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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退休那年把攒了四十年的教案搬回家,母亲没让扔一本,说这是他半辈子的力气,也是我们家的底子
父亲退休那年把攒了四十年的教案搬回家,母亲没让扔一本,说这是他半辈子的力气,也是我们家的底子父亲在学校的那天就退休了,把六箱东西从学校搬回来了。 箱子中没有奖杯之类值钱的东西,都是一直以来老师四十年的教学案卷。早期采用的是线装订的方式,时间长了纸张已经发黄;后来又夹在文件夹里,在文件夹上写上了学期、班级、课程等信息。 父亲把箱子放在客厅的一个角落里,然后让人挑选,把重复的或者是过时的东西都处理掉。家里空间不大,这些东西以后也不打算用,保留着只会占地方。 母亲听了之后从厨房走出来看了一眼,只说了句:“不要扔,这是你一辈子的力气,也是我们家的底子。” 父亲没有回话,蹲下身来把已经散开的那几本书又整理好叠放在一起。 我小时候并不能理解这些教案为什么要保留。在我的眼中,爸爸的工作比较安定,每天准时到学校上班,寒暑假也比别人长一些。家里很少会讨论到他是不是会被辞掉工作的问题,尽管收入不是很高,但是每个月都还是能拿到工资的。 当时我认为教师这个职业给一个家庭留下的最主要的也就是“稳定”二字。 等把这些教案带回家之后,我才意识到稳定并不是凭空就有的。它是一页页写出来的,也是年复一年地为它做准备的。 
父亲留下的教案很不规整。有的地方写得很满,边上还有后来补上的内容;有的地方被划掉了,在旁边又写上了一种说法。同一课文在不同的年份里教案的重点并不相同。 父亲认为学生变了,原来讲得通的内容不一定还能讲得通。有时候一节课结束之后学生们没有很好地接受,那么晚上就要再修改一下。 这句话我之前听过了,但是并没有在意。 在看教案的时候,我才第一次知道,一份人们认为几十年没有变化的工作,里面其实有很多小小的修改。课程并没有什么变化,但是接受课程的人却在不断发生变化。教师不可以教一次之后,剩下的几十年都照本宣科。 比我们早一步知道这件事的是妈妈。 在父亲备课的时候,她通常不会坐到旁边去看,但是她总是生活在那张书桌周围。父亲第二天要上公开课,家里的电视音量会调得很低,在考试前后的这段时间里,父亲需要批改作业、整理材料,所以晚上做家务的事就落到了母亲身上。 这几年父亲做班主任的时候,家里的晚上接到电话的次数就多一些。那时候没有家长群,学生迟到、请假或者临时有事的时候,家长就会直接给家里打电话。 电话是被父亲接起来的,但是被打断的是全家人原本正常的生活。 母亲没有把这件事说得很悲壮。渐渐地她也就习惯了父亲的时间并不完全属于家里,在安排事情的时候会先问一下学校那边有没有活动。 所以父亲说教案没有用了,但是母亲不同意。 对于父亲而言,退休就是工作结束,教案也就完成了它的使命。对于母亲而言,除了课堂教学之外,这些纸张还记载了整个家庭是怎样伴随着学校日程走过了数十年的光阴。 工资到手之后,家里会先安排孩子的上学费用和老人的生活费;到了寒暑假的时候,要先看值班、培训以及开学准备的情况;父亲忙的时候,母亲就把家里的一些事情压在自己身上。当时的很多安排没有专门记录下来,但是这些教案中却留有时间的痕迹。 母亲所提到的“底子”并不只是每月都能拿到的手头上的钱。 也包括可以预见的生活。家里虽然并没有突然变富裕,但是对下个月的情况大概会有一个了解;遇到要花销的事情的时候,也不会完全没有着落。父亲并没有为家庭留下丰厚的财产,但是靠一份长达四十多年的事业把很多平凡的日子连缀在一起。 这样的确定性并不是那么引人注目,年轻的时候还会觉得它太慢了。 等到一个家庭真正经历了买房、养孩子、照顾老人这几个过程之后,才会知道所谓的家底并不是只有存款和房产。有时也是一份几十年来不容易放下的责任,家里人因为这份责任而做出配合。 但是所有的旧教案都不需要永远保留下去。 之后我们将含有学生成绩的部分单独检查了一遍,并且从教案中挑出保存状况较好的一部分重新装箱。母亲并没有坚持把所有的零散纸张都留下来,但是她希望我们不要把它们当作废纸随便丢弃。 刚开始的时候父亲说随便收拾一下,但整理的时候他却坐得比任何人都长。 他会打开每一本讲义,在看过封面之后把它放在相应的位置上。他说的并不是很多关于过去的事情,也并没有把这四十年说得很苦。 退休之后,父亲就很少再去翻看教案了。它们并不摆放在显眼的位置上,而是一排排地藏匿于厨房柜子下面。 有一次家里又在收拾东西的时候,母亲把箱子往里推进了一些,腾出过道来,还是没有丢掉。 那时候我才明白,她留下的是很多过时的教学资料之外的东西。 她给父亲保留了四十年认真去做一件事的证据,也给这个家里留下了一些普普通通但是撑起了生活的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