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科举悬案:考题泄露的秘密,藏在监考官的家书里 | 考场捉虫记 006

大家好，我是朴飞。

我高考那年，跟一挺有钱的二代朋友同个考场，前后桌。考完还没出结果，就有人举报，说二代朋友买考题还透露给我，俩人结伴作弊。

管阅卷的人把卷子翻出来一查：我俩连二本分数线都没过。

这就有点尴尬了。要是真买了题，考成这样也挺对不起买题那笔钱的。可换成谁，这事都很难解释，我说我俩都没考上，人家就问，没考上就能证明你俩没看过题？

先说一声啊，这事讲成我自己，是方便你们代入。

其实真正倒霉催的人，是唐伯虎，他因为这场考试进过牢房，终生抑郁不得志。至于他到底和那个朋友，有没提前见过考题，几百年过去了，这事还有人在争。

太难了，拿过一样东西，还能掏出来给人看，要证明自己没拿，得拿什么给人看？

今天咱们这篇《考场捉虫记》的故事，主人公也遇到了同样的难题。

赵吉人作为抓作弊的考官，他被怀疑往外传题了。

人家把他押去问话，往桌上一拍，拍的是他和儿子的家信。

儿子问他药上哪买，还问家门的备用钥匙搁在哪儿。赵吉人都回复了。

现在人家指着这些话，说你家书里有两道考题。字是他亲手写的，要他证明自己压根没想过泄露考题，该怎么办呢？

考场捉虫记

白骥/文

吏舍内，赵吉人正与芦花对峙，气氛紧张。

赵吉人每日早馔都要吃一枚鸡蛋，多年一贯。但芦花只认木南，外人拾蛋，势必恶斗一番。锁院以来，赵吉人以诱敌出城之计屡屡得逞，岂料今日芦花却坚守鸡笼不出，大有与营垒共存亡的意思。

战斗一触即发。

却见芦花红冠如旗，铁喙如枪，双翅半张如披铠甲，死死警惕着营门，喉中咯咯擂鼓，誓要拒敌于垒外。

赵吉人鼓了鼓士气，咬着牙冲锋搏杀，浴血缠斗数合，惨嚎了一声，终究铩羽而归。

不死心，又冲锋了几番，仍旧不克，无奈只好暂且收兵，一屁股拍在床上，捉摸着如何智取。

他狐眼环顾了一圈战场，目光落定在笼外一颗卵石之上。

芦花去年染了啄癖，狠起来连自己都啄，木南怕它受伤，便在食槽旁放了几枚卵石供它发泄。锁院前收拾行李时，木南顺手往包袱里塞了几枚。

望着卵石，赵吉人心生一计。

他先是拿起棉被裹住鸡笼，用手拍打笼子，发出两记闷响，芦花眼见天昏地暗，疑心老贼趁黑攻城，于是弃巢起身，缘城巡视敌情。

赵吉人趁机拿起交刀，将笼底破开三寸豁口，手如黄狼探入，一勾一捻，将鸡蛋滑入袖筒，又将卵石塞进笼中，来了个偷梁换柱。

计谋得逞，赵吉人藏起鸡子，一把掀开棉被，皮相如常。

芦花见他走远，于是回巢抱窝，岂料屁股一沉，粪门拔凉，炸着翎毛咯咯厉叫。

赵吉人见状面皮一抖，拔腿要跑，刚一转身，恰逢两个五大三粗的兵卒排闼而来，横挡在门口。

赵吉人打眼一看，不由得一惊，来人竟是内帘的军士！

还没容他反应，两名军士凶蛮地箍住他的腰身，攥紧他的手腕用力一拧，赵吉人忍疼不住叫了一声，袖中鸡子坠地摔碎。

军士将他双臂反剪，正待押走，芦花忽然冲出鸡笼，扑棱着翅膀，抻长铁喙，直往军士面颊上啄。军士暴怒，抓紧鸡颈用力一摔，将它重重砸在墙上。

芦花惨啼两声，摇了摇脑袋，挣扎着起身，但见主人受缚，赳赳怒啼两声，拍翅再度来战。

军士没了耐心，拔出佩刀猛地一劈，半片鸡喙坠落地上，留个惨损的削口。

军士竖起刀锋，正待直取芦花命门，赵吉人忽然喝他：“住手！我跟你们走！”

军士闻言一顿，收起佩刀，抬起乌靴重重碾向芦花，只听得“咔嚓”一声脆响，芦花的翅骨应声断裂。

赵吉人一颤，吃力地回头去看，却见芦花耷拉着翅膀，头颈歪斜，喙上断面泛着惨红，心疼地挣扎了几下，军士由不得他，粗戾地喝了一声，将他按头押走。

直到被押进衡鉴堂，赵吉人都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堂上只有两人，其中一位身着绯色公服，腰上挂着银鱼袋。赵吉人虽没见过此人，但大抵猜得出来。

