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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线小城,一个AI与地产K型两端的中间地带

十八线小城,一个AI与地产K型两端的中间地带

—— 换挡的加速度,与十四亿人的饭碗。

先看三个几乎同时发生的画面。

第一个画面,在北方一座十八线小城。晚上九点,主街上最亮的两块招牌,是「好想来」和「赵一鸣零食」——两家零食量贩店隔街对开,喇叭里循环播放着"全场一折起"。再走过三条街,倒闭的铺面比开着的还多。唯一长明的是药店和理发店——药得吃,头得剪,菜得买,不是刚需的生意,撑不过一年。
第二个画面,在太平洋对面的一张资本开支表上。2026年7月,英伟达数据中心业务单季收入890亿美元,同比增长117%——人类历史上,还没有一家公司在一个季度里,卖出过这么多"算力"。
第三个画面,在一张房地产统计表里。同一个月,中国一线城市的房价,刚刚录得第五个环比上涨;而全国房屋新开工面积,同比下降24.8%,8月单月更是骤降30.9%。

一边是AI在飞,一边是地产在爬。而中间那座小城,既不飞,也没爬。

把这三个画面放在同一张图上,你看到的就是当下中国经济最真实的形状——一个K。

K的上半支,是以AI为代表的新兴产业,向上,但斜率在放缓;K的下半支,是以地产为代表的存量部门,向下,但正在触底。

而上半支与下半支之间那道张开的裂缝里,装的是一件比GDP更重要的事:

十四亿人的饭碗。
绝大多数人的饭碗,既不在向上的一端,也不在向下的一端——它在中间地带。

今天这篇文章,我们就把这个K,从两端拆开,再钻进中间地带看清楚。因为它不只关乎宏观,它关乎你我的工作、房子,和未来几年钱该往哪里放。

一、先看清这个K:经济不是"不行了",是在"换挡"

2026年上半年,中国GDP同比增长4.7%。这个数字不算亮眼,但也谈不上失速。

真正值得琢磨的,是总量平稳底下的"温差"。

在8月底的中国首席经济学家论坛上,殷剑峰给出了一个精准的描述:当前经济与产业结构,正呈现显著的"K型"分化。

  • 向上的一端:排名前20的高景气行业——有色金属、电子产业链、家用电器、电力设备。它们由产业升级与全球化出海驱动。
  • 向下的一端:排名后20的行业——房地产链及相关传统制造业。它们面临内需收缩或周期底部压力。
8月的数据,把这个分化写得更清楚:规模以上高技术制造业增加值同比增长16.7%,数字产品制造业增长15.7%,而房地产开发投资,1—8月同比下降19.9%。
图 1|K型分化:新兴产业沿上行线突进,地产链与传统制造沿下行线承压。示意性刻画,基于行业景气排序。

用四个维度概括这种结构性温差:供给端"供强需弱"、需求端"外强内弱"、企业端"新强旧弱"、金融端"企强民弱"。

但这里有个容易被误读的地方。

K型分化,不等于经济危机。

从康波周期到熊彼特的"创造性破坏",每一轮通用技术革命——蒸汽机、电气化、互联网——在商业化初期,都必然催生资本向新兴赛道的集中涌入,同时挤压传统产业的增长空间。回看1997到2000年的美国:信息科技产业对GDP的贡献快速攀升,通信设备与软件投资增速一度超过20%,英特尔、思科、微软的市值飙升;而传统制造业的投资增速,持续下行。

今天的形态,与那时高度相似。
所以K型分化本身不是问题,它是技术跃迁过程中"新陈代谢"的必然产物。真正的问题在于:新陈代谢是有代价的,而这个代价,往往不是由受益者来承担的。

代价是什么?

是就业。

这就引出了这个K的两端。

二、AI这一端:斜率正在放缓的"第二幕"

先看向上那一端。

如果说这一轮AI行情有一个"心脏",那它不在模型公司,而在美国几家云巨头的资本开支表里。

2026年,亚马逊、谷歌、微软、Meta四家的数据中心资本开支,预计约9170亿美元——比2025年的4660亿翻了一倍。而到2027年,这个数字将继续攀升到约1.47万亿美元。

但真正的关键,不是这个绝对数,而是它的斜率。
图 2|四大云厂商数据中心资本开支及同比增速(2025—2028E)。柱为规模(亿美元),线为增速。数据来源:摩根士丹利(2026年9月)。

