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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第三百六十一期 | 实力展示 我高中的语文老师

我高中的语文老师
文 丨 李茂清
我是十年动乱结束后的第一届高中生。1976年10月粉碎“四人帮”,万象更新,1977年7月,在我初中毕业的所在学校——乐园公社大吉岭中学,参加了升高中的考试。当时监考老师是丁家坪中学的冯子范校长和秀峰桥中学的左龙老师,也是我高中时的化学老师。记得当时没有印刷考试试卷,每考一科,都是冯子范校长把考试题目用粉笔抄在木质黑板上,学生可以不写题目,只写题号,直接作答。当时的招录政策是十六字“群众推荐,大队考核,择优录取,公社批准。”我虽然当时头上还有顶“地主子女”的帽子,但是十分庆幸,我被高中录取了。
我读高中时的学制只有两年,但两年的高中生活却分为两段,第一段是1977年秋,高一上学期,是在大吉岭中学就读的,当时的校长是秦道志老师;1978年春至1979年夏是第二段,就读于秀峰桥中学,当时的书记兼校长是后来县一中的党支部书记曾春波老师。因此,我的高中语文老师就有三位:张光明、温新阶、覃发坤。
张光明老师是我的高一第一学期的语文老师兼班主任,胡家坪人,与我妻子同乡。这里历史文化厚重,至今还繁衍着已经3亿年的古老物种、与恐龙处于同一发展时代的中国小鲵,117年前的1909年1月27日,英国著名植物学家欧内斯特·亨利·威尔逊和美国哈佛大学动物博物馆馆长沃尔特·里夫斯·哲培来到这里,发现中国小鲵,当时就住宿在观包的天主教堂,威尔逊还拍下了一张照片,图中右上角的房屋,就是教堂。

张光明老师中等个子,略胖,很精神,和我后来的语文老师温新阶、物理老师覃建钦是同学,刚从师范学校毕业,我们是他教学生涯的第一批弟子。他给我们上课时,是土木胡家坪的方言,不是讲的普通话,没有翘舌音,同学们背后说“张老师是个夹舌子”,但张老师抑扬顿挫,一板一眼,很有范。
我印象特深的是张老师在教授毛泽东主席的《沁园春·长沙》时,从作者介绍、时代背景、词牌名的讲解以及上阕、下阕的逐字串讲、逐句解析,其功底深厚,表达通透,把作者于1925年晚秋,离开故乡韶山,去广州途中,途经长沙,重游橘子洲时,观秋景、忆同窗、思往事、励斗志,而抒豪情的壮美词章,活脱脱地展现在我们面前。尤其是张光明老师上阕扣住作者一个“看”字,总领七句:万山红遍,层林尽染;漫江碧透,百舸争流。鹰击长空,鱼翔浅底,万类霜天竞自由,描绘了独立橘子洲头所见到的一幅色彩绚丽的秋景图,下阕扣住一个“忆”字,铺陈开来: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挥斥方遒。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粪土当年万户侯,以情为线,带情叙事,抒写昂扬的意气和豪迈的激情的解读,至今我不忘。
张老师教学是认真、用心、用情的,我不知是词作者的词感染了他,还是我们听课认真,全神贯注的神情感动了他,一堂课下来,张老师情绪饱满,甚至有些激动,鼻尖泌出的汗珠,学生们都依稀可见。
1978年春,乐园公社大吉岭中学的高中部并入秀峰桥中学高中部,张老师调到火烧坪公社的田家坪中学任教,后来担任多年的火烧坪乡教育组长,展现出超群的教育管理才能。
随着大吉岭中学的撤销,我的第二段高中生活在秀峰桥中学拉开了序幕。1978年的正月十六,天刚亮,我母亲放下梭钩(农村火塘用来悬挂炊壶的器物),挂上一个吊圈,放上小铁锅,把头天晚上没有吃完的菜汤和着玉米饭,倒进锅里煮热,让我一个人提前吃,然后,冒着纷纷扬扬的大雪,用竹背篓背着一周的食粮和豆丝、干豆角、腌菜等,从千才岭小沟的下沟出发,翻山越岭,经范家街、过杜家村,爬大吉岭、穿响潭园,越过沙地、途经八角庙,从狗舌条地形的乐园公社最西边,赶到东头,向60里之外的之地进发。
经过近8个小时的艰难跋涉,已经是精疲力尽的时候,刚到秀峰桥的石桥,已经看得到学校我所在教室的灯光,这时,不早不晚,学校上晚自习的铃响了。糟糕!在老师进教室之前,我已经来不及进教室,又要迟到了!我在秀峰桥中学求学的一年半时间里,几乎每次如此,无论你怎么在家早出发,在路上使劲赶,无一例外,几乎没有按时到校过,总要迟到,少则十来分钟,多则几十分钟。赶到学校,直接到教室外面,放下背篓,一声“报告”后,静静等待下一刻即将到来的“电闪雷鸣”或“暴风骤雨”。还好,老师们大多知道,我是离学校最远的学生,所以往往是“万里无云”,最多是“晴天转多云”……