整个场屋的绯服鱼袋官只有两人，权知贡举和监试官。进士科开考前，权知贡举在和考生作拜时曾露过一面，绝非眼前此人。

堂上另外一人，赵吉人熟悉得很，正是内臣方信。

“赵吉人，你可知泄题何罪？”监门官开口便是雷霆。

赵吉人一怔：“泄题？”

监门官站起身来，拿起案上的平安历，重重拍在赵吉人面前。

赵吉人翻开一看，脸上血色骤失！

却见平安历上，用朱笔圈中了七个字，这七个字分属不同页面，相同的是，全都摘取自赵吉人和儿子的对话：

正月十八，赵魁问：“灶屋瓦落，工匠路过，嫌房顶有积雪，未修。”赵吉人答：“待雪融化，再行修缮。”

正月十九，赵魁问：“祖母的药材受潮，去哪补买？”赵吉人答：“顺成仓桥百姓医庐，买后晾晒一天。”

正月廿一，赵魁问：“门钥丢失，可有备用？”赵吉人答：“门前皂荚树根烂瓦下。”

正月廿三，赵魁问：“鸦死门前，神汉过路，唬说屋宅煞气萦绕，需请神禳解。”赵吉人答：“莫理神棍，莫信鬼神。”

正月廿四，赵魁问：“鱼贩讨鱼债八十文，能喊出父亲姓名。”赵吉人答：“并无欠债。”

正月廿八，赵魁问：“街遇游方怪医，一眼道破母亲病症、病灶，留下一药方，分文未取。”赵吉人答：“收好药方，请百姓医庐徐大夫验过。”

所圈七字，分别是正月十八的“化”、十九的“成”“天”、廿一的“下”、廿三的“神”、廿四的“无”、廿六的“方”。

令赵吉人心惊胆寒的是，本届春闱，进士科诗题恰为“化成天下”，赋题正是“神无方”！

科场盛传着一句话，非进士及第不得美官，非善作诗赋不得及第。

进士科及第，所授官衔，要远远优于诸科，而进士科三场考试中，首场的诗赋最为重要。所以，诗赋是科举之中最重要的科目，同样也是泄题的重灾区。

七处朱红好似冥府的勾魂圈，刺得赵吉人灵台恍惚。他一遍遍自问，为何会出现这种情况？巧合？天下怎会有如此巧合？若不是巧合，又该作何解释？

这时，有军士来报，话说得很简单，却字字如刀：“大人，赵家全口，已被控制。”

赵吉人闻言大骇，抢步辩白：“大人！这朱圈看似铁证，实则漏洞百出！小人职系巡铺，根本进不得内帘，如何窥见考题？再者，朱笔所圈之字杂乱无序，犬子压根无法从这些句子里判定考题！”

“赵吉人，本官看过你的《科场百弊全鉴》，场屋乾坤里，你若是施展舞弊的手段，鬼神也断不出你的行藏！”监试官冷冷道。

赵吉人扑通跪地：“大人，切莫中了贼计、自毁长城，须知蒋干盗书、枉杀蔡瑁，才有火烧连营！请大人派定精干，去舍下走访近况，核对犬子所问的家事，是否为真！”

监试官一听到“火”字，有些犹豫，扭头看向内臣，问：“方院使怎么看？”

方信的表情不大自然，僵笑一声，俯身道：“小底并非帘官，照例不该插嘴，不过大人垂询，只好斗胆一吐拙见。依我看，人祸好办，火患难除，但无论人祸还是火患，都不宜声张。官家派定我等，即便不能为他解忧，也不该为他添堵。”

监试官和赵吉人都听出了方信的意思。

人祸，指的是他赵吉人，火患，指的是老火。方信此话，其实是在为赵吉人开脱。至于后半句“不宜声张”，其实另有深意，监试官或许听不出来，赵吉人却是明白人。

赵吉人早在锁院之前就曾猜测，方信极可能会通过平安历给周正传递考题，如果今日的事情闹大了，上面严查起来，搞不好所有参与锁院的官员，都会被检查平安历，到时候方信与周正的秘密，就会被抖落出来，所以他才说了那句“不宜声张”。

监试官左右权衡，决定先将赵吉人收押，同步派人去赵家调查。

当晚，赵吉人做了个噩梦，梦见赵魁被一群军丁打得皮开肉绽、体无完肤。

午夜梦回，隔窗望月，心事重重。

他算定这次栽赃，有且只有两种可能，其一是赵魁害他，其二是老火害他。

第一种情况很容易排除，赵魁没这心、没这胆，更没这能力。想来此灾必是火患无疑了。料想那过门的瓦匠、神汉、鱼贩、怪医，都是老火假扮的，这个杀招，摆明了是冲他赵吉人来的，看来老火知道自己是巡铺官，更可怖的是，他竟然知道诗赋考题！他定有后台，一个权大无边的高官！

