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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2025中考作文《相互成全》详细分析|五类选材+三步方法论+十篇范文
上海2025年中考作文题《相互成全》最难的不是“成全”,是“相互”。
很多孩子写“我帮助了他”,写得感天动地,可“他反过来成全了我什么”一笔带过——这就偏题了。
这道题的生死线只有一条:我为他做了一件具体的、需要付出的事;他的反应或变化中,有一处补上了我自己的缺口;我们各自达成了没有对方就无法达成的状态。
今天用三步方法论+五类选材+十篇范文,把这条线讲透。
一、审题:先守住“双向”这条生死线
《现代汉语词典》:“成全”是“帮助人,使达到目的”。题目加“相互”,意味着:
1.必须有双向行为:我为他做了什么,他为我做了什么;
2.必须有“目的达成”:各自成全了什么结果;
3.两条线必须交织:不能前半篇写我帮他、后半篇写他帮我,中间没有交汇点。
一句话审题:
我为他做了一件具体的、需要付出的事;他的反应或变化中,有一处补上了我自己的缺口;我们各自达成了没有对方就无法达成的状态。
三类偏题:
只写“我帮助他”→丢“相互”;
写“借笔→扫地”式礼尚往来→浅层交换,不是成全;
情节不支持,结尾硬贴“相互成全”→标签化。
二、选材分类(仿你文档的五类格式)
1、个人成长:传统技艺学习中的“教与学”相互成全
素材A:书法——我教爷爷用手机拍字,爷爷教我握笔
核心事件:爷爷写了一辈子毛笔字,却总说“写了没人看”。我教他用手机拍下作品发到家族群,他笨拙地学,手指总点错。作为交换,他教我握笔。我写“永”字总歪,他不说大道理,只把我的手指一根一根摆正。后来,家族群里有人求爷爷写春联,他第一次说“原来我这字还有人要”。而我参加学校书法比赛,写的就是他教我的那个“永”字。
成全关系:
我成全了爷爷“被看见”的心愿;
爷爷成全了我“把字写稳”的可能;
更深一层:我教他手机时的笨拙,让他理解了我学字时的笨拙——我们互相成了对方的“耐心老师”。
细节:爷爷点错屏幕时皱眉;他摆我手指时掌心的茧;家族群第一条回复“二叔这字真精神”;我比赛作品落款写“爷爷教的”。
金句:
“他教我把字写正,我教他把字发出去。字还是那个字,可我们都多了一个看字的人。”
改造提示:可借茶文化篇中“奉茶礼”的“双手递、慢慢等”,换成书法中的“递笔、扶腕”。
素材B:篆刻——我替同学刻坏一方印,他替我磨平了急躁
核心事件:学校篆刻社团,我刻“静”字,一刀下去崩了边。同学小周不说话,拿过印石帮我磨平,说“再刻一遍”。我急,他不急。后来我发现他总刻不好“动”字,因为太求稳。我拉他去操场跑了一圈,回来说“你试试把‘动’刻歪一点”。期末展,他的“动”字有了活气,我的“静”字不再崩边。
成全关系:
我成全了他“敢动”的一刀;
他成全了我“能静”的一刀;
我们都没有变成对方,但都借对方补上了自己缺的那一块。
细节:印石崩边的碎屑;他磨石时手腕的稳;操场跑完喘气;刻刀落下的角度。
金句:
“他帮我把石头磨平,我帮他把胆子磨大。一方印上,两个人各刻了一半。”
2、传统文化:非遗传承中的“传者与学者”相互成全
素材C:剪纸——我教奶奶拍短视频,奶奶教我“留白”
核心事件:奶奶剪纸剪了四十年,窗花贴满全村,却只会送人,不会“留”。我教她拍短视频,她学得慢,但认真。她教我剪纸,我总把图案剪满,她说“留白才透气”。视频发出去,有人订她的窗花,她第一次说“原来我这手艺还能换钱”。而我剪的那幅“留白”窗花,被学校选去展览。
成全关系:
我成全了奶奶的手艺“被更多人看见”;
奶奶成全了我“做事留白”的心性;
更深一层:她教我留白,我教她“留名”——手艺需要传,传者也需要被记住。
细节:奶奶剪窗花时不画稿,直接下剪;我拍视频时她总看镜头;第一条留言“奶奶手真稳”;她第一次收钱时不好意思。
金句:
“她教我把纸剪空,我教她把名字留下。空的地方,正好装下我们俩。”
改造提示:可借茶文化中“采茶要轻、炒茶要稳”的动作细节,换成剪纸的“下剪要准、留白要敢”。
素材D:竹编——我帮爷爷卖竹篮,爷爷帮我编好“坐不住”的性子
核心事件:爷爷编竹篮,赶集卖,一个二十块。我嫌土,他说“你试试”。我编了半只,手被竹篾划了口子,扔下就走。爷爷没骂,只把我编的半只篮收进柜子。后来我帮他拍照片发到网上,有人订了十个。爷爷说“你编的那半只也算”。我重新坐下,把那只篮编完。手上有口子,心里却静了。
成全关系:
我成全了爷爷的竹篮“走出集市”;
爷爷成全了我“把半只篮编完”的耐心;
更深一层:他收着我半只篮,是在等我回来把它编完。
细节:竹篾划手;柜子里半只篮;网上订单“要十个”;爷爷把半只篮和新的摆在一起。
金句:
“他编了一辈子篮子,装过菜、装过米,最后装下了我扔下的半只。”
3、浓郁亲情:祖孙/父子在传统手艺中的“双向补位”
素材E:青团——我替外婆揉面,外婆替我说出“想她”
核心事件:外婆做青团,艾草要揉进糯米粉,费手劲。她手疼,我替她揉。我揉得慢,她说“不急,面要醒”。后来我回城上学,她托人带青团,每个上面点一个红点。我拍照片发给她,她语音说“你揉的面,比我揉的软”。我才知道,她把我揉的那团面单独留了。
成全关系:
我成全了外婆“手疼时有人接把手”;
外婆成全了我“把想家揉进面里”的表达;
更深一层:我不说想她,她不说想我,青团替我们说了。
细节:艾草汁染绿手指;面醒时的等待;红点;语音里“比我揉的软”。
金句:
“她教我揉面,我教她收语音。青团凉了,话还热着。”