看那条线:从2026年的约97%,降到2027年的约60%,再骤降到2028年的约12%。

摩根士丹利的结论是:这轮AI基建热潮,将在2027年迎来"峰值年";此后进入"消化阶段",资金将从半导体、硬件,轮动到软件和应用层。高盛的测算方向一致——资本开支增速从今年的接近100%,放缓到2027年的54%,2028年的12%。

英伟达的财报,其实也在讲同一个故事。它依然强悍:2026财年营收增长65%,数据中心增长68%;截至7月26日的第二财季,营收同比增长106%,数据中心增长117%。增速在往上走——但市场对2027年的共识,已经从"翻倍"回落到"四成"。
一个更隐蔽的信号:摩根士丹利预计,四大云厂商的总算力容量,将从2025年的约36GW,增长到2028年的约144GW,接近翻四倍;而定制化ASIC在新增加算力中的占比,将从34%升到66%。这意味着行业的重心,正从"抢GPU",转向"提升单位算力效率"。
换句话说:"建基站"的阶段,接近尾声;"收话费"的阶段,正在开始。

再看渗透率。

图 3|AI渗透率的两条曲线:数字世界快、物理世界慢。示意性刻画,基于自动驾驶、机器人与端侧Agent的落地进度。

AI在"数字世界"的渗透,是真的快。文本、代码、图片、语音——它们在线上,复制成本接近零,试错成本接近零,出了问题可以回滚。所以一个新模型发布,几周就能触达几亿人。这是"以周计"的速度。

但AI要进"物理世界"——车、机器人、工厂、医院、电网——游戏规则完全变了。那里有物理约束、有法律责任、有已经站好位的利益方。每一次渗透,都不只是技术问题,而是一场博弈:安全谁负责?出了事赔多少?原来的司机、工会、保险公司怎么办?

每一个问号,都得用"年"来回答。这是"以年计"的速度。
而以端侧Agent为代表的新一轮渗透,正在遇到同样的问题:增速在放缓。当算力够用、模型够好之后,限制渗透的不再是技术,而是场景、信任与制度。
所以关于AI这一端,最准确的描述是:油门还踩着,但转速表的指针,已经不再加速上扬。

而市场给它的估值,是按"指针会继续上扬"来定价的。

三、AI的两副面孔:它为什么既是"需求",又是"通缩"

这一节,是全文最需要慢下来读的地方。因为它决定了政策的方向。

市场习惯把AI当成一个"增长故事"。但从宏观的视角看,AI其实有两副面孔,而这两副面孔,指向的是完全不同的政策处方。

第一副面孔:AI是"需求"——它以资本开支的形式出现。

云厂商一年砸下近万亿美元建数据中心,这些钱流向了芯片、电力、铜、光模块、土地和施工。它是一笔实实在在的投资需求,短期内会拉动上游的价格。

PPI就是证据:8月中国工业生产者出厂价格同比上涨3.8%,其中"算力需求快速增长"直接推高了移动电话、平板电脑、数据存储设备的价格。

但这笔需求,有两个致命的特征。

其一,它最终会变成"产能",而不是"消费"。数据中心不是消费品,它是工厂。建好之后,它持续产出的是算力——而算力的边际成本,正在趋近于零。所以这笔需求是"先热后冷"的:短期拉动物价,长期制造产能过剩。
其二,它极度集中,且高度依赖资本市场。四大云厂商占了全球AI资本开支的大头,2026年五大云厂商发债约1320亿美元来建数据中心。这意味着,一旦资本市场对回报率产生怀疑,这条需求链会断得比来时更快。

第二副面孔:AI是"供给"——它以效率提升的形式出现。

追大模型token价格的指数显示,每百万token的价格从6月到现在已经腰斩,跌破1美元。国产模型完成了"参数减肥、跑分增肌":30B总参、3B激活,就能跑出旗舰性能。

这意味着:同样一份产出,只需要更少的算力和更少的人。供给曲线在剧烈地向外平移。
图 4|AI的通缩力量:单位智能成本断崖式下降。示意性曲线。

现在,把两副面孔并排放在一起看,政策的困境就出来了。

维度

面孔一:需求型AI(资本开支)

面孔二:供给型AI(效率提升)

载体

数据中心、芯片、电力

模型、Agent、自动化流程

短期效应

拉动上游价格(铜、电、存储)

压低单位成本、压制服务价格

长期效应

产能过剩 → 通缩

供给外移 → 通缩

政策处方

维持货币宽松,托底总需求

生产率上升、自然利率上升,理论上应"适度收紧"

副作用

宽松资金被AI资产虹吸,侵蚀其他产业

劳动被替代,失业率上升

看出问题了吗?