赵吉人越发担心家人，老弱妇女，杀之如杀鸡。

次日傍晚，监试官查出了结果。

赵家最近发生的事，与平安历描述一致，而考题是在锁院之后出的，赵吉人那时已在场屋中，不可能与赵魁约定好家中要发生的事，因此嫌疑暂时解除。

赵吉人出来后，第一件事就是给雷剑传信：“精择上乘僚属保护赵家，务必同吃同住，同进同出！另，速找原船主！”

写罢收笔，匆匆览了一遍，觉得不够急迫，又提笔补了三个字：“切切切！”

传完信，赵吉人又急奔回吏舍。

吏舍一片狼藉，鸡笼空荡，不见芦花。

赵吉人心头一沉，正待出门去找，却见刘过碎念着走来，怀中抱着的正是芦花。

赵吉人唤了一声，忙把芦花接到怀里，望着它的残喙断翅，心里不免一阵抽疼，满脑子都是木南的泪眼和责怨。

刘过道：“我听说你被军士押走，急忙来找，见屋里只有一只瘟鸡，伤势严重，便抱它去了医廨。”

“郎中怎么说？”赵吉人把芦花轻轻地放在地上。

“郎中说这老禽年龄太大、伤势太重，得好好养上一阵儿！”

赵吉人闻言一顿，负疚地看了一眼芦花，芦花正痴痴望着那颗卵石发呆。赵吉人知道它在思念木南⋯⋯他又何尝不是。

这时，院外桐树上有老鸹恶啼，赵吉人眉头一皱，满脸晦气。

刘过见状，环视了一眼吏舍，目光落定在一枚卵石之上，捡起掂了掂，煞是趁手，瞄准老鸹，掷飞蝗石一般砸了过去，老鸹、卵石双双落于院外，消失不见。

刘过回过头来，皮相得意。芦花怒眼瞪他，破开喉管唳叫。

刘过脸皮一抖，冲着鸡喊：“别以为我听不出你在骂我！休要忘了，是谁救了你的鸡命！”

芦花不依不饶，跺着爪子恶骂，刘过咽不下气，扯开嗓门对骂起来，一人一鸡一时间吵得不可开交。

赵吉人两头安抚，好言劝了半晌，双方这才作罢。

刘过坐在床上，牛喘良久，忽然想起一事，支支吾吾道：“赵大人，前两日考场的事……”

赵吉人瞥了他一眼，见他皮相可怜，摆了摆手：“罢了，以后注意！”

刘过闻言脸一展，陡然变成了一张笑脸，从饭袋里捏出一块糍糕，边咀边道：“可知大家伙怎么夸你？都说你是神眼术士，还说有你镇场，本届科举定能挂出公平榜！”

赵吉人道：“我要真是神眼术士，一眼就能认出谁是鬼，倒也不用那么愁了！”

刘过听了这话，不解何意，忽然想起什么，又问：“那日你说舞弊手段计有七种，最后一种是什么？”

赵吉人嗟叹一声，抬头望天，道：“第七种……是一个对科举舞弊造诣精深者，制定了一个前所未闻、极其缜密的作弊计划，这个计划滴水不漏，毫无破绽。这种舞弊方式，最难破解！”

场屋对面的客栈里，住着两个皇城司的逻卒。这二卒只有一个任务，那就是枢纽内赵外雷。他们轮流换值，盯守场屋，只要赵吉人传出小册平安历，他们便立即取走，尽速传递给雷剑。

客栈里，有逻卒紧紧盯着场屋，不远处，有人悄悄盯着客栈。

此人先是装成渔民跟踪赵吉人，摸清其家址。再又扮作瓦匠、神汉、鱼贩、怪医，诱骗赵魁留下一道道平安历。这两日，他又伪装成不起眼的乞丐，蹲在街角佯装行乞，实则暗中盯着客栈。

暮色四合，街道渐渐冷清下来。那家人来人往的客栈，渐渐有进无出。乞丐又盯了一会，缓缓起身，收了土碗花棍，准备离开。

刚一转身，余光隐隐瞥见一道黑影从客栈冲出，乞丐猛地回头，眉峰狠狠一蹙！

那道黑影，果然是个皇城司的逻卒！

却见逻卒取了小册平安历，妥帖收好，不敢耽搁，随即策马而去，很快没入长街。

乞丐望着逻卒消失的背影，双牙狠狠一错，手指忽然运力，那口土碗登时被捏成两半，坠地粉碎。他望了一眼碎碗，强行压下愤怒，警惕地环顾一眼四周，转身朝西走去。

外城，汴河上游的一个渔寮，那是他蛰伏的据点。

进了渔寮，掩门点烛，刚刚摘下斗笠，忽然听见一声异动，登时警惕起来，吹熄了蜡烛，从床褥下摸出一把短刀，缓缓凑近寮门。

不多时，外面有人叩门，不轻不重，响了三声，先二后一。

他紧绷的肩背缓缓松开，收了短刀，开门一看，不由得一惊，忙把来人拽进屋里，看了一眼四周，掩了寮门。

“你怎么来了……你不该来这里。”他几分责备道。

对方顿了须臾，说：“我知道……没忍住。”