素材F:木工——父亲修椅子,我递刨子;我修不好,他修好了我的“不服气”
核心事件:家里老椅子腿松了,父亲修,我递工具。我嫌他慢,自己上手,把榫头敲裂了。父亲没说话,拿过木头重新削了一个榫头。修好后他说“你敲的那下,力气没错,方向错了”。后来我做手工课作业,他站在旁边,只递工具,不伸手。
成全关系:
我成全了父亲“修椅子时有个递工具的”;
父亲成全了我“方向比力气重要”的一课;
更深一层:他修好了椅子,也修好了我不服气的那口气。
细节:榫头裂开的木茬;父亲削木头的刀;他递刨子时手的位置;修好后椅子不晃了。
金句:
“他修椅子,我修脾气。椅子稳了,我也稳了。”
4、人间温情:社区/陌生人与传统习俗的相互成全
素材G:社区茶摊/凉茶摊——我拍视频,王爷爷说“这摊子还有人惦记”
核心事件:村口王爷爷摆免费凉茶摊,夏天给过路人喝。村里人说他“傻”。我拍了一条短视频,来了更多人。有人帮他修棚子,有人带茶叶来。王爷爷说“原来这摊子比我以为的有用”。而我原本只是“玩手机”,第一次觉得拍东西能拍出点用处。
成全关系:
我成全了凉茶摊“被更多人看见”;
王爷爷成全了我“拍的东西有用”的确认;
更深一层:他成全了路人的一口解渴,路人成全了他的不孤单。
细节:搪瓷缸;茶桶上的“免费”;棚子漏雨;第一条评论“明天我去喝”。
金句:
“他给路人一碗茶,路人还他一屋子热闹。我拍的视频,只是把这场互相成全录了下来。”
素材H:端午龙舟——我划不好,鼓手说“你听我的鼓”;鼓手说“你划得稳,我才敢敲快”
核心事件:社区龙舟队,我划桨总乱。鼓手小陈说“你听我的鼓”。我听了,桨齐了。可小陈说,他一开始不敢敲快,怕我们乱;我们划稳了,他才敢把鼓点催上去。比赛没拿第一,但他说“今年鼓敲得最痛快”。
成全关系:
我成全了鼓手“敢敲快”的底气;
鼓手成全了我“桨不乱”的节奏;
更深一层:鼓与桨互相成全,船才走直。
细节:鼓点;桨入水的声音;小陈手心汗;比赛后他说“明年还敲”。
金句:
“他敲鼓,我划桨。他催我快,我稳他心。船没拿第一,可我们谁也没掉队。”
5、家国情怀:乡土/地方文化与个体的相互滋养
素材I:乡土老戏台/皮影——我整理老唱词,老艺人说“这词还有人记”
核心事件:村里老戏台要拆,老艺人周爷爷还在唱皮影。我帮他把唱词记下来,打成字。他教我一句一句念,我记错,他笑。后来戏台没拆,改成“非遗小舞台”。周爷爷说“这词还有人记,我就还敢唱”。而我原本只是“完成社会实践”,第一次觉得“记下来”也是一种成全。
成全关系:
我成全了老唱词“被记下来”;
周爷爷成全了我“记下来的东西有重量”的认知;
更深一层:他成全了戏台的热闹,戏台成全了他的“还敢唱”。
细节:皮影的牛皮;唱词本上的铅笔字;周爷爷念错自己笑;小舞台第一场。
金句:
“他唱一句,我记一句。他怕词丢了,我怕手空了。记到最后,谁也没丢。”
素材J:中药香囊——我帮药铺爷爷装香囊,他帮我治好了“坐不住”
核心事件:社区中药铺,爷爷做端午香囊。我帮他装药、封口,坐不住。他说“你装慢点,药才不撒”。我慢下来,闻着药香,心也静了。后来他送我一只香囊,说“你装的那只,药最匀”。我挂在书包上,上课不再总扭来扭去。
成全关系:
我成全了爷爷“有人搭把手装香囊”;
爷爷成全了我“慢下来”的坐功;
更深一层:香囊装的是药,也是他给我的“静”。
细节:药戥子;封口线;药香;书包上的香囊。
金句:
“他装药,我装耐心。香囊挂在书包上,晃一路,静一路。”
三、分类选材总表
分类 | 素材 | 我成全他什么 | 他成全我什么 | 交汇物 |
个人成长 | 书法:教爷爷拍字/爷爷教握笔 | 被看见 | 把字写稳 | 手机/毛笔 |
个人成长 | 篆刻:磨平印石/敢刻“动” | 敢动一刀 | 能静一刀 | 印石/刻刀 |
传统文化 | 剪纸:拍视频/学留白 | 手艺被看见 | 做事留白 | 窗花/镜头 |
传统文化 | 竹编:卖竹篮/编完半只 | 竹篮出集市 | 编完半只的耐心 | 半只篮 |
浓郁亲情 | 青团:替外婆揉面/红点 | 手疼有人接 | 把想家揉进面 | 青团 |
浓郁亲情 | 木工:递刨子/修榫头 | 修椅子有帮手 | 方向比力气重要 | 榫头 |
人间温情 | 凉茶摊:拍视频/被惦记 | 摊子被看见 | 拍的东西有用 | 搪瓷缸 |
人间温情 | 龙舟:听鼓/敢敲快 | 鼓手敢敲快 | 桨不乱 | 鼓点 |
家国情怀 | 皮影:记唱词/还敢唱 | 唱词被记下 | 记下有重量 | 唱词本 |
家国情怀 | 香囊:装药/慢下来 | 有人搭把手 | 坐得住 | 香囊 |
四、结构:最稳的“双线交织”框架
开头(150字内):先立“单向错觉”
一开始,我以为这是“我在成全他”。他需要什么,我恰好有什么。直到某个具体的瞬间,我发现他的手、他的眼神、他的一句话,也在悄悄改变着我。
中间三层:
1.我为他做了什么:动作、细节、对话;
2.他的反应/变化中,有一处补上了我的缺口;
3.我原本以为自己只是在帮他,结果他也帮我达成了另一个目的。
结尾(100字内):落到共同状态,不喊口号
我们都没有变成对方,但都因为对方,多了一块自己原来没有的东西。这大概就是“相互”两个字的重量。
五、避坑清单(上海卷专属)
1.不要只写“我成全他”或“他成全我”:两条线都要落地。
2.不要写成“合作成功”:合作是共同做一件事,成全是各自在对方身上达成目的。
3.不要用“借笔→扫地”式素材:浅层交换,不是成全。
4.不要空喊“美美与共”:要写出“我获得了什么增益”。
5.不要丢掉“我”:上海卷核心是“关注自我的同时关注外部世界”。
6.传统文化只是载体:不要写成非遗说明文,重点在“双向成全”的具体动作。