两副面孔,终点都是通缩;但一副要"放水",一副要"收水"——而两副,都解决不了就业。

如果你相信AI主要是资本开支(需求),那么短期看起来热闹,但终局是产能过剩与通缩,货币政策应当维持宽松;可问题是,宽松出来的钱,会流向回报率最高的地方——大摩测算,AI"自有基建+模型层"的资本回报率高达46%——于是资金被AI虹吸,地产、消费、传统制造这些真正需要钱的部门,反而被"抽干"。

如果你相信AI主要是效率提升(供给),那么潜在增长率上升、自然利率上升,货币政策理应"适度收紧",以防止在生产率上行期吹大资产泡沫;但它同时会替代大量劳动,把失业率推上去——这时候收紧货币,无异于雪上加霜。

这就是"经济换挡"最深的矛盾:换挡需要加速度(效率),稳定发展需要保就业——而这二者,在AI这里是对立的。

四、被挤掉的那一层:K型真正的代价,是就业

现在,我们来看就业。

8月,全国城镇调查失业率5.3%,比上月上升0.1个百分点。整体看似平稳。但拆开看,结构性的裂缝触目惊心:
图 5|中国城镇失业率的"年龄结构":青年承压,中年稳定。数据来源:国家统计局(2026年8月)。
• 16—24岁(不含在校生)失业率:18.9%,已连续两个月上升;

• 25—29岁:7.5%;

• 30—59岁:3.9%,与上月、上年同期持平。

青年人承受的,是这轮技术变迁最直接的冲击。

上海科技大学2026年7月发布的《AI时代的中国劳动力市场》报告显示:今年1—4月的4001万个新增线上岗位中,33.2%涉及高AI暴露任务;就业市场呈现出典型的"沙漏型"——高端创新岗位和线下实操岗位稳定甚至扩容,中间的常规白领岗位持续收缩。
图 6|就业的"沙漏":AI高度可替代与高度不可替代的两头稳,中间塌陷。数据来源:上海科技大学、智联招聘、公开报道整理。

具体到数字,更直观:初级编程岗位需求下降52%;而AI相关的新发岗位量,同比增长超过10倍。智联招聘的数据显示,2026年一季度要求掌握AI工具的职位数量同比增速超过70%,而编辑、客服等AI高度可替代的职位,招聘量正在收缩。

这不是中国独有的现象。高盛2026年4月的就业分析指出,基于真实工资单数据,AI在过去一年里每月净替代约1.6万个美国岗位。Anthropic Institute的《Economic Scenarios for Transformative AI》报告,在"极端情景"下推演:到2030年,美国白领失业率可能达到17.9%——几乎每五个知识工作者里就有一个人失业。

中国社科院学部委员蔡昉,用两个词概括这件事:"J字型"(短期阵痛、长期上升)与"E字型"(受益人群严重不均)。

但这里有一个必须说清楚的边界:

AI替代的是"任务",不是"职业"。

国际劳工组织的估计是,只有约25%的岗位任务可以被完全自动化,绝大多数工作将以"人机协同"的形态存在。高盛列出的最高风险岗位——程序员、会计审计、法律行政助理、客服代表、校对编辑、信贷分析师——几乎全是白领的标准化环节;而最低风险的,是空管、放射科医生、药剂师、摄影师这类需要极高专业判断、物理现场操作或深度人际信任的岗位。

真正值得警惕的,是另一件事:"入门的第一级台阶",正在变窄。

2022到2025年间,要求至少5年工作经验的科技职位占比,从37%升到42%。企业发现,打杂的活AI做得又快又便宜,于是少招新人。年轻人失去了收入,更失去了"在做事中学会担责"的那条成长阶梯。

这才是K型分化真正的社会代价:不是总量失业,而是"承上启下"的那一层被挤空。

那么,谁来承接被挤出的这一层?