张光明老师
温新阶老师是我高中第二阶段的第一个语文老师,也是我作文入门的引路人。他在中国合作医疗之父覃祥官老家任民办老师时,就与来乐园体验生活的武汉歌舞剧院的著名作家,后来获得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的王振武是好朋友,经常用王振武从武汉带给他的文稿纸发表作品,已经很有名气了!所以温老师在社会上出名,是因为他会写文章,在教育系统出名,是因为他擅长教学生学写文章。
记得是1978年放暑假,温老师在给我们布置暑假语文作业时,别出心裁地要求每一个人从怹那领一本杂志和50张机切白纸,要求仿照所拿到的杂志,办一本刊物,自办刊物文章的体裁可以是散文、诗歌、小说,模仿得越像越好……
我领到的是一本1977年第2期《北京文学》。我先用三个多星期,在背柴、挑水空闲的零零碎碎时间里,读完这本杂志,然后仿写小说、诗歌、寓言、童话,誊抄到50张白纸上,然后设计封面,制作目录,还有补白的插图,用麻线索装订成一本。在9月1日到来的前一个礼拜,我终于完成这个有点成就感的暑假作业。
开学第一天,我把暑假语文作业交上去了。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只见好几十位同学都挤在一字排开的土墙教室外东墙看什么,我也凑热闹,一看,激动的心差点跳出胸腔:只见温老师正在用订书机把我办的《小沟文学》杂志拆散,50张全部整整齐齐地贴在土墙上,四周还用红色纸条围着,成了一块墙报,很壮观。特别是前面还有温老师用毛笔写的一大段类似批语的编者按,有很多鼓励的话,字体是隶书,蚕头燕尾,十分入帖,惹人注目……
从此,我成了学校的“名人”,从书记校长到同学们,都知道有一个名叫李茂清的憨子,居然敢办一本叫《小沟文学》杂志。每当我从这面墙经过时,都忍不住要多看几眼,是自我欣赏?是暗自得意?是留恋不舍?还是自惭行秽?都有……
这次温老师以特殊方式的肯定和表扬,激励了我一辈子,直到今天,事情已经过去快半个世纪了,每当想起此事,其感受仍像昨天,倍觉温暖和鼓励……