“天擦黑时，皇城司的鹰犬，收到了场屋里传来的密信，看来那七个朱圈，没能勾决赵吉人。”

“我知道。控制赵家的官兵已经全部撤走了，赵吉人应该躲过了这一劫。”

“真是可惜，筹划了这么多天，辛苦白费了。还有那个周正，算是白绑了！”

“至少证明了，赵吉人确实是个不容小觑的对手。场屋之中，一切都要小心。”

他望着烛光，幽幽叹道：“就在明天了！”

对方道：“上面的、下面的，里面的、外面的，全都布置妥了。这一次，我们一定能成功！”

他重重颔首，与对方相视须臾，又道：“街鼓快响了，你该回去了！”

对方看着他，迟迟不走。

他道：“放心！你我走过的路一样长，杀过的人一样多，到了阎王那里，也是一个判法，也是同样的轮回。”

对方顿了片刻，转身离去。

他忽然想起什么，张口叫住对方。

对方缓缓回头。

“赵家周围必会添兵！”他道。

对方点了点头，又问：“狼毒粉准备好了吧？”

“足够明日用！”他说。

翌日，诸科开考。

科举分为进士科和诸科，诸科又分为九经、五经、三史、三礼、三传、学究等九种科目，主考帖经、墨义。帖经是填充题，墨义是问对题，均以背诵为工，不写程文，无关文笔，只要答对六成题目即为合格，又叫“通六”。

因诸科考题简单，所以及第后，一般注授最基层的文职差遣，诸如地方上低阶的判、司、簿、尉，升任京官的少之又少，故而诸科考生地位较低，往往不齿于士流。

考场内，天罗地网、明岗暗哨悉数就位。

考生陆续进场，赵吉人立于场后，目光一一扫过入场考生。

他知道，老火就在其中。

身后一阵窸窣，赵吉人疑心有鼠，怕噬咬了木像，忙四下去找。踅摸片刻，不见耗子，却找见一头巨饕，生得肥头大耳、白白胖胖，正躲在木像旁偷吃。

巨饕吃得正欢，猛觉后颈一凉，偶一扭头，冷不防对上一双猩红的怒眼，吓得忽然一抖，嘴中饴糖噎喉，憋了数息方才呛出，忙从身上信手找了张废纸，把饴糖连着几绺糖丝吐在纸上，灰溜溜地丢在魁星像下，堆着笑朝赵吉人走去。

刘过体态扎眼，不过全身上下最瞩目的，还数那张麂皮饭袋。

饭袋里塞得鼓鼓囊囊，沉得像个大铁砣，坠得他腰带歪斜，步子都重了几分，每走两步都得提一下带钩。

赵吉人瞥了一眼，不由皱眉，怫然道：“上一场是卤鸡头，这一场是羊蹄膀，你那饭袋里，开了家食肆不成？”

刘过大惊：“你怎么知道我带了羊蹄膀？”

赵吉人懒得理睬，扇了扇鼻窍前的羊膻味，扭头看向考场。

这时，一半百考生走进考场，抬头望见魁星像，登时两眼一直，旁若无人地暴叫一声，考篮撒手一丢，跌跌撞撞跑来，朝着魁星纳头就拜，激动地喊：“哎呦喂我的亲爷爷，有你在我可就踏实多了！我可是你的老信士了，家里神龛一直供着您的长生牌，崂山刘天师亲自开的光！小老儿我早晚一炉香地伺候着，牌位擦得比我爹的都亮堂！都是自己人，您老那金斗可不能点偏喽！”

赵吉人警惕地说：“这位考生，考场不是道场，请你自重！”

考生闻言，赔个笑，讪讪起身，按着座位榜图找到考位，刚一坐下，闭着眼掐诀一算，忽然拍案而起，煞有介事道：“不可！此桌方位有煞气，劳烦大人给我换个考位！”

赵吉人眉头一拧，冷冷道：“扰乱考纪，照例逐出！”