六、考场速写提纲示例
题目:《相互成全》
开头:
爷爷写字,写完总把纸叠好,塞进抽屉。他说:“写了没人看。”
中间:
1.我教他用手机拍字,发到家族群。他学得慢,手指总点错。我教他,他教我握笔。
2.我写“永”字总歪,他不说大道理,只把我的手指一根一根摆正。他说:“你教我用手机,我教你用笔,咱俩扯平。”
3.家族群有人求他写春联。他第一次说:“原来我这字还有人要。”我比赛写“永”,落款写“爷爷教的”。
结尾:
他教我把字写正,我教他把字发出去。字还是那个字,可我们都多了一个看字的人。
一句话总结:按你文档的分类格式,《相互成全》可以写个人成长、传统文化、浓郁亲情、人间温情、家国情怀五类;茶文化只是其中一种,书法、篆刻、剪纸、竹编、青团、木工、凉茶摊、龙舟、皮影、香囊都能用。关键不是选什么传统文化,而是每篇都必须回答:我成全了他什么,他又成全了我什么,交汇在哪个具体动作上。
七、范文十篇
相互成全
老屋的书房在二楼东侧,窗外那棵玉兰树已经长了三十多年,枝丫伸到窗前,把午后的阳光筛成一片一片的碎金,落在八仙桌上。
桌角搁着一方砚台,墨是早上研的,这会儿已经有些干了,空气里浮着一层淡淡的松烟味,混着玉兰花的清甜,不浓,却钻得进人心里。宣纸铺在桌上,镇纸压着两头,风从半开的窗缝里溜进来,纸边轻轻翘了翘,又落下去。爷爷就坐在桌前,一笔一画地写。
爷爷写字,写完总把纸叠好,塞进抽屉。抽屉里塞满了,他就换一个抽屉。我问他为什么不挂起来,他说:“写了没人看。”
那是去年暑假。我回老家,看见爷爷又在写。宣纸铺在八仙桌上,他轻捋长衫,扎开马步,右手执笔,蘸取墨汁,左手轻压红纸。挥毫间,一个雄浑有力的“永”字便跃然纸上,龙飞凤舞,力透纸背。写完,他照例叠好,往抽屉里塞。我说:“爷爷,我教你用手机拍下来,发到家族群里。”他抬头看我,像看一个说胡话的人:“我这字,谁看?”
我教他拍照。他手指粗,点屏幕总点错,要么点成录像,要么点成退出。我耐着性子教,他耐着性子学。拍到第三遍,他终于拍出一张完整的“永”字。照片发到家族群,二叔第一个回:“二叔这字真精神!”爷爷盯着屏幕看了很久,说:“你二叔小时候,我教他写字,他总写不好‘永’字。”
作为交换,他教我握笔。我写“永”字,横不平,竖不直,捺像一条扭动的虫。他不说大道理,只把我的手指一根一根摆正,掌心贴上来,带着一层薄茧。他说:“你教我用手机,我教你用笔,咱俩扯平。”我忽然想起六岁那年,外公院子里玉兰树下,满树繁花似锦,清香扑鼻,门边的桌上摆着毛笔和红纸,散发着淡淡的墨香。那时我只觉得那字好看,却不知好看背后,是外公悬空的手臂、不止的练习、狂劲的笔风。
那个暑假,我每天跟他写半小时。每天清晨,与字帖一起追逐着第一缕阳光;每天傍晚,与毛笔一起亲吻最后一抹夕阳。晚霞漫天,渲染了大片天空。昏黄的灯光下,我领悟着,书写着。他每天跟我学十分钟手机。有一天他忽然说:“你教我的时候,比教你二叔有耐心。”我说:“你教我的时候,也比教二叔有耐心。”我们都笑了。
开学后,学校书法比赛,我写了那个“永”字。落款处,我写了一行小字:“爷爷教的。”我把照片发给他,他回了一条语音:“写得比我好。”我听出他声音里有一点抖。那一刻我才明白,书法不是诗而有诗的韵味,不是画而有画的灵动,不是舞而有舞的火热,不是歌而有歌的悠扬。它是爷爷抽屉里那些叠好的纸,是我教他拍照时他笨拙的手指,是“咱俩扯平”后面那句没说出口的“你教得好”。
后来家族群有人求他写春联。他第一次说:“原来我这字还有人要。”他写了二十副,让我帮他拍。我拍一张,他看一眼,说“这张行”。那个下午,我们拍了二十张春联,也说了二十句“这张行”。风萧瑟,夜语绝,留得只身伴明月;灯阑珊,人静心,埋头苦练未停歇。这些句子我从前背过,可直到那个下午,我才真正懂了——他埋头写了一辈子,不是为了有人看,可有人看的时候,字还是那个字,人却不一样了。
他教我把字写正,我教他把字发出去。浅浅的时光随风而落,悠悠的岁月如风轻扬,那一缕缕的墨香飘荡,似老酒般古朴醇厚,携着玉兰花的香气,芬芳了年少的天空,就像一泓清泉,润心细无声。字还是那个字,可我们都多了一个看字的人。
抽屉里的字,终于挂到了墙上。爷爷站在墙边,看着自己的字,说:“原来我这字,挂起来还挺像回事。”我说:“你教我的那个‘永’字,比挂起来的都好。”他没说话,只把那张“永”字从抽屉里翻出来,压在玻璃板底下。
那一缕墨香,浸润了他的晚年,也浸润了我的心田。我们谁也没成全谁的大道理,只是他教我握笔的时候,我教他按快门的时候,两个人都多了一点耐心。字写正了,人也就正了。
相互成全
立夏已过,梧桐葳蕤生香。静谧的书房里,一堆关于篆刻的书籍静静摆在书架上,厚重的书,泛黄的纸,传承了千年的优雅从容。
春意远去,气温渐高,我独坐窗前,心间的烦忧迟迟难解。窗边,大小青田石相貌雷同,似在诉说着自己的平庸。尖锐的蝉鸣扰乱着思绪,我盯着面前那方青田石,指尖还残留着方才崩边时震出的麻意。
学校篆刻社团,我刻“静”字。一刀下去,崩了边。印石裂了一道口,像一张咧开的嘴。我气得把刻刀一扔:“不刻了。”那把刀摔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桌角,刀尖上还沾着一点青田石的齑粉,像一句没说完的话。
小周坐在我旁边,没说话。他拿过我的印石,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砂纸,蘸了水,开始磨。砂纸在石面上“沙沙”地响,他的手腕很稳,一圈一圈地转,倏尔阵阵砂纸摩擦声幽幽传来,像细雨落在瓦上。磨了十几分钟,那道裂口平了。他说:“再刻一遍。”我接过来,看见石面上还留着一道浅浅的痕,像一道疤,但已经平了。