先别急着回答。因为在回答之前,我们得先去看看——被挤出的那一层,究竟落到了哪里。

五、中间地带:一座北方小城的就业账本

前面讲的两端,都发生在聚光灯下。

向上的一端,在几家云厂商的资本开支表里;向下的一端,在统计局的房地产数据里。但中国有十四亿人,绝大多数既不住在AI的受益区,也不住在房价涨跌的新闻里——他们住在中间地带。

有一个数字很少被提起:全国约有1472个县城,承载着1.6亿人口,占全国城镇人口的近三成。而在已公布数据的2700多个县区中,十年间常住人口减少的接近1500个,其中绝大部分是县和县级市。

中间地带不是一块稳定的缓冲垫——它自己也在被抽空。

要看清这件事,最好的办法不是看平均数,而是把它拆开。我们选了一座北方小城,做一次解剖。它是一座十八线的县级市,人口不到百万,本文不点名。

先说它的产业,因为它其实不差。

它是全国农产品出口的一个关键节点:出口的几种蔬菜(姜、葱、圆葱)占全国同类出口的八成以上,年蔬菜出口量做到94万吨、销往97个国家和地区,农产品出口连续十六年位居所在省份县域首位。工业上,它长出了食品加工、装备制造、电子信息、节能环保、新材料五大主导产业——一家做智能穿戴精密件的企业营收做到30亿元,一家做工业冷却塔的企业全球市占率约70%。在所属地市的八个县市区里,它的经济增速连续四年排第一,GDP刚刚迈过500亿元台阶。

放在全国县域里,这是一份相当漂亮的成绩单。

但"成绩漂亮的县城"和"生活宽裕的县城",是两件事。

账本的反面是这样的:全国两千多个县,平均每花100块钱,自己只能挣38块,其余靠上级转移支付;有的县一年税收四个多亿,而财政供养人员的工资预算要二十多个亿。产业的税收留在了报表上,就业和收入的改善,却要慢得多。

再看工资——这是最能说明"中间地带"的一组数字。
图 7|一座北方县城的"工资地形":分层清晰,但天花板很低。数据来源:县域用工公开信息整理,取区间中值,示意性呈现。

超市收银员一千八,餐厅服务员两千二,保洁一千五;工厂普工三千五到五千,已经算"好工作";快递分拣和外卖骑手能到四千五到六千,靠的是时长和体力。两口子都在上班,一个月加起来五六千,在这座县城里已经算体面。

而物价并不便宜。县级市的快消品价格连续三年高于全国平均,个人护理品类甚至比一线城市还贵四个百分点——同一管牙膏,在省会的超市里可能比县城的小卖部更便宜。
于是就有了县城最典型的一种拧巴:收入是县城的,消费是城市的,中间那道缺口,就是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原因。

要理解这道缺口是怎么形成的,看主街上那两家零食店就够了。

好想来和赵一鸣零食,是过去三年中国下沉市场最凶猛的连锁业态。2026年上半年,它们交出的成绩单,和"消费降级"这四个字形成了刺眼的反差:

维度

鸣鸣很忙(零食很忙 / 赵一鸣零食)

万辰集团(好想来)

2026 上半年营收

449.97 亿元(同比 +60.0%)

348.36 亿元(同比 +54.26%)

2026 上半年净利

22.40 亿元(同比 +155.4%)

12.10 亿元(同比 +156.58%)

门店总数(2026 年 6 月末)

26405 家

23802 家

下沉布局

约 60% 门店位于县城及乡镇,县域覆盖率约 79%

覆盖 31 个省份,上半年新增 5814 家

会员规模

——

注册会员近 2.5 亿

两家门店合计超过 5 万家,其中一家已经把长期开店目标上调到了 5 万—6 万家。在一个整体消费"看起来在降级"的年份里,这是一个反常识的现象。

原因并不复杂:下沉市场的消费者,大多没有房贷压力,可支配收入中用于日常消费的比例更高,消费的韧性反而更强。有业内人士说,量贩零食在下沉市场某种程度上扮演了"消费平权"的角色——把过去只属于大城市的品牌化消费体验,搬到了县城和乡镇。

