作无声的泪水，此时的无言包含了太多的思念、痛苦、无奈等复杂情感，将生死相隔的伤痛推向极致。

4.永恒的思念与心灵寄托：“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苏轼从梦境回到现实，想象妻子的灵魂年年在明月照耀的短松冈上伤心断肠。这不仅表达了他对亡妻的深切同情，更表明自己对亡妻的思念永无休止，妻子的墓地成为他心灵的寄托，这份跨越生死的深情令人动容。整首词围绕对亡妻的思念展开，将人生的感慨、对往昔的怀念、生死相隔的悲痛等多种情感交织在一起，展现出苏轼丰富而深沉的内心世界。

【艺术成就】

1.情真意切，感人至深：全词情感真挚自然，毫无雕琢痕迹。苏轼对亡妻的思念是发自内心深处的，如开篇直白的倾诉，以及下阕梦境中情感的自然流露，都能让读者真切感受到他的深情。这种真挚的情感极易引发读者的共鸣，无论是否有过类似经历，都能被词中所传达的深厚情感所打动。同时，情感的表达层次丰富，从开篇的生死之痛、自身感慨，到梦境中的复杂情感，再到结尾的永恒思念，层层递进，逐步深化，将苏轼对亡妻的情感全方位、多角度地展现出来，使读者仿佛置身于他的情感世界之中。

2.虚实相生，构思精巧：上阕实写对亡妻的思念及自身现状，描绘了生死相隔的现实困境和内心的痛苦。下阕则虚写梦境，通过梦境回到过去与妻子重逢，营造出温馨的氛围。虚实结合，相互映衬，现实的残酷与梦境的美好形成鲜明对比，增强了情感的冲击力。此外，苏轼在时空上大胆想象，从空间上的“千里孤坟” 到时间上的“十年生死”，以及设想未来相逢的场景，使词作意境开阔，情感表达更加丰富，这种跨越时空的构思展现了苏轼卓越的艺术想象力。

3.白描手法，生动传神：词中运用白描手法勾勒出许多生动的画面。“小轩窗，正梳妆”简洁几笔，就描绘出妻子当年梳妆的场景，让读者能够清晰地在脑海中浮现出这一画面，仿佛能看到王弗的温婉形象。“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更是经典的白描，没有过多修饰，却将夫妻相见时那种复杂而强烈的情感通过无言与泪水精准地传达出来，生动地刻画出人物的神态和内心世界，展现出苏轼高超的语言驾驭能力。

4.语言质朴，韵味无穷：整首词语言质朴平实，以通俗易懂的语言表达真挚的情感。如“不思量，自难忘”“无处话凄凉” 等语句，如同日常口语，却蕴含着深厚的情感，使读者能够轻易理解并感受到苏轼的内心世界。同时，词在韵律上和谐优美，遵循《江城子》的格律，平仄相间，押韵巧妙。韵脚 “茫”“忘”“凉”“霜” 等，读起来朗朗上口，富有音乐性，为词作增添了独特的韵味，使读者在诵读过程中能够更深刻地体会到其中的情感。

5.结构严谨，浑然一体：该词结构严谨，层次分明。上阕先写生死相隔的痛苦与思念，接着感慨自身变化，为下阕的梦境做铺垫；下阕通过梦境进一步抒发情感，结尾回到现实，强化思念。各部分之间过渡自然，衔接紧密，形成一个完整的艺术整体。同时，词中多处前后呼应，如“十年生死”与“年年肠断”，“不思量，自难忘”与 “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等，这种呼应不仅使情感表达更加连贯，也增强了词作的逻辑性和整体性，使整首词在结构上浑然天成，无可挑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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