我重新刻。这次我不敢用力,一刀一刀地蹭,刻出来的“静”字软塌塌的,像被雨淋过的纸人。小周看了一眼,说:“你怕了。”我说:“崩了怎么办?”他说:“崩了再磨。”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那话落进我耳朵里,却像一颗石子砸进了水面。
后来我发现,小周总刻不好“动”字。他的“动”字太稳了,稳得像钉在纸上,没有活气。我问他为什么不刻快一点,他说:“怕歪。”我说:“歪了再刻。”他愣了一下,没说话,手指在印石边缘来回摩挲,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
期末展前,我拉他去操场跑了一圈。跑完回来,他喘着气,手有点抖。我说:“现在刻。”他落刀,第一刀就歪了。他自己笑了:“歪了。”我说:“歪得好。”他把那个“动”字刻完,歪的那一笔,像一个人在跑。刻到最后几刀时,他手臂酸麻无力,那把刀却再没有失去控制,目光聚在雪白的刀刃上,衣服被汗水浸湿,翕动的鼻翼压着忽急忽缓的气流,石头在刻刀的步步冲击下变得凹凸有致。
展览那天,他的“动”字旁边,摆着我的“静”字。我的“静”不崩边了,一痕痕圆润灵动的笔画,像朵朵绽开的花;他的“动”不钉死了,字好像任意流淌的水,游走在青田石的纹理间,与纹路相得益彰。社长说:“你们俩换着刻的?”我们没换,可我们各自刻进了对方的一刀。
那天下午,我拿起小周帮我磨平的那方印石,翻过来看底部,那道浅浅的痕还在。我忽然想起爷爷说过的话:刻章要静心,心静如水,刀子也就能如水一般在石面上流动;若心不沉,章子就会沦为一块废石。小周帮我磨平了石头,我也帮他把胆子磨大了。
后来小周说:“你那刀崩得好。”我说:“你那一歪也好。”他笑了,说:“下回你崩了还找我。”我说:“下回你歪了也还找我。”我们都没变成对方,可都借对方补上了自己缺的那一块。一方印上,两个人各刻了一半。他帮我把石头磨平,我帮他把胆子磨大。净手焚香,静心篆刻,那一束积攒中国千年文化的光,从心灵的天窗洒入,照在石面上,也照在我们各自补上的那一块缺口上。
印章沐浴在阳光下,透出独特的色彩。我轻轻握住那方石章,冰凉的触感沁入掌心,似有一杯流水晃荡着。生活哪有处处美满?可一方印上,崩过、歪过、磨过,最后刻出来的,正好是我们各自缺的那一块。
相互成全,不过是:你崩了,我替你磨;我歪了,你替我正。磨完正完,石头还是那块石头,人却多了一个看石头的人。
相互成全
小楼这夜,格外静谧,推开小窗,春雨淅沥,春风拂面。窗外的槐树悄然吐露新芽,枯瘦的枝干已缀满嫩绿,风掀起了时光的裙角,唤醒了那些琐碎的流年。
外婆就坐在窗边,戴着顶针,左手纸,右手剪,剪刀在纸间咔嚓咔嚓地走,像春雨落在瓦檐上,密密的、匀匀的。
奶奶剪纸,剪了四十年。窗花贴满全村,谁家娶媳妇、谁家过年,都来找她。她的剪刀下,一只只小鸟、一朵朵花、一条条鱼儿都跃然纸上,仿佛随时都会从画中飞出。可她只会送人,不会卖。我让她拍短视频,她说:“我这手,拍出来不好看。”
我教她拍。她手指粗,按不准录制键,总把手机拍成横的。我帮她调好,她对着镜头剪,一剪就是半小时。第一条视频发出去,有人留言:“奶奶手真稳。”她把这条留言读了三遍,读到第三遍时,眼角有点湿,拿手背一抹,说:“这人真会说话。”
她教我剪纸。我总把图案剪满,枝枝叶叶挤在一起,像一锅煮过了头的饺子。她看了一眼,说:“太满,不透气。”她拿过一张红纸,左手持纸,右手握剪,咔嚓几剪,一只兔子旁边留了大片空白。我说:“空着不好看。”她说:“空的地方,风才能过。”
我试着留白。第一幅剪完,空了一大片,像缺了一块。她看了一眼,说:“再空一点。”第二幅,我把兔子剪小,留了大半张纸的空。她拿起看了看,说:“这回风能过了。”后来学校展览,选了我那幅“留白”窗花。老师说:“空得有道理。”我把这句话念给奶奶听,她说:“老师懂。”
视频发到第十条,有人私信订窗花。奶奶第一次收钱,不好意思,收了十块。她说:“原来我这手艺还能换钱。”我说:“原来我的‘空’也能被看见。”她听完,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说:“你教的。”我说:“你教的。”那十块钱她没花,压在玻璃板底下,旁边搁着我那幅留白窗花的小照片。
后来我每次剪完,她都让我拍一张,说:“留个底。”她拍的时候,手指还是粗,但不再按错了。有一次她拍完,对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我这手,拍出来还真挺稳。”我凑过去看,屏幕里她的手搁在红纸上,指节粗大,指腹有茧,可稳。
瓜果花草,鸡鸭牛羊,她都可以通过剪纸将它们容纳在一朵小小的团花里,就像透过万花筒看到的这个世界一般,那样缤纷绚丽。而她那双手,虽然布满了岁月的痕迹,却依然灵巧熟练,像是冬日的暖阳,将剪纸的技艺一点一滴地传给我。她教我把纸剪空,我教她把名字留下。空的地方,正好装下我们俩。她留的不只是窗花,是那个“原来还有人看”的下午;我留的不只是视频,是那个“原来空也有道理”的下午。
窗外的槐树在春雨里又抽了新叶,老竹篮里的银剪还在咔嚓咔嚓地响。一折、一剪、一刻、一转,这细微而又平凡的动作成就了中华镂空艺术的瑰宝。执春枯木,生生不息。奶奶的话如同甘露,滋润着我干涸的心田;我的镜头如同小窗,推开了一缕春风。她教我剪纸,我教她拍视频,谁也没成全谁的大道理,只是她咔嚓咔嚓剪的时候,我按下录制键,两个人在同一个窗边,各剪各的,各拍各的,可剪出来的、拍出来的,都多了一个人的影子。
空的地方,风才能过。风过了,人就通了。
相互成全