但对这座县城来说,这条主街讲的还有另一半故事。

把这两家店放在县城的工资单旁边看,画面就完整了:超市收银员一千八、保洁一千五,而货架上一包薯片的价格,与一线城市持平——"穷逛"不是一种消费习惯,而是一种收入现实。年轻人一箱一箱往家搬的,不是消费升级,是"用同样的钱,多买一点"。
而钱的方向更值得警惕。连锁店的税交在大城市,利润在结账那一瞬间就顺着系统回流了总部账户;本地小卖部、夫妻店只能在旁边看着。近五年,全国有超过 900 万家县域个体工商户注销。2026 年一季度,县域居民线上消费占比已经达到 58%——县域的钱,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流出县域。
当然,它也不是纯粹的"抽水机"。一家零食量贩店通常要招四到六名店员、理货员和仓配,月薪三千上下——在工厂之外,这是县城里为数不多的、还能吸纳年轻人的线下岗位。它一边替代了本地的小生意,一边补上了县城最缺的"正规一点的工作"。增量和替代,在这里是同一个动作。

那么,这座县城的就业,靠什么撑着?

拆开看,其实是三条腿:
1.体制内——公务员、教师、医生,以及围绕他们吃饭的餐饮、零售、装修。这是最稳的一条腿,也是县城消费的"定海神针":钱从上级财政拨下来,在县城里转一圈,又流了出去。
2.产业工人——食品厂、机械厂、电子配套厂的普工与技工,月薪三千五到五千。这是最"实体"的一条腿,也是这座县城真正的竞争力。
3.灵活就业——外卖骑手、快递员、网约车司机、直播带货、季节性零工、日结工。这是最大、增长最快、也最没保障的一条腿。
而现在,第三条腿正在变粗,前两条正在变细。
这就是"中间地带"的真相:它既没有AI的溢价,也没有核心资产的稀缺性;两端挤出来的压力,最终都落在它这里。

关于AI,在县城还有一件更具体、也更残酷的事。

在大城市,AI先替代的是重复性的初级白领工作;而在县城,那些"基础文案、报表统计、初级客服、数据录入",恰恰是县城里最好的工作——是本地孩子考上大学、回到家乡后能拿到的那份"体面"。一项关于县域电商的调研显示,58.44%的电商企业招聘已受AI影响,36.36%已经缩减了基础执行岗的招聘。

与此同时,县城真正抗跌的,是那些线下的、必须要人到场的活:维修、护理、餐饮、物流、农机手。

所以,县城也在长出一个"沙漏"——和大城市一样的形状,只是天花板更低:懂AI的人几乎没有,纯体力的人很多,两头都还行;最难受的,是中间那批"坐办公室做标准化流程"的人。
一个更硬的约束在前面等着:AI替代往往是突发的——系统一上线,半年就减一批人;AI创造却是渐进的——今天冒出一个新岗位,明天才长出一个新工种。这个时间差,就是阵痛的来源。

县城的年轻人,正在用脚投票。县域的人口流动路径,已经从"农村→县城",变成"县城→省会、地级市、都市圈核心"。2020到2024年,县城流向地级市和大城市的人口累计约4500万——走的正是最年轻、最能消费、最该留下来的那一批。

留下的,是老人、孩子,和一批"回不去也留不下"的返乡青年。

而这三条腿里正在变粗的那一条,有一个正式的名字:灵活就业。

六、灵活就业率:就业质量,也在K型分化

如果说K型是这一轮经济的形状,那么它不只在产业之间,也在就业的内部。
先看我们最熟悉的那个数字:8月,全国城镇调查失业率5.3%,看起来平稳。但这个指标有一个盲区——它统计的是"有没有在找工作",而不是"这份工作是什么样的"。
真正在变化的是另一个指标:灵活就业率。
•官方口径:我国灵活就业人员规模已超过2亿人,占就业人口近三成;按城镇就业口径计算,占比超过四成。
•宽口径(中国新就业形态研究中心测算):2025年约2.8亿人,2026年预计达到3.2亿人,占全国就业人口的44%以上。2021年这个数字刚突破2亿,此后以每年约4000万人的速度增长。
• 其中,外卖骑手、网约车司机、快递员、网络主播等新就业形态人员已达8400万人,占灵活就业总量的四成以上。

• 与之并行的是,2025年全国农民工总量首次突破3亿人(30115万人),其中外出农民工18006万人。

图 8|灵活就业的规模与占比:从"补充形式"到"重要支柱"。数据来源:人社部、国家统计局、中国新就业形态研究中心。
请把速度看清楚:就业总量的增长接近于零,而灵活就业每年增加约4000万人。
这不是"就业变多了",而是就业的形态在变——同样一份劳动力,正从"有单位、有合同、有社保、有晋升阶梯"的正规就业,流向"有活干、有收入、但没保障"的灵活就业。