考生闻言一慌，堆了个笑脸，盘腿打起坐来。

赵吉人缓缓坐了下来，目光落定在案上一张长卷。

这是他连夜誊的座位榜图钞本，上面写着一号考棚近千名诸科考生的姓名、座次、科目。

他灌了一口粗茶，提起毛锥悬于钞本之上，思忖片刻，笔头落下，独独将学究科四百余个考生划了横痕。

芦苇荡里捞出的书箧里，有《毛诗》《尔雅》《孝经》三书，诸科所有科目中，需要同时备考这三本经书的，只有学究一科。

诸科中，最艰深的是九经，几乎可以比肩进士科。最容易的是学究科，报考人数也最多。老火的目的是进入殿试、伺机行刺，授何官职无关痛痒，自然会挑选一个最好考的科目。

考生全数入场，立于考案左侧。

赵吉人望着站定的考生，笔锋起起伏伏，又从四百多个考生里，剔出了四十人。

雷剑说过，长期蛰伏的间谍，为了免露破绽或被策反告密，一般都是单线联络，尤其是刺杀官家这种绝密任务，多一人知情，就多十分风险，所以老火定是单独行动。

赵吉人由此怀疑，平安历圈字的人，以及赵家出现的瓦匠、神汉、鱼贩、怪医，全都是同一个人。

他曾问过前夜当值的门兵，出事前晚，场屋外确实有人翻过平安历，不过那人裹得严实，看不清样貌，只看得见其身高，不足五尺。

这个说法与赵魁的说法一致。

他曾给雷剑传信，让他询问赵魁瓦匠、神汉、鱼贩、怪医的长相。按照赵魁的回答，瓦匠过门时一脸泥巴污渍、神汉穿着大连帽道袍，帽檐极低、鱼贩头戴斗笠，颈上挂着渔网、怪医用黑布裹着脸，所以都没见过真容，但是四人都有一个共同点——身高不足五尺。

赵魁多给了两条信息，一是四人身上，都隐隐有一种没闻过的怪味，很轻，凑近了才能嗅到。二是四人都是知天命之年。

赵吉人起身离案，目光一一筛过勾中的四十人，再次提起笔锋，圈中年龄合标者，只剩六人。

考官考生对拜毕，考生纷纷落座。

考场空了不少座位，一些准备夹带的考生，听说本届科举来了个神眼术士做监考，舞弊的不仅无所遁形，还会被魁星抹去功名、永不及第，心生忌惮，纷纷弃考。

辰时钟响，考试开始。

考场厅额放下九块幕布，公布九个科目的考题。为保证所有考生都能看见考题，幕布上的字，个个字径大若碗口。

赵吉人的目光在六个嫌疑人身上来回逡巡，良久，默默抬笔，划掉了四个嫌疑考生。

一号嫌疑人最先排除。

他的方向感太差，许久找不见自己的座位，胥吏告诉他在东南，他偏往西北跑。派去敌国的间谍刺探，常要绘制舆图，须能观星辨位、感风识途，山川向背、河流走势皆在一目之间成形，一号嫌疑人，明显不具备这种能力。

皇城司曾经判断，老火那封残信，笔锋散乱，补笔拖沓，横笔左重右虚，顿笔多在左侧，竖笔多往右斜，显然是惯用右手者，刻意用左手成书。而二号嫌疑人是个左撇子，与既定特征相悖，故也排除。

三号嫌疑人太紧张了，从进场开始便瑟瑟发抖。考试钟声一响，那张苍白的老脸倏地发青，好容易颤抖着蘸了墨，当区巡铺兵轻轻一咳，顿时吓得双股战战，五十岁的人竟淌出了眼泪。须知拣拔刺客，如同沙里淘金，选定之人要胆略过人，泰山崩于前而不改面色，刀斧临颈而岿然不动，三号考生，俨然不够格。

至于四号嫌疑人，长得腮皮瘪瘦、弱不禁风，一进考场便冻得直哆嗦，身上毫无习武痕迹。后排考生入场时，不慎撞歪了他的考案，他铆足老力使出浑身解数，考案却似大山一般纹丝不动，幸赖当区巡铺兵出手相助，考案这才复位。这老儒不仅力弱，而且双眼短视，考场里数他抬头最频，每次都要眯着眼、抻着脖子盯上半天，才能辨清厅额上的考题。刺探不仅要武艺超群、以一敌十，且一个要旨就是耳聪目明，故而四号嫌疑人也可以排除。

五号嫌疑人，正是那个一入场便磕拜魁星的半百考生。

这考生神神叨叨，荒诞不经，让人很难捉摸。考试刚开始，他便哈欠连天，不多时，竟趴在案上睡了过去。

巧在五号身后便有一个耳目，赵吉人密令耳目和廊卒，只需暗中盯防，不要惊扰。

至于六号嫌疑人，赵吉人的目光，几乎没从他身上挪开过。

此人虽然精瘦矮小，但肩宽背厚，有几分精壮，而且手力很重，虎口长满老茧，这一点倒与辽人相符。辽人擅长骑射，张弓搭箭久了，虎口易结茧子。

更让赵吉人怀疑的是，六号面若平湖，眼藏深井，看起来中规中矩，但又不似寻常书生。

开考许久，六号始终未露痕迹，魁星迟迟没有发来信号。赵吉人有些坐不住了，决定出手试探。赵魁说过，瓦匠、神汉、鱼贩、怪医身上都有一股子很轻的怪味，这是最后一条线索。

赵吉人歪头看向刘过，这巨饕鼻子好使，正合他用。

刘过百无聊赖，坐在凳子上正搔鼻窍，困意来袭，打了个哈欠，扭头间望见赵吉人正凝视他，一个哈欠没打完猛地收回。

赵吉人嘴角微扬，朝他勾了勾手，刘过不明觉厉，战战兢兢地站起身来，慢慢朝赵吉人走去。

赵吉人在纸上写下任务，末了缀了一句：“莫露声色，探而不宣。”