晨雾还未散去,阳光调皮地从云端中倾泻而出。老屋周围竹子枝叶茂密,阳光透过那叶间,疏影交叠,摇摇曳曳,时不时传来几声鸟鸣,轻快而动听。
爷爷就坐在廊下那张老旧的小木凳上,鬓间几缕青丝微垂,随风缓缓飘动。他的手指在竹条间快速地穿梭,如水中的鱼一般灵巧,一压一挑,一穿一收,竹篾在他掌间翻飞,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春雨落在竹叶上。廊角堆着新破的篾条,青绿泛白,篾香混着晨露的潮气,淡淡地漫过来。
爷爷编竹篮,编了一辈子。赶集卖,一个二十块。我嫌土,他说:“你试试。”
我编了半只。竹篾硬,第一根就划了手,血珠冒出来,像一颗没长熟的枸杞。我扔下半只篮,说:“不编了。”爷爷没骂,只把我编的那半只收进柜子。柜子里有他编的几十只篮,就我那只半成品,歪歪扭扭,像一只张着嘴的鸟。
后来我帮他拍照片,发到网上。有人问:“能订吗?”我说能。那人订了十个,要寄到城里。爷爷说:“你编的那半只也算。”我说那半只不能卖。他说:“你编完它。”
我重新坐下。竹篾还是硬的,可这次我没扔。他坐在对面,不教我,只让我看。那双苍老的手快速穿梭在十多条竹条之间,十个手指灵巧地跳动,把这条压到那条去,又把那条勾过来,手法复杂多样,却又井然有序。我学他的样子,慢,慢,再慢。大拇指与食指夹住竹篾的上部,左手食指轻挑起纬篾,趁着这微小的间隙,将青绿的竹篾微微向前送去,右手向外一放,左手向外一入,纬篾便轻巧地压在了青绿竹篾上。这份工作需要非常细心,一旦分神,便会有两段竹桥不是交错,而是平行在了一起,这时就需要顺次找到编错的地方,将之前编过的全部拆下重做。手指又被划了一下,没出血,只一道白印。我不时被竹片划到,手指上已经有了几道浅红色的痕迹,尽管双手酸痛,却仍不舍松手。两个小时后,那半只篮编完了。歪,但结实。手中淌下的,已经分不清是蘸竹丝用的水,还是自己的汗水,它们在干燥的泥土上晕染开,又很快消失不见。
爷爷把我编的那只和新的十只摆在一起,拍了张照。他说:“这只送给你。”我说:“丑。”他说:“丑的才有人记得。”他编着竹篮,而竹篾则宛如青龙穿梭于云端,进而潜于云海,时而直冲九天。我忽然觉得,他那双手,一上午或者一下午的时光,不经意间就从一挥手、一缠绕中倏忽溜走,可溜走的时光,都编进了篮子里。
后来那十只篮寄走了,买家留言:“有一个歪的,挺好看。”爷爷说:“你看,歪的也有人要。”我忽然明白,他收着我那半只篮,是在等我回来把它编完。他编了一辈子篮子,装过菜、装过米,最后装下了我扔下的半只。我帮他卖出了竹篮,他帮我编完了那只半只。篮子是歪的,可我们俩都把它扶正了。
那一天,让我铭记。空中有几片竹叶因风拂动,夹着几声鸟扑扇翅膀的声音,枯叶下无声的昆虫在陪着我们,小林子出奇寂静。花开有声,芳香满怀。篾在手中,敬在心上。青青竹篾,编的是匠人的传承与坚守,织的是上下五千年的盛世风华。他教我把竹篾编实,我教他把竹篮发远。竹篮还是竹篮,可我们都多了一个拎篮子的人。
歪的有人要,实的有传承——相互成全,不过是你编完我扔下的半只,我拍下你编了一辈子的手。
相互成全
云淡天高,绵软的云朵,团团簇簇,悠然地笼着天际。天空似是被洗涤过,清新,不过分浅淡,亦不过于深邃。古巷斑驳,青砖黛瓦,苔藓幽幽地掩住古墙,魂牵梦萦的老屋就在巷子尾处。
院门古朴,半掩着,倏地,鼻息间飘来阵阵馨香,青嫩的,淡淡的艾蒿味儿,煞是好闻,清甜的味道朝人袭来,味蕾蠢蠢欲动,不浓,却缠着人的性子。外婆就坐在廊下,面前一盆糯米粉,一钵艾草汁,手边搁着半碗芝麻馅。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她的侧影剪成一幅旧画。
外婆做青团,艾草要揉进糯米粉,费手劲。她手疼,揉两下就甩手腕。我说:“我来。”
我揉得慢。艾草汁染绿了手指,糯米粉粘在指缝里,像绿色的泥。外婆站在旁边看,说:“不急,面要醒。”我揉一会儿,歇一会儿,她不说我,只把艾草汁一点一点往里加。那双大手,抚平因来回拉扯而形成的褶皱,手法娴熟又温润。艾蒿的青嫩香味,伸出招魂的小手,勾引我体内的馋虫乱窜。面揉好了,她接过去,搓团,包馅,上锅蒸。蒸笼冒白气的时候,她忽然说:“你揉的面,比我揉的软。”
后来我回城上学。她托人带青团,每个上面点一个红点。我拍照片发给她,她回语音:“红点是我点的。”我说:“我知道。”她说:“你不知道,红点是我用筷子头蘸的。”我笑,她也笑。那红点落在青团正中,像一颗小小的朱砂痣,精巧,如艺术品般,竟舍不得咬下一口。
期中考试前,我有点想家。给她发语音,没说什么,只问“青团还有吗”。第二天,她让舅舅送了一盒来,还是红点。我咬了一口,艾蒿的清芬与糯米的绵软,夹杂交织在一起,满足了味蕾,更滋润了心灵。我拍照片发过去,她回语音:“你揉的面,我留了一团。”
我说:“留一团干什么?”她说:“等你回来揉。”
那个周末我回去,她把那团面从冰箱里拿出来,绿得发暗。我接着揉,揉进新艾草汁,面又绿了。她搓团,我包馅,一起上锅蒸。红点还是她点。她点红点的时候,银针不在手边,可那筷子头蘸下去,稳得很。她点完一个,抬头看我一眼,说:“你揉的面,比我揉的软。”这句话她说过很多遍,可那天听,像是第一次说。
后来我每次想她,就揉一团面,冻起来。她每次想我,就点一个红点。我们不说想,面说,红点说。她教我揉面,我教她收语音。青团凉了,话还热着。那团面在冰箱里,绿着,软着,等我们俩谁先回去。
走出院子,天高云淡。绵软的云朵,似在诉说着什么。外婆的青团,散发着艾蒿的清芬,守护着那份在时光中生生不息的传承。我细细品味着,在升腾的香气中,发现了诗意。那记忆深处的诗意看似了无痕迹,却仿佛蕴藏着穿越时空的力量,温柔了过往,陪伴我成长。