这正是K型在劳动力市场内部的投影:

维度

正规就业

灵活就业

用工形态

企业雇佣、劳动合同

平台派单、劳务协议、自雇

保障水平

五险一金、连续缴费

参保率低、缴费断断续续

收入特征

稳定、可预期

波动大,"有活才有钱"

长期通道

有职级、有晋升

晋升机会仅 54.8%

趋势

收缩

膨胀(每年约 +4000 万)

所以,"灵活就业率上升"这件事,不能简单读成"就业更自由了"。它同时是两件事:一部分人主动选择了自由,另一部分人被动接受了不稳定。而后者,往往正是被AI挤出的那一层,和被地产退潮挤出的那一层。
保障的缺口,也写在数据里。灵活就业人员参加职工医保的约6982万人,只占这个群体的约三分之一;基础医保参保率虽然达到91.5%、职业伤害保障覆盖率达到86.2%,但代表长期预期的两项——养老规划信心只有42.3%,职业晋升机会只有54.8%。
用一句话概括:"生存型保障"基本筑牢了,"发展型保障"还是一片洼地。

政策正在补位,力度不小:2026年7月1日起,职业伤害保障试点在全国推开,覆盖出行、即时配送、同城货运三个行业,此前试点累计参保已超2742万人;"一放开、三灵活",让灵活就业者可以在就业地参保、灵活选择缴费基数和缴费周期。

但这里有一个更深层的错配,值得停下来想一想。

我们稳就业政策的主要抓手,是稳岗返还——企业不裁员、少裁员,政府就把失业保险费返还给它。这套机制建立在两个前提上:第一,就业的主体是"企业雇佣的员工";第二,"稳"的方式,是保住企业和员工之间的雇佣关系。
可现实是:政策的激励对象是企业,而就业增量最大的,恰恰是那些不在企业雇佣体系里的人。

外卖骑手、网约车司机、主播、自媒体创作者——他们和平台之间大多不是雇佣关系,没有劳动合同,也就没有"裁员"这个概念,自然谈不上"不裁员少裁员"的稳岗返还。

K型最麻烦的地方正在这里:它不只是收入在分化,而是"谁在被政策接住",也在分化。

而被挤出的那一层,最终需要一个足够大的容器来承接。

这个容器,在县城,叫做地产。

七、地产这一端:稳住房价,就是稳住就业与信心

为什么说"另一端"是地产?

因为在中国,没有任何一个产业,能像房地产这样,同时具备三个特征:体量最大、链条最长、就业最密。

先看体量。截至2025年末,中国居民部门总资产约738.9万亿元,其中房产约占城镇居民家庭总资产的67%—69%。它不是一个行业,它是十四亿人资产负债表上最重的那一块。

再看链条。从土地到施工,从建材到家居,从装修到家电器电,从二手房中介到物业服务——地产链吸纳的,是大量中低技能、本地化的就业。而这恰恰是AI最难替代的那一类工作:它们需要物理现场操作、需要人际信任、需要因地制宜。
于是,K型的两端,在就业上其实构成了某种互补:

AI提供效率,地产容纳就业。

AI替代白领的标准化任务,地产承接被挤出的那部分劳动力。

而在中间地带,这条链就更直接了。

回到那座北方小城:它没有互联网大厂,没有算力中心,没有AI岗位。它最能吸纳就业的,恰恰是那条最长的链——建筑、建材、装修、家居、家电、中介、物业、运输。这些活,AI一样替代不了;但地产一旦退潮,它们会成批地消失。
更麻烦的是县城的房子。县城的居民大多并不缺房——自建房加商品房,人均面积不低。所以县城的房价,靠的从来不是本地刚需,而是两道"外来水":一是返乡置业,在外打工的人挣了钱,回来买一套房当作退路;二是进城买房,周边农村的人为了孩子读书搬进县城。
当青壮年持续外流、当那两道水同时变小,县城的二手房几乎失去流动性——没有接盘者的资产,是最危险的资产。