刘过看定任务，顿时来了精神。他最得意这鼻子，想当年他害了眼病，馋蹄髈馋得紧，遮着眼布去了夜市，从家走到卤肉铺，一步弯道没走，靠的就是这只灵鼻子。

他不由得兴奋，终于可以大显身手了，这回绝不能出差池！当下搓了搓手，揉了揉鼻头，大步朝六号走去。

近了六号，刘过来回踱了几趟，伸着短颈，鼻翼快速翕动，却嗅不到怪味。他大为不甘，绕到六号身后，鼻子越凑越近，几乎贴着六号的后颈。

六号伏案良久，自觉双臂酸胀，伸了个懒腰，胳膊肘铆足了劲，往后猛地一顶，却听“咣当”一声，刘过的鼻子结结实实挨了一记，两股鲜血汩汩淌出，忙捂着鼻子往后踉跄几步，眼泪汪汪地看着六号。

六号猛地起身，回头间望见刘过手缝里一片殷红，不知何故怔了一下，继之眼仁一翻，身子一斜，扑通晕倒在地。

赵吉人急令抬送医廨，一番询问才知道，六号十二岁那年，父亲被山虎咬死，他目睹惨状受了惊，落下病根，见血必晕。至于身躯结实、虎口有茧，是因为家中贫困，常需上山砍柴补贴家用。

赵吉人如梦方醒。刺客行的是见血的任务，又怎能晕血？看来他苦苦盯防的六号并非老火。

他沉默片刻，提了一口气，将目光缓缓挪向五号嫌疑人。

五号还在沉睡，赵吉人踱至他的考案前，见他正卷空白，副卷卷首只写了几个小字，俯身看定，不由得嗤笑，那几个小字读起来倒是顺口：急急如律令。

钲声响起，已是巳正。

赵吉人望着五号，心头狐疑。

这老狐狸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开考已经一个半时辰了，他正卷却一字未写，难不成想曳白卷？还是他有其他手段？一种前所未有、闻所未闻的作弊手段！不可能！再高明的手段都要过誊录这一关，所有誊录员都经过精挑细选，老火断难在这个环节作祟。对！老火既然知道进士科诗赋考题，必定也能知道学究科考题，难不成他早就答好了试卷，只待伺机换卷？

赵吉人正在苦思，寂静的考场里忽然响起一阵鼾声，好似晴天里打了个霹雳，惊得全场考生纷纷停笔皱眉。

鼾声正是来自五号。

赵吉人本想由着他睡，最好能一觉睡到考试结束。但这鼾声一起，倒纵容不得了，只好示意当区巡铺兵把他叫醒。

巡铺兵得令，走至跟前，轻拍了三巡，鼾声依旧，不禁皱起眉头，扬高手臂用力一拍，五号啸叫一声猝然醒来，好似受了惊的蛤蟆，双腿猛地一蹬，狠狠踹向前排考生。

好在前排考生憨厚，生怕冲犯考纪，也不敢回头，兀自摆正坐毡、扶正考案，继续埋头答题。

五号惺忪着两眼说：“失礼失礼，方才小老儿元神出窍，去启明殿应太白金星的酒约去了，琼浆玉露，贪饮了几杯。”

说罢，吊着哈欠望向考卷，却见卷面空空如也，顿时如遭雷打，脱口道：“危哉！太白坏我大事！”

话毕，急忙忙摊开考具，磨得墨浓，蘸得笔饱，没写两个字，笔锋忽又一顿，猛地举臂上请：“喀拉⋯⋯”

话至一半，急忙撂笔掩嘴，改口道：“酒……喝多了，内急难耐。”

赵吉人猛一抬头，双目陡然烁出利光！

“喀拉”，正是契丹语！

前不久，刚有一年轻考生上请如厕，按例，赵吉人须驳回五号上请诉求，岂料还未开口，那年轻考生已如厕归来，如此便不可阻拦五号，赵吉人只得点头应允，叮嘱随行盯梢的廊卒多长双眼。

五号急忙起身，差点撞倒身后考生的茶杯，躁手躁脚地帮着扶稳，直起身子直往考场外冲，一个不慎，与那位正进门的年轻考生撞个满怀，青白幞头掀翻在地，露出额头上一道两寸长的斜疤。

五号大怒，捡起幞头戴好，猛地搡那年轻考生，指住幞头顶缘一尊寸大的太极图，撂了句狠话：“毛躁后生，我这幞头可是纯阳巾改的，崂山刘天师亲自开的光！今儿你冲撞了他，算是犯了煞，少说削你十八年文运！”