银针躺在小盒子里,它不说话,它见证了我的成长,同时还有外婆的老去。红点不说话,我也不说话,可面团知道,冰箱知道,那个“等你回来揉”的语音知道。她教我揉面,我教她收语音,谁也没成全谁的大道理,只是她点红点的时候,我拍照片,两个人在同一个蒸笼前,各揉各的,各点各的,可揉出来的、点出来的,都多了一个人的念想。
面是软的,话是热的,相互成全,不过是你留一团面,我回一句语音——绿着,软着,等着。
相互成全
老屋的院子被秋霜染过,墙角的柿子树挂着几盏红,风一吹,便晃晃悠悠。廊下搁着那把老椅子,椅腿松了,歪着身子靠在墙上,像一个站累了的人。
父亲蹲在椅子旁,工具箱摊在地上,刨子、锤子、凿子,一件一件摆得整整齐齐。阳光斜斜地穿过柿子树的枝叶,落在他肩头,碎碎的,金黄金黄的。
家里老椅子腿松了,父亲修。我蹲在旁边递工具。他要刨子,我递刨子;他要锤子,我递锤子。递了十几回,我嫌他慢,自己上手,一锤下去,榫头裂了。
父亲没说话。他拿过那块裂了的榫头看了看,面庞清瘦,宽额深纹仿佛饱经风霜,眼神却深邃明亮。他从工具箱里翻出一块新木头,用刀削。他削得很慢,刀刀见白,细致之处方显匠心独运。削好了,递给我:“你敲。”我说:“我敲裂了。”他说:“这回你敲,我看着。”
我敲。第一下轻了,他说“再重一点”。第二下重了,他说“再轻一点”。第三下,榫头进去了,严丝合缝。他说:“你敲的那下,力气没错,方向错了。”我低头看,榫头正了,椅子腿不晃了。他削榫头时,汗滴划过专注的脸庞,薄衣随风微动,那双手在木屑间穿梭,像在竹条间翻飞的篾匠,一压一挑,一穿一收,不疾不徐。
后来手工课做木工,我锯木头,总锯歪。父亲站在旁边,只递工具,不伸手。我锯了三次,歪了三次。第四次,他说:“你锯之前,先画条线。”我画了线,锯直了。他说:“方向对了,力气才有用。”他说话时语气很平,可那话落进我耳朵里,像老师的话如阵阵春雨,滋润我心田的种子。
那把椅子修好后,他让我坐。我坐上去,不晃。他说:“你敲裂的那个榫头,我留着。”我说留着干什么,他说:“留着告诉你,方向比力气重要。”那个裂了的榫头躺在工具箱角落里,裂口还张着,像一句没说完的话。
我修椅子,他修我的脾气。椅子稳了,我也稳了。后来我做木工课作业,做了一个小书架,榫头都是我削的,没裂。他看了一眼,说:“这回方向对了。”我说:“你教的。”他笑了一下,笑容如那滴滴春雨飞溅,丝丝浸润心田,没说话。
余秋雨曾言:“人生是一树开花,或安静或热烈,或寂寞或璀璨。”父亲不是热烈的人,他像那把老椅子,不声不响,可坐上去稳。他修椅子,我修脾气,椅子不晃了,我也不晃了。那个裂了的榫头还在工具箱里,他留着,我也记着。
行走于落日余晖之中,手中摸着那把修好的椅子,触摸的不仅仅是一门手艺,更是一种方向。他教我看方向,我教他有人递工具。不容易,着实不容易——修椅子不容易,修脾气也不容易。可两个人蹲在廊下,一个削,一个递,一个敲,一个看,日头慢慢移,影子慢慢斜,椅子慢慢正了。
相互成全,不过是你削的榫头我敲进去,我递的锤子你接住了。柿子红了,椅子稳了,那个裂了的榫头,正好装下我们俩没说完的话。
相互成全
云淡天高,绵软的云朵,团团簇簇,悠然地笼着天际。村口的老槐树撑开一片浓荫,蝉声从叶缝里漏下来,一声长、一声短,叫得人心里也跟着松了。
树下支着一张旧木桌,桌上一只搪瓷缸,缸身上“免费”两个字被日头晒得有些发白,缸里的茶还温着,风一吹,茶面便漾开细细的纹。王爷爷坐在竹椅上,草帽盖着脸,一只胳膊搭在桌沿,像是睡着了。过路人骑车的、挑担的、赶集的,到了树底下都不约而同慢下来,舀一碗,仰头喝了,抹抹嘴,又上路了。
村口王爷爷摆免费凉茶摊。夏天,一只搪瓷缸,一桶茶,一张小桌。过路人喝,他不要钱。村里人说他“傻”,他说:“一口水,值什么钱。”
我拍了一条短视频。拍他倒茶,拍搪瓷缸上的“免费”,拍他坐在树荫下打盹。镜头里,他那双手起起落落,一提一压,一转一扬,极富美感的动作,竟像篾匠在竹条间穿梭,像老人打铁花时猛击上棒的力道。发出去,第二天来了十几个人,有人修棚子,有人带茶叶。王爷爷愣了:“怎么来了这么多人?”我说:“网上看到的。”
那条视频有几千播放。有人评论:“明天我去喝。”第二天真来了。王爷爷第一次说:“原来这摊子比我以为的有用。”他给我倒了一碗茶,说:“你这手机,拍得还行。”他说这话时,手有点抖,那碗茶递到我面前,水面微微荡着,像一句没说完整的话。
我原本只是玩手机。拍视频是我的习惯,拍猫、拍云、拍路边摊。可那天他递茶给我,说“拍得还行”的时候,我忽然觉得,拍东西能拍出点用处。那感觉,就像老师说的——细致之处方显匠心独运,唯有静心,方能见神韵。我从前拍猫拍云,只图个好玩,可那天镜头里多了个王爷爷,画面忽然重了。
后来我每周都去拍。拍他烧水,拍他摆杯,拍他和过路人说话。有人从隔壁镇骑车来喝,说“视频里看着就想喝”。王爷爷说:“你看,我这摊子还有人惦记。”他烧水时,水壶嘴冒出的白气袅袅升腾,像青团蒸笼掀开时那一股艾蒿的清芬;他摆杯时,杯沿碰着桌面,叮叮当当,像弹棉花弓弦那“嘭嘭啪啪”的弦响,在我耳里,也成了美妙而幸福的旋律。
他给路人一碗茶,路人还他一屋子热闹。我拍的视频,只是把这场互相成全录了下来。那条视频还在我的主页上,播放量还在涨。王爷爷不知道什么叫“播放量”,他只知道,今年的茶,比去年多烧了三桶。
他教我喝茶不要钱,我教他“被看见”也能续茶。搪瓷缸还是那只搪瓷缸,“免费”两个字还是那两个字,可缸里的茶,比从前烫了。指尖轻抚过那只搪瓷缸,缸壁上的搪瓷掉了几块,露出底下的铁色,那股温热劲儿又一次重回我的掌心。回忆翻涌,提起它,让人不禁赞叹一句:这事,真带劲!