遗憾的是,只一学期,与温老师的师生缘就结束了。经打听,说是到宜昌进修去了,过了好多年,我特地问及此事,温老师说是到“宜昌地区教师进修学院(宜都)”进修去了。因此,在高中生活中,我又遇到了第三个语文老师:覃发坤。
覃发坤老师是我的老乡,乐园村五组范家街的人。覃老师家庭贫寒,读书不多,只高小毕业。但他就凭这么一点文化底子,硬是自学成才,从在千才岭小学教一至三年级的三级复式、松树包中小学教初中语文,一直到秀峰桥中学给我们教高中语文,还获得华中师范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函授本科毕业证书,真是一个传奇。
我最佩服的是覃老师对古文的自学和教学。记得我在读高二时,覃发坤老师既是我们的语文老师兼班主任,又是高中语文组的教研组长,由于当时没有什么有助高考的教辅读物,他和温新阶、覃泽民、马本鹏、向日南等语文老师一起,轮流排班,每天刻写、油印古诗词和文言文的原文、注解和译文,发给每个学生,要求他自己和他的学生每天做到“两背一写”:背原文、背注解,默写课文,从晁错的《论贵粟疏》、柳宗元的《小石潭记》,到苏轼的《石钟山记》、王安石的《答司马谏议书》,从唐诗宋词,到元曲。尤其是唐宋八大家的散文,一直到1979年7月6日高考前一天,从没有断过,我至今还能一字不错地背诵李白的《蜀道难》,就归功于覃发坤老师。当时我将覃老师每天发给我的油印资料积攒起来,高考结束后带回家,用母亲的针和麻索装订成厚厚一册,一直保存到我师范毕业后分配到母校——大吉岭中学任教时,还拿出来给我的学生们看过,引来一片啧啧声!而这啧啧称奇是对覃发坤老师锲而不舍的敬佩和叹服。
覃发坤老师除了传道授业解惑,成就了我一生外,还有一件连我父母当时都做不到的事,让我感动终生。1979年7月7日,高考的这天早自习刚下课,他把我叫到他的寝室兼办公室,给我一包仁丹丸子,嘱我天热犯困时含几粒在嘴里,然后还递给我一只手表:“从今天起,高考期间,我借给你用三天,记得每天晚上给表上劲,不要忘了!考语文时,要合理分配时间,先用50分钟左右的时间写作文,然后再做其它的题,不要慌……”我只远远地见过干部、医生、老师和供销社的售货员手腕上戴的手表,但从来没有近距离地接触过手表。突然,覃老师要借给我一只手表戴三天,开始有点像做梦,我小心翼翼地接过,仔细一看,还是“上海”牌的,心中的暖流像钱塘江的潮水腾起、奔涌,久久不能平静,眼睛有些湿润。覃老师看出了我的激动,拍拍我的后背,就让我走了!
两年的高中生活,在眨眼之间结束了。高考之后,我把行李寄在秀峰桥一个亲戚家后,就来到响潭园我父亲修公路的工地上帮他干活。父亲和千才岭的民工,当时刚好就都住在温新阶老师家,我和父亲睡在温老师堂屋楼上的地板靠墙的一侧。
之所以当时随父亲修公路,一是可以减轻父亲一些劳累,因为父亲每天按人分段有必须完成的日定额任务。二是打发时间,由于交通闭塞,通讯不畅,一片茫然,既不知道考的怎么样,也不知道能不能录取,更不知道向谁打听,心中无数,十分焦虑,缘于无知的莫名恐惧,一天比一天强烈……
一天下午,温老师从位于宜都的宜昌地区教师进修学院放暑假回家了。到吃晚饭的时候,温老师特地把我叫下楼,去他家的厨房和他一家人共进晚餐。我作为学生到敬重的老师家吃饭,这是第一次体验:兴奋、紧张、忐忑、感激,各种情绪,相互交织,让我记一辈子。温老师的母亲是一个持家有方的贤妻良母,不仅饭做得特别好,而且碗柜下靠墙一排大大小小的腌菜坛子,腌制着各种各样的时令蔬菜,不仅可口,而且色泽光鲜,诱人胃口。
一晃,高考结束后快过去一个月了,那种焦虑、担忧、惶恐的心情,渐渐趋于平静,已经能够面对现实了,甚至和父亲讨论起如果落榜,是不是再复读的事。就在一天下午两点多,高中同学覃洪美送来一张纸条,是覃发坤老师写的,告诉我已经被中等师范学校录取了,让我到秀峰桥中学去找他拿“录取通知书”。我给父亲讲了一声,一路小跑近三个小时,气喘吁吁地来到秀峰桥中学,已经是下午六点多钟了,覃发坤老师正在做饭:“你来的是时候,快过河到饭店帮我打四两饭,就在我这里吃晚饭!”这是我第二次在老师家吃饭。这次心情放松多了,吃完饭,我帮覃老师洗完碗筷,收拾好炊具,覃老师带着他儿子覃亚文出去散步,让我洗澡。
我刚洗完澡,覃老师父子回来了,我准备说到亲戚家去住,覃老师不许:“恁么远,那怎么行?出事怎么办?就在我这里睡!”这是我人生第一次跟老师同睡一床,比在老师家同桌吃饭紧张多了。当晚,覃老师睡那边一头,我和他儿子睡这边一头,我挪到靠墙的一侧,被子只盖了半个身子,十分紧张,不敢动,也睡不着,但是一天的疲劳,瞌睡虫不知不觉爬了上来,一觉醒来已经是第二天大天亮了。我悄悄起床,出门过河,到低矮的瓦屋饭店买回早点,把覃老师父子的那两份放到碗里,用纱罩罩好,放了张留言条,我自己边走边吃,赶回父亲所在的工地。

时光荏苒,四十六年过去了,一切不再。我的三位语文老师,张光明老师在宜昌含饴弄孙,十分惬意;温新阶老师时而北京,时而宜昌,时而长阳,在宜昌研训中心退休后,与妻秦娥老师办起散文公众号“印象红磨坊”,网上佳作云涌,文友云集,活动频频,风生水起,传递文化薪火,培养文学新人,在省内外享有盛名。只是覃发坤老师已辞世多年,安葬在他故里——范家街的簝叶冲,去年陪游客到乐园参观“中国合作医疗发源地纪念馆”“欧美珙桐原产地乐园博物馆”后,我和我的学生钟品鑫一起专程去祭奠了一次,恩师坟头草长花开,生机盎然,似乎暗示恩师在那边,一切泰然,荣似生前!
桃李成蹊 师生情重。孔子颜回,情同父子;程颢杨时,程门立雪。泱泱中华,长盛不衰,追根溯源,道理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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