所以在中间地带,"稳住房价"这四个字的分量还要更重一层:对一线城市来说,它是资产价格的止损;对县城来说,它是就业、是消费、是那批返乡青年最后的一点底气。

理解了这一层,我们再来看地产这一端正在发生的两个变化,就不会把它简单读成"房价涨不涨"的问题。

变化一:供给在主动收缩,新房的价格底部在抬高。

图 9|房地产供给端的全面收缩(2026年1—8月同比)。数据来源:国家统计局、财政部、中指研究院。
• 全国房屋新开工面积2.99亿平方米,同比下降24.8%,其中住宅新开工下降25.4%;8月单月新开工同比降幅扩大至30.9%;

• 竣工面积2.11亿平方米,下降23.7%;

• 房地产开发投资4.80万亿元,下降19.9%;

• 全国土地出让金,从2021年峰值的8.71万亿元,降至2025年的4.15万亿元——四年缩水52.35%,2026年上半年进一步降至9778亿元,同比再降31.5%;
• 重点城市的"供求比"(新增供应/成交面积),2026年上半年创下0.7的新低。
这组数字背后,是一个被忽视的事实:"重置成本"在上升。
当土地出让金腰斩、新开工腰斩,而一线城市的住宅用地平均溢价率依然高达21%(二线9%、三线3%,全国86%的流拍集中在三四线),同时"好房子"的品质标准在提升、建安成本刚性上行——盖一套新房的成本,正在被重新定价。供给的收缩,加上成本的抬升,共同构成了新房价格的底部支撑。
变化二:被压制多年的需求,正在一二线城市释放。
图 10|一线城市二手住宅价格环比:连续6个月上涨。数据来源:国家统计局。
• 8月,一线城市二手住宅销售价格环比上涨0.1%,已连续6个月保持上涨;上海、深圳分别上涨0.3%和0.1%;

• 上海二手住宅价格在连续33个月环比下跌后,于2026年2月首次转涨;

• 1—8月,全国二手房网签面积5.49亿平方米,同比增长10.6%,二手房交易占比升至52.4%;

• 上海3月二手房成交突破3万套,创近五年新高;深圳6月二手住宅网签5093套,同比增长13.1%;

• 8个重点城市的二手房挂牌量约123万套,较2025年6月的历史高点减少28万套,降幅约19%。

注意这里的顺序:先是量,再是价。挂牌量下降、成交放量、然后价格连续回升——这是典型的"筑底"形态,而不是"反弹"。

国泰海通的研究给了另一个坐标:一线城市核心区的房价收入比,从2021年的28—41倍,降到了2026年的20—28倍;外围区从18—29倍降到了8—13倍。同时,一线城市房产市场已从"降价放量",转向"放量、价格走稳"。

这就是K这一端正在发生的事:从"以价换量"的下跌,切换到"量稳价稳"的筑底。

而对十四亿人的资产负债表来说,这一步,至关重要。

因为房价稳,居民净资产才稳;净资产稳,预期才稳;预期稳,消费才敢放开;消费放开,企业营收才稳;企业营收稳,就业才稳。

这是一条正向反馈链。过去三年,我们经历的是它的反面:房价跌→净资产缩水→不敢消费→企业收缩→就业转弱→房价再跌。

所以,"稳住房价"从来不是"救房企"。

它是稳住十四亿人资产负债表的那块压舱石——也是让被AI挤出的那一层,有地方可去。

八、两端之间:一次"既要又要"的政策平衡术

现在,把两端拼起来,政策的全貌就清楚了。

这不是一道"选A还是选B"的题,而是一道"如何同时踩油门和稳底盘"的平衡题。

政策维度

面对AI这一端

面对地产这一端

货币政策

适度宽松(通缩+就业压力),但用结构性工具定向,防止资金被AI资产虹吸

保持流动性充裕,稳定房贷利率与预期

财政政策

支持新质生产力,但不"一业独大"

加大力度,推动"控增量、去库存、稳价格"

收入分配

强化二次分配、公共服务均等化,对冲K型分化

稳住就业与收入现金流,修复消费能力

就业形态

推动"AI+技能"转岗培训,让AI红利流向被替代的一层

用零工市场与社区岗位,承接被挤出的劳动力

风险对冲

让AI红利流到应用层、场景层、被替代的那一层

用保障房、城市更新托住尾部风险

这个框架,其实已经出现在政策的措辞里。

2026年,货币政策定调"适度宽松"。8月,1年期LPR为3.0%、5年期以上为3.5%,已连续15个月保持不变;而多家机构预计,随着逆周期调节力度加大,年内降准降息仍有可能,窗口或在三季度末至四季度初。为什么迟迟不动?因为上半年GDP增长4.7%,处于目标区间,政策处于"效果观察期";也因为输入性通胀(油价、大宗)暂不构成降息的好条件。