竹子的节那叫有气节,竹子的空心那叫虚怀若谷。王爷爷不懂这些词,可他那只搪瓷缸里,装的就是这个。我拍的视频,不过是给那只缸添了一双看它的眼睛。
相互成全,不过是他给我一碗茶,我给他一屋子人——茶凉了还能续,人走了还会来。
相互成全
夕阳的霞光铺在河面上,像谁打翻了一盏琥珀色的灯。水波一荡一荡,把那光揉碎了,又聚拢,碎金似的晃眼。
岸边的老榕树垂下长须,风一过,便扫着水面画圈。远处鼓声未起,河面静得像一块旧绸,只有几只白鹭掠过,翅尖沾了水,甩出几粒亮珠子。龙舟泊在岸边,龙头高高昂着,金漆在暮色里发亮,船身窄长,像一柄搁在河上的剑。
社区龙舟队,我划桨总乱。鼓手小陈敲鼓,我总慢半拍。桨叶入水的声音不齐,船就歪。小陈说:“你听我的鼓。”我说:“我听不清。”他说:“你盯着我的鼓槌。”
我盯着鼓槌。他敲一下,我划一下。桨齐了,船直了。练了三周,小陈说:“你们划稳了,我才敢敲快。”我说:“你敲快,我们跟不上怎么办?”他说:“你们划得稳,我跟得上。”
比赛那天,河面忽然起了风。层层的云翳压下来,又慢慢散开,阳光撕开一道口子,照在龙舟上。小陈站在船头,鼓槌举得高高,像一截绷紧的弦。他敲得比平时快。桨叶翻飞,水花溅到脸上,凉丝丝的。我听见鼓点“咚咚咚”,一声比一声急,像山林中的猛兽冲撞山岩闯出一条路,山崖瞬间变成鼓面。船像一支箭,没歪。鼓点催着桨,桨稳着鼓,一船人像被同一根线牵着。冲线的时候,他没停鼓,一直敲到岸边,鼓槌落下去,河面震出一圈圈波纹,久久不散。
没拿第一。拿了第三。上岸的时候,小陈说:“今年鼓敲得最痛快。”我说:“你敲那么快,不怕我们乱?”他说:“你们划得稳,我才敢敲快。”他说话时,夕阳正落在他肩头,汗珠子顺着下巴滴下来,砸在鼓面上,晕开一小朵水花。
我忽然明白,不是他催我们快,是我们稳了他才敢催。他成全了我的桨不乱,我成全了他的鼓敢快。鼓和桨互相成全,船才走直。就像打铁花,下棒力道雄浑,上棒凹槽精细,一猛一巧,铁水才飞得高、散得开,在空中绽成星河;就像京胡,竹子有节、空心,节是气节,空是虚怀,拉琴的人懂了竹性,琴才肯开口。鼓与桨,也是这个理。
后来聚餐,他喝了一口茶,说:“明年还敲。”我说:“明年还划。”他说:“明年敲更快。”我说:“你敲多快,我们划多快。”他笑了,说:“那我就放心了。”茶是王爷爷摊子上的免费茶,搪瓷缸递过来,还温着。他喝一口,抹抹嘴,像在茶摊上歇脚的过路人,喝完又要上路。
他敲鼓,我划桨。他催我快,我稳他心。船没拿第一,可我们谁也没掉队。鼓点还在耳朵里响,明年还在。河面上的霞光已经暗了,月光斜斜地铺下来,和岸边的灯火连成一片,像无数花灯落了水。鼓声停了,可那“咚咚咚”还在心里翻腾,像郑板桥笔下的竹子,“慷慨啸傲”“磊落不羁”。
村口王爷爷的凉茶摊还亮着灯,搪瓷缸上的“免费”两个字被月光照得泛白。他给过路人一碗茶,过路人还他一屋子热闹。小陈敲鼓,我划桨,他催我快,我稳他心。
相互成全,不过是他敲的那面鼓,我划的那支桨——鼓点催得急,桨叶跟得紧,船才不歪。明年鼓点还在,明年桨声还在,明年河边的霞光也还在。
相互成全
夏日雨后,烟柳画桥,荷香清雅。村里老戏台的青瓦上还挂着水珠,风一过,便滴滴答答落下来,打在台前的石阶上,碎成更细的水花。
弦乐锣鼓飘散,曲音缭绕,似蝶兰花芬芳四溢,在耳畔回响,可走近一瞧,戏台下没有观众,只有几只鸡在踱步。周爷爷坐在幕布后,面庞清莹消瘦,宽额深纹仿佛饱经风霜,双眼深陷,眼神却深邃明亮。橙黄色的光打在他脸上,那银灰色的头发在灯光的折射下,透出一种神秘。他唱一句,鸡“咕”一声。他唱完一段,自己给自己鼓掌。
我蹲在戏台边,问他:“没人看,还唱?”他说:“唱给自己听。”我说:“我帮你记下来。”他看了我一眼,说:“你记它干什么?”我说:“怕以后没人会唱。”
我拿着本子,他唱一句,我记一句。他唱得快,我跟不上。他说:“你慢点记,我慢点唱。”他唱错一句,自己笑,说:“这句不算。”我划掉重记。记了三天,记了十几页。那几天,我蹲在戏台边,看他执刀的手染上了岁月的风霜,布满了老茧,黝黑,粗糙,却力道稳定纹丝不抖,另一只手抚按牛皮,推、拉、牵、扯,圆润有致的线条便在刀尖流淌出来。他的眉是微蹙着的,鼻翼偶尔扇动一下,嘴紧紧抿着,专注的眼神格外犀利,都凝在那一件皮影上。转折、顿挫,灵动而富有韵律,真真如魔术一般。我一边记词,一边看他刻皮影,本子上除了唱词,还歪歪扭扭画了几只鸡、几头牛、几个小人。
他把本子拿过去看,看了很久,说:“这词还有人记。”翻到后面,看见我画的小人,笑了一声,说:“画得比我刻的丑。”我说:“你刻的好看。”他说:“刻了五十年了。”我说:“我记了三天。”他说:“三天也不容易。”
后来戏台没拆,改成“非遗小舞台”。第一场演出,他唱的还是那出,台下坐了二十几个人。他唱完,说:“这词还有人记,我就还敢唱。”那天他唱得格外卖力,声音从幕布后透出来,穿过锣鼓弦乐,穿过雨后的薄雾,落进每个人耳朵里。台下有人鼓掌,有人拍照,有人跟着哼。我在台侧举着本子,一句一句对,他唱错的地方,我画了圈,他下台看见,说:“你记得比我还准。”
我原本只是完成社会实践。可那天他站在台上,灯光打在他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我忽然觉得,记下来的东西有重量。他唱一句,我记一句。他怕词丢了,我怕手空了。记到最后,谁也没丢。
