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适用微波炉”就能说明瓷器是现代仿品么?——证据的作用范围/逻辑思考(一)

有这样一个鉴宝场景：有人抱着一件“古董”，找专家鉴定。

器底，写着“适用微波炉”几个字。

但持宝人说，“是元末明初的；微波炉先别讲，其他都低，你用放大镜看这个釉面，还有青花晕散”。

这场景当然有点荒唐，但你先别笑，这背后体现的是什么样的思考方式，我们在生活中，真的没有犯一样的错误吗？

如果换一种说法形式，比如：“莎草纸不好保存，亚里士多德不可能写了四百万字，西方文明都是伪作”。你能识别出他们的共同性么？

这些场景，其实都很适合做一个引子，来思考我们在公共讨论中引用证据时，都要先想清楚：

证据对判断的作用有多大

一、先确定我们要判断什么

但在讲证据之前，还有一个前提：要先确定我们要判断什么。很多鸡同鸭讲的公共讨论，都是因为没有先声明，我们要判断什么。

当有人举着一个瓷盘，说“这是明清时期的”。他首先作出了一个年代判断：这件瓷盘的主体，是在明清时期烧成的。

如果他继续说“底款是烧制时留下的原款”，就增加了一个关于款识的新判断；

如果说“是官窑”，那就是新增了一个窑口归属的判断。

虽然这些判断，描述的都是同一个瓷盘，却各自可能成立或不成立。证明主体烧成于明清，不等于证明器物从未修补；证明底款是现代后刻的，也不等于证明主体是在现代烧成的。

所以很多时候，我们说：“这件瓷盘是真的”，只是在说“主体烧于明清”的判断。和“卖家对它的每一项描述都正确”，不是一件事。

可惜的是，很多对于“真假”的讨论，甚至没把判断的事情说清楚。

二、为什么“釉面像古代”证明不了瓷盘古老？

“适用微波炉”的例子，看着非常荒谬。

但如果我们要做一个严谨的解释时，不得不面对一个问题：

为什么釉面有明清瓷盘的特征，不能说明其就是明清瓷器？

注意：我们在这假定这个特征是属于“明清瓷盘”的常见特征。也不讨论，其是否为正确的旧瓷器表征。

“釉面具有某些古代特征”是一项关于外观的论据。但想要证明是明清瓷器，其实还有两个关键推论：

1）这种特征是否为古器独有的？现代仿品是否也普遍具有这些特征。假如现代仿品也普遍具有这些特征，它们就不能很好地区分古器与仿品。

2）即便这部分特征为古器独有，是否基于这部分的年代特征，就足以说明整件器物的年代。

很多人会用“孤证不立”来概括整个问题，也就是釉面像明清，不足以证明是明清瓷器；但反过来，为什么我们见到“适用微波炉”这一孤证，就断定“这是一件现代器物”的判断成立呢？

其实“孤证不立”，本就不是严谨的推论逻辑。当证据少，确实应当谨慎；但关键不只是证据的数量，还包括它能区分哪些可能，以及它与待判断对象存在什么关系。

三、为什么器底几个字有时能够否定整体年代

有“适用微波炉”的顶部标识，为什么足以认为是现代仿品？

其实仅有现代标识，是不足以论断的。标的也可能是后续贴上的，或者各种故事中被打上的。一样的，我们也需要两个推论：

1）“适用微波炉”这一现代使用标识并非后来添加，而是在器物底部制作过程中形成的。

2）器物底部与器身主体属于同一次制作。证明不是明清瓷器器身，接了一个现代底。

在这一条件下，它就不仅说明器底存在现代文字，还与“主体烧成于明清”发生了冲突。只要关于标识年代和制作关系的判断可靠，就可以否定主体的明清年代。

孤证也立。

因为这里起决定作用的不是证据数量，也不是仅靠文字本身，而是“现代文字”与“主体制作”之间的关系。

如果这几个字只是后来贴上的标签，与“主体制作”并非同一时期，情况就不同了。

在这里，最重要的逻辑是：

一项局部证据（适用微波炉）有时确实能够否定整体判断（是明清瓷器）。如果整体判断成立必须满足某项条件（器身整体是明清烧纸），而证据（器身整体烧制时打上的现代文字）可靠地否定了这项条件，整体判断就不能成立。

相反，确认一个必要条件成立，通常还不足以确认其他条件也成立。

这正是“找到一个决定性矛盾”和“找到一个有利细节”并不对称的原因。

所以，你对于某个命题，找到的到底是“决定性矛盾”还是“有利细节”呢？

四、现实往往不是真假二元，而是混合状态

很多人喜欢将现实拉入绝对的真假二元论。一件瓷器，要求他：要么是真，要么是假。却不能接受“可能性”的结论，大概率是“真的”，大概率是“假的”。

但实际上，我们不能触及某一过去时刻的“真相”，好比上述的瓷器，也存在着：实际上这几个字，是某种烧制时巧合形成的，这一极低概率的可能性事件。只不过这样的低概率描述，并没有什么具体的现实作用。因为我们不需要将事物全部可能性描述出来，只需要描述高概率的事情即可。

但接受概率的混合状态，依旧很重要。“国宝帮”实际上就是在搭建关于器物的一些描述，让一些藏宝人相信，在某些条件成立时，这件器物是国宝——他绝对是真的。

同样的，某些鉴宝节目，一锤敲碎藏品，实际上是极其不负责任的做法，甚至是荒谬的。一锤下去：这是“绝对假”。反过来，就是在说明，有些人能下“绝对真”的结论。

那我们到底如何去说明一件器物真假的可能性？

假如一件瓷器瓷胎、釉层、制作痕迹和流传记录分别经过可靠检查，而且共同指向明清时期，我们当然可以提高对主体年代的信心。

但这里不是“四票赞成、一票反对”的投票。几项结果可能来自同一张照片、同一个卖家的说法，实际增加的信息很少；某个外观特征也可能很容易仿制，分量远小于一个难以解释的制作矛盾。

综合判断要问的是：这些结果共同出现时，在古器情况下是否比在现代仿品情况下更可能被接受？

在这一步完成以后，“混合状态”才有了具体含义。

例如，检查支持主体为明清器物，同时发现器口有现代修补。那么整体结论可以是“一件经过现代修补的明清瓷盘”，而不是含糊地说“它既真又假”。

所以，本篇文章想先说明的是：证据能证明什么：1）要先确定“判断”是什么

2）要分析证据到判断中间，还差多少推论

3）证据效力不以个数论，决定性矛盾和有利细节，对于判断的结果影响力是不同的。

4）真实的论据和正确的推论，很多时候也只能证明，判断在多大概率上成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