话音甫毕，捂着裆直往都厕钻。

赵吉人警惕地注视着这一幕，却并未洞察到异常。

直到五号如厕归来，考场里渐渐发生了一些变化。

先是五号后排的那个卧底考生，饮了茶水之后竟腹部剧痛，不得已，只能抬出考场。再是当区巡铺兵不知何故，双眼突然泪水狂涌，丧失了监考能力。

“老火出手了！”

赵吉人暗道一声，不敢耽搁，急忙布控人力，调派精干巡铺兵换防。

又过了一刻，魁星像终于有了动静！

赵吉人直勾勾盯住朱笔，却见笔锋缓缓转动，最终落定在“礼”区。不多时，鳌口吐出蜡丸，赵吉人慌忙捏开，却见字条上写着：

“礼区三排七列，袖中有鬼。”

礼区三排七列，正是五号嫌疑人！

赵吉人振奋不已，忙令巡铺兵严查。巡铺兵尚未走近，五号袖筒中果然坠落一块黄物，捡起一看，竟然是张符箓！

五号急忙解释：“大人明鉴，这是文运符箓，崂山刘天师亲自开的光，绝不是小抄！”

巡铺兵展开符箓，检查许久，确实不见作弊痕迹，茫然地看向赵吉人。赵吉人阔步走来，道：“诸科考试，不得携带片纸入场，考生违犯考纪，照例黜出！”

巡铺兵闻令就要按头押走，五号忽然起身道：“大人明鉴！学生并未违犯考纪，这文运符箓压根不是纸做的，是用柞蚕丝织的帛符，浸了桃胶，挂不住墨，藏不住半个字，何来违犯考纪之说？”

巡铺兵翻来覆去，确凿五号说得无错，冲着赵吉人点了点头。

赵吉人略作思忖，也犯了难。这老狐狸钻了空子，依着条文明令，还真不好轰他。老家伙脸皮比城墙拐子还厚实，若是强行押走，他势必大闹场屋，弄不好会招惹非议。

赵吉人为难片刻，只好说：“这帛符虽说没冲犯明条，终究是场外之物，照例没收！”说罢冲着巡铺兵一扬手，结束了这场风波。

不多时，那位新换的巡铺兵，也变得泪水狂涌。

赵吉人鹰视着五号，目光冷厉。

这老家伙一出手，就折了他三个兵，而且没留下任何把柄，看来他所料不错，此人绝不简单。

赵吉人心念一动，决定用黑招除掉他。

虽然现在还没有证据证明五号就是老火，但兹事体大，宁可杀错也不能放过，无论如何，也得把火掐灭在考场里！

赵吉人环顾周遭，所有巡铺兵各司其职，只有刘过闲着无事，犹豫片刻，把他唤到身边，提笔写了一句：“第七种舞弊出现了！”

刘过见字一惊，闷声急问：“谁？”

赵吉人打了个噤声的手势，又写：“礼区三排七列，折了我三个兵，不露破绽。”

刘过检索到那人，一双眼圆彪彪一瞪，两拳攥得咯吱吱响。

赵吉人又写：“找份蝇头书，构陷他作弊，把他带出考场！”

刘过乍见此话，腾地站起，满脸义愤地提了提腰带，肉面绽出三分虎威，振了振袍脚，抬腿要走。

赵吉人想起上一场的噩梦，忙把他按下，提起笔把“礼区三排七列”几个字圈了三五遍，叮嘱：“切切用心，不可出差池！”

刘过信誓旦旦道：“大人放心，我办事，向来滴水不漏！”道罢，阔步而去。

过了半个时辰，不见刘过身影。

赵吉人焦躁地敲着桌案，正琢磨着要不要再派个人去找，却听门前“呼哧呼哧”一阵牛喘，抬头一看，正是刘过。

刘过从饭袋里掏出蝇头书，露出个角儿，冲着赵吉人挤眉弄眼。赵吉人松了口气，示意行动。

刘过雄赳赳地走到考生身边，将蝇头书暗中一丢，踱了两步，偶一低头，故作惊讶：“哎呀呀！这是何物？”

说罢俯身捡起，展开一看，蛇咬了一般往后跳了半步，双眼瞪得滚圆，敞声叫道：“天爷哎！这竟然是一份蝇头书！”

声音不小，引得周遭考生侧目。

赵吉人远远看着他拙劣的表演，嘴角搐了几下，不堪直视。

刘过倒吸一口气，佯装惊讶：“考场这么大，这蝇头书为何偏偏在这里呢？难不成……”话毕，猛地一拍五号的考案，夺过他手中的笔，一把掰断，扯着嗓门怒吼：“是你这老厮夹带来的！”