后来他把那本唱词本送给我,说:“你记的,你留着。”我翻开,第一页上写着:“周爷爷唱,我记。”后面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鸡。他看了,说:“这只鸡画得好。”我说:“你刻的鸡好。”他说:“你画的鸡有人看。”我说:“你唱的戏有人听。”他笑了,笑容中包含着对皮影满满的爱,灵动,旖旎,可隐约间又透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孤寂。在这个被浮躁氛围所包围的时代,皮影艺术日渐式微,真正的传承者,恐怕已经为数不多了。
可那天台下坐了二十几个人。二十几个人不多,可对周爷爷来说,够了。他唱一句,鸡“咕”一声的日子过去了。现在他唱一句,有人记一句,有人画一笔,有人鼓一次掌。他成全了我的社会实践,我成全了他的“还有人记”。他教我把词记全,我教他把戏唱给更多人听。
戏台还是那个戏台,皮影还是那些皮影,可幕布后多了一个记词的人,台下多了二十几个听戏的人。他偏居一隅,默默坚守,热爱着,眷恋着,痴迷着;我蹲在台边,一笔一画,记着,画着,听着。
谁也没成全谁的大道理,只是他唱的时候,我记着,两个人在同一个戏台下,各唱各的,各记各的,可唱出来的、记下来的,都多了一个人的影子。光影交错皮影戏,幕后艰辛几人知。匠心独运细雕琢,情深意长戏中持。他唱,我记,戏就没散。
相互成全
中药铺的木门半掩着,檐角滴着水珠,打在青石阶上,一声一声,像药戥子轻轻磕在铜盘上。铺子里弥漫着艾叶、白芷、丁香混在一起的气味,不浓,却缠着人的性子。
李爷爷坐在柜台后,面前摊开一簸箕药材,药戥子搁在手边,秤杆上的铜星子被穿堂风一晃,亮晶晶的。柜台上排着一溜做好的香囊,红的、黄的、青的,用五彩线扎着口,鼓鼓囊囊,像一群排排坐的孩子。
社区中药铺,李爷爷做端午香囊。他称药,我装袋。药戥子很小,一撮一撮地称。我装得快,药撒了一桌。他说:“你装慢点,药才不撒。”他说话时,面庞清瘦,宽额深纹仿佛饱经风霜,那银灰色的头发在铺子里的灯光下,透出一种神秘。他的手染上了岁月的风霜,布满了老茧,黝黑,粗糙,却力道稳定纹丝不抖。
我装慢。药戥子一抖,药落进袋里,像下小雨。他看我装,不说话,只把撒在桌上的药扫进簸箕。我装了十个,他扫了三回。他说:“你装的那只,药最匀。”我说:“你怎么知道?”他说:“你装的时候没说话。”
我确实没说话。我装药的时候,闻着药香,听着药戥子“叮叮”响,心就静了。平时上课,我总扭来扭去,坐不住二十分钟。可那天装香囊,我坐了一个下午,没扭。他称药时,眉微蹙着,鼻翼偶尔扇动一下,嘴紧紧抿着,专注的眼神格外犀利,都凝在那杆小小的戥子上。转折、顿挫,灵动而富有韵律,真真如魔术一般。我看着看着,手里的药袋就装匀了。
他送我一只香囊,说:“你装的那只。”我挂在书包上,上课摸一摸,药香还在。后来上课,我扭的次数少了。同桌问我:“你书包上挂的什么?”我说:“香囊。”她说:“有用吗?”我说:“有用。”
李爷爷说,他做香囊做了三十年,我问他累不累,他说:“做香囊不累,没人要才累。”他说这话时,嘴角还挂着笑,可笑容中隐约透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孤寂。在这个被浮躁氛围所包围的时代,手工香囊日渐式微,真正的传承者,恐怕已经为数不多了。
后来我帮他在社区群里发消息,拍了几张香囊的照片,红的、黄的、青的,排在一起,像一片小小的花园。有人问:“能订吗?”我说能。那人订了五十只,要送给养老院的老人。李爷爷看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说:“今年端午,比去年忙。”忙归忙,他装药的时候还是不说话,药戥子还是“叮叮”响。
我帮他拍照片,他教我装药。我教他用手机接单,他教我闻香识药。他成全了我的“坐得住”,我成全了他的“有人要”。香囊还是那只香囊,药还是那些药,可柜台上多了一部响个不停的手机,社区群里多了五十只香囊的去处。
后来有人从隔壁小区骑车来买,说“群里看着就想买”。李爷爷说:“你看,我这香囊还有人惦记。”他装药的手还是那么稳,称药还是那么准,只是装完一只,会抬头看一眼手机,像在等谁再下一单。
他装药,我装耐心。香囊挂在书包上,晃一路,静一路。后来我坐得住了,他忙起来了。我们都没说什么,可药香在,话就在。以香囊之传统瑰宝,化生命为盈盈微光。华夏文明历经霜雪千年,延续至今,吾辈更应担起重任,将此赓续传承。
他教我闻药香,我教他听手机响,谁也没成全谁的大道理,只是他称药的时候,我装袋,两个人在同一个药铺里,各称各的,各装各的,可称出来的、装进去的,都多了一个人的念想。
药戥子还在“叮叮”响,香囊还在晃,相互成全,不过是你教我慢一点,我帮你快一点——慢的是手艺,快的是有人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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