而地产端,2026年8月28日,多部委围绕商品住房销售制度、房地产信贷管理、资本市场融资密集发文——目标写得很清楚:不是刺激全国均价年年涨,而是"稳价格、去库存、保交付"。
一句话总结这套组合拳:货币要"松"但不能"漫",财政要"进"但要有"准头",地产要"托"但不能"刺激",AI要"扶"但不能"独大"。

翻译成投资语言,K型两端的机会,也就有了各自的坐标:

•AI这一端:逻辑正从"硬件"转向"应用",从"建基站"转向"收话费"。真正能兑现回报的,是能把算力转化为持续收入的场景与平台。
•地产这一端:逻辑正从"总量"转向"结构"。机会不在全国均价,而在一线和强二线的核心资产——那里的供给在收缩、需求在释放、租金回报率在回升。
•最承压的,是中间层:既没有AI的溢价,也没有核心资产的稀缺性,两端之间的裂缝,主要落在这里。

九、结尾:K的两端,最终要合拢成一条线

回到开头那三个画面:AI在飞,地产在爬,而中间那座小城,既不飞,也没爬。

很多人把前两者看成对立的两件事——一个是未来,一个是过去;一个要放手去追,一个该顺其自然。

但读完这个K,你会发现问题恰恰相反。

AI越强,越需要地产稳。

因为AI带来的是通缩(更便宜的智能)和替代(更少的岗位),它天然是"分化"的力量;而一个社会要消化这种分化,就必须有一个足够大、足够长的产业,去承接被挤出的劳动、去托住居民的资产负债表、去稳住对未来的信心。

这个产业,目前只有地产能当。

而中间地带,是这场平衡术里最不能失手的地方。因为两端的人加起来不过几亿,中间地带的十几亿人,才是"经济换挡"真正的承重墙。他们的饭碗,一半系在AI放缓的那条曲线上,一半系在地产筑底的那条曲线上——所以这两端不能只算收益账,还得算就业账。

所以"经济换挡"这四个字,真正的含义不是"把旧的换掉、装上新的",而是:在加速度与稳定之间,找到那个不让人掉下车的速度。

换挡太快,会有人被甩出去;换挡太慢,车会熄火。这是2026年中国经济最纠结、也最关键的一仗。

对我们普通人来说,与其去猜"AI会不会成功"或者"房价哪一年见底",不如盯住四个最灵敏的信号:

1.一线城市二手住宅价格的环比——它是居民资产负债表修复的前置条件,也是信心的温度计;
2.住户部门中长期贷款的月度增量——居民"敢不敢借钱"的直接读数;
3.16—24岁青年失业率——K型两端之间那道裂缝,是收窄,还是继续张开;
4.灵活就业人员的社保参保率——它衡量的不是"有没有工作",而是"这份工作值不值得留下"。
这四个信号,不会告诉你终点在哪。但它们会最先告诉你——风,是不是要转了。

风险提示:本文基于公开宏观数据与机构研究展开分析,为研究观点分享,不构成任何投资建议。人工智能产业发展、房地产市场与资本市场均存在高度不确定性,价格与政策走向受多重因素影响,请独立判断、审慎决策。

延伸阅读|《坐井观世界》往期文章

这篇文章不是一个孤立的判断。下面五篇,是它的"上下文"——按时间由近及远排列,建议连着读:

1.《中国居民资产负债表修复》(2026年10月)——房产占了居民资产的近七成,"稳房价"为什么等于"稳预期",这篇把资产负债表这条链讲透了。
2.《科技的牛市还在吗》(2026年9月)——从算力资本开支的斜率、token 价格的腰斩,到"数字世界已满、物理世界未至",是本文第二节的更详细版本。
3.《当下,机会大于风险》(2026年8月)——宏观判断与配置节奏,可作为本文"政策平衡术"那一节的对照阅读。
4.《傲慢与偏见,K型社会与股市》(2026年6月)——"K型"这个框架在本号的第一次完整展开:分化不只在产业之间,也在社会结构与股市内部。
5.《全球通胀 VS AI泡沫》(2025年11月)——AI 为什么天然是通缩的力量,以及这轮全球资本开支周期的边界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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