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从事高中历史教学为生。

大约十年前，我慢慢意识到，资深历史教师的身上，存在着一根看不见的金线。而那时的我，确定自己还没有触摸到它。

那个阶段，我从教差不多刚好十年。好在彼时，我能够接触到一些稀缺的资源。我在浙江一所顶尖私立高中任教，学校每年能走出二三十位清北学生，当然，大多是理科生。文科往往只有一两个，甚至很多年份一个都没有。我在校的时候，文科清北的名额就时常空缺，原因是阿彪老师已经离开了。阿彪，是这所学校认可度最高的资深历史教师，往年考上清北的文科生，基本都是他带出来的。就算不当班主任，他身上自带的人格魅力，也让人印象深刻。

我和阿彪老师接触不多，缘分是间接的。历史组里有一位老乡，是郭一力老师。那段日子，是我人生一段徘徊苦闷的时期，每周都会找他小酌。闲谈里，免不了聊起历史教学。闲谈之间，郭老师总会流露出对阿彪老师的敬仰。一开始我十分惊讶，慢慢试着去接纳。想要真正接纳，就先要去理解，可我对这些东西所知甚少，大多时候只能无言以对。除去生活里的苦闷，在教学上，剩下的满是困惑。

我毕业于一所还算说得过去的师范大学，当老师本就是当年报考时的初心。最初十年，辗转于私立中学。和郭老师一次次长谈之后才明白，早年教学里那份目中无人，或许只是意识形态层面无知的狂妄。那样的认知，距离真正的高考历史教学，还差了十万八千里。郭老师对我的启发与点拨，总是带着谦虚谨慎，点到即止。听的时候，好像懂了；细想之下，又全然没有弄懂。

这催生了我沉下心钻研教材的冲动。恰逢那个阶段浙江历史高考高度依托教材。我花了整整一年，认真研读教材、教参与课程标准。现在回头看，这一年，成了我教学生涯里最有价值的一段时光。陶渊明《五柳先生传》有言：好读书，不求甚解；每有会意，便欣然忘食。此之谓也。

这份感受很特别。我本就是追求特立独行的人。每当研读生出新的体悟，总迫不及待约郭老师分享。大多数时候，郭老师只是眼睛转几圈，淡淡一句：啊，是这样吗？可能吧。

这样的交流与研读持续了一年。之后，在浙江同事眼中，我差不多算是 “远走高飞” 了。

无论如何，那一年，我完整通读了浙江当时使用的人民版教材与教参。更重要的是，持续的学习与思考，给我的价值观带来了一次颠覆性的重塑。我站在国家层面，理解了作为人民教师立德树人根本任务的深刻内涵，真正读懂了作为一名人民教师的使命。当然，这份认知并不单单来自教材教研的阅读，更是时势使然。也正因观念上巨大的转变，我和当年最好的生活和工作董挚友荟楠，在理念上分道扬镳。时间大约是 2017 到 2018 年。

时光流转，2018 年，我通过考编，来到皖南一座山下的小县城，生活慢慢安定下来。从前完全不在意的论文、职称，也开始纳入规划。我试着把之前沉淀的思考写成教研文章，主动向前辈请教。让人感慨的是，我收到的反馈，竟和当年郭一力老师面对我的状态一模一样。

那段时间，我结合教材教研的积累，又融入读朱苏力教授《大国宪政》的思考，花了很大力气写了一篇文章，交给做主编的大学同学审阅。几番来回之后，她明确告诉我，文中涉及 “宪政” 的内容，不行。

回望 2018 年，彼时谈及教学上真正的快乐，仍有 “良辰好景虚设” 之感。当年郭老师仿佛没能接住我的表达，现在想来，应该还是我自身思考本就不到位。

一晃又是数年，到如今，对教研慢慢有了更深的理解。这最近十年里，我有了一点小小的感悟，所得依旧是那份 “欣然忘食”。

“自从一见桃花后，直至今日更无疑。” 但这样有所会心的时刻，终究很少。如今我努力回想，当年和郭老师畅谈的那些体悟，已经全然记不清了。近些年来，结合教授《中外历史纲要（上）》的经历，简单列举一下我的两个不成观点的体会。

其一，是对隋朝大运河的反思：隋炀帝为何急于开凿大运河。在我看来，巡游江南之后，他看清江南物产丰饶、经济崛起，意欲借江南充足的人力财赋，制衡长期把持朝政的关陇勋贵集团。大运河便是他贯通南北、盘活南方资源、巩固皇权统治的核心布局。依托运河，南方的粮食财赋能够直达中原，打破关陇集团对核心资源的垄断。后世给其 “炀” 这一恶谥，也与唐初修史，为标榜李唐政权正统，有意贬抑其功业有关。只是他急于求成、举措过急，透支民力、耗尽国力，最终落得功败垂成，但其顶层战略构想，实则贴合王朝长治久安的需求。

其二，来自《中外历史纲要（上）》第一课。中华文明的先进性在哪里？核心在于商周之变，完成了从 “以神为中心” 向 “以人为中心” 的转向。结合课后探究拓展里 “不以水为监，当以民为监”，本质就是由神本走向民本观念的重大转变。尤为可贵的是，这不仅仅停留在民间思想层面，更直接上升为王朝正统的政治理念与治国准则，成为历代王朝理政的核心参照，贯穿后世数千年中华文明发展脉络。欧洲文艺复兴，仅仅是思想观念层面的革新，尚且处在现代革命的前夜。商周变革大约在公元前 2046 年，对比 14 至 17 世纪的文艺复兴，这样的文明跃升，是世界文明史上罕见的断崖式突破，也是中华文明源远流长、兼具包容性与生命力的核心密码。过去很少有人从这个维度深度解读早期中华文明的独特优势。当我想通这一层的时候，欣喜若狂。

可这些思考，看上去似乎离常规教研很远。但本性使然，我的兴趣就在这里。

于我而言，能看见从前不曾看见的东西，就是至大的快乐。当然，也有可能，并非前人没有发现，只是我的视野有限，不知道别人早已提出。即便如此，目前来看，教研最大的乐趣，大抵就来源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