五号望着断笔，满脸错愕。他很快镇定下来，眼仁一转，捏起那份油滋滋的蝇头书打量一番，凑近鼻头嗅了嗅，忽然扬起嘴角，笑道：“这味儿……莫不是龙津桥北，张记卤肉铺的酱羊拐！”

刘过闻言自信一笑，厉声道：“错！此乃桥南赵记羊蹄膀！”

赵吉人见刘过话茬歪，生怕他误事，急忙忙阔步走来，路过一考生时，不知是他臂酸，还是自己蹭到了，一方八角砚台忽然倾倒，在他考卷右上角留下一团墨渍，而后整个倒扣在地上，浓黑的墨汁汩汩流出，地面上一片乌色。

赵吉人刚要俯身捡起，却听五号忽然暴喝一声：“胖吏血口喷人！”

他赫然一惊，顾不得捡砚，急匆匆朝着五号走去，右脚踩进墨汁里，靴底沾满了黑渍。

“何事？”赵吉人问。

“抓住一作弊考生！”刘过呈上蝇头书。

“既是作弊，带出考场！”

“且慢！”五号辩驳道：“小老儿近来奉道吃素，已有两个月不食肉味！这羊肉香，与胖吏饭袋里的味道一样，摆明了是他恶意栽赃！大人莫要冤枉我！”

赵吉人略作思忖，道：“副官查验时，沾了油渍肉香，有何稀奇？”

刘过急忙帮腔：“就是就是！这蝇头书上的油花还没晕开，分明是本官查验时，无意间刚刚抹上去的！你瞅瞅，里面的进士程文都没沾上油渍！老家伙莫要诡辩，押走！”

刘过话音甫毕，考场忽然一片死寂。

五号嫌疑人歪头看他：“你说什么？进士程文？”

刘过不明所以，瞪着眼点了点头。

“可……本场考的是诸科！”

又是一阵死寂。

眼见五号要上请举发，赵吉人猛地抬腿踹了刘过一脚，在他屁股上印下一团墨迹，斥责道：“你这呆货！上一场收缴的抄子，为何不交给监门？定是你这饭袋漏了底，差点冤枉了好人！还不赔罪！”

刘过揉了揉屁股，知道赵吉人是在为他开脱，只好拱手赔罪。

五号大臂一扬，倒显得豁达：“罢了罢了，倒是可惜了我这杆桃木笔，崂山刘天师亲自开的光！你们这两个黠吏，都离我远些，切莫再妨碍我答题！”

赵吉人面皮涨红，恶狠狠瞪了一眼刘过。

刘过碰上那对目光，好似被生生剐了一刀，吓得猛一哆嗦，灰溜溜躲到魁星身后。

申初，放头牌，不少考生陆续缴卷。

五号仍在规规矩矩答题，未发现任何作弊行为。

“难不成他不是老火？”赵吉人看着笔锋坦荡、神情磊落的五号，心中泛起了嘀咕。

一个监门兵走进，赵吉人倏地一震，急忙忙阔步去迎。

来人不是一般的兵卒，他是专门负责给内赵外雷传信的，此刻来到考场，定是雷剑那边有什么重要消息了！

兵卒递来平安历，赵吉人展开一看，脸上的愁云惨雾陡然散尽！

平安历上写着：“废船原主已找到，买船人的额上，有一道两寸长的斜疤。”

“果然是你，陆安！”赵吉人暗狠狠道。

陆安正是五号嫌疑人的名字，正午他上请如厕时，不慎撞到一个年轻考生，幞头坠落，露出了额上一道两寸斜疤⋯⋯

赵吉人大为振奋！看来他的猜测没错，陆安就是老火！

目标已经锁定，但还不能贸然行动。他知道这个陆安是个危险人物，一旦陷入绝境，必会挟持考生，引起士子骚动。科举是朝廷头等大事，民间关注度极高，半点风波都能顺着茶坊酒肆，传得满路皆知。如果落下栽赃考生的口实，上了新闻、散入市井，即便是朝廷出手，也压不住这场是非。

赵吉人急得坐不住，站起身来来回踱步。

这时，又一个胥吏朝他疾步走来，搭在他的耳边一番低语，赵吉人听了那话双眼一亮，旋即锁着眉思忖。

忽然！他猛地想起了什么，直愣愣盯着刘过的臀部。刘过正背着他偷吃，忽觉脊背发冷，回头一看，赵吉人正盯着他狞笑，目光像一把冷飕飕的小刀，直往自己臀沟里钻，忙捂着屁股开溜。

赵吉人缓缓仰着头，嘴角高高扬起，脸上云销雨霁，一片响晴。

他写了张字条，走近魁星木像，拽了拽金斗垂下来的麻线，将字条递了上去。

须臾，魁星朱笔转动，接连点了几个区。不多时，赵吉人的身边便围拢了一圈廊卒。

赵吉人提笔蘸墨，写下了一道指令。廊卒接了指令，纷纷朝着考场各处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