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删掉了所有外卖APP,然后我的邻居变成了我的“亲妈”
如果不是那个月我的胃终于罢工了,我永远不会知道,我住的这栋楼里,藏着五个“亲妈”。
我叫沈小鹿,26岁,单身,来北京三年。
三年,我吃了三年的外卖。
不是不会做饭,是没时间做。早上九点上班,晚上十点下班,回到家只想躺着。做饭?洗菜切菜炒菜洗碗,一套流程下来一个小时。有这个时间,外卖已经吃完扔进垃圾桶了。
三年,我的外卖APP订单量突破1000单。平均每天一单,节假日翻倍。
美团知道我住在几楼几号,饿了么记得我的口味偏好,连楼下便利店的店员都认识我——“沈小姐,又是你,今天吃啥?”
我以为这就是大城市年轻人的标配生活。
直到有一天,我的胃开始抗议了。
先是疼,隐隐的疼,像有人在里面拧毛巾。然后是反酸,吃什么吐什么,连喝白粥都吐。最后是烧心,从胃一直烧到喉咙,像吞了一块烧红的铁。
我去医院做了胃镜。
医生看着报告,叹了口气:“小姑娘,你的胃像五十岁的人。”
“严重吗?”
“严重。”他把报告递给我,“胃溃疡,糜烂性胃炎,幽门螺杆菌阳性。再这样下去,离胃癌不远了。”
我拿着报告站在医院门口,北京的风很大,吹得我眼睛疼。
医生开了药,说了三句话:“第一,药按时吃。第二,别熬夜。第三,戒外卖。”
前两条我能做到,第三条……
我不会做饭啊。
我试着做了一次。番茄炒蛋,我人生中唯一会做的菜。
炒出来是黑的。
锅也是黑的。
厨房也是黑的。
邻居来敲门,问我是不是着火了。
我说不是,是在做饭。
他看了一眼我锅里的东西,沉默了三秒,然后说:“姑娘,你还是点外卖吧。”
那天晚上,我蹲在厨房里,看着那盘黑乎乎的东西,忽然觉得很委屈。
28岁,大学毕业,月薪两万,在北京连一顿饭都做不好。
我打开手机,翻到那个沉寂了很久的小区业主群。
这个群平时只有物业发通知,什么“停水通知”“停电通知”“电梯维修通知”。偶尔有人吵架,说楼上半夜走路太响,说楼下遛狗不拴绳。
我从来没在里面说过话。
那天晚上,我发了一条:
“各位邻居,不好意思打扰了。我最近胃不好,医生不让吃外卖。但我不太会做饭……想问一下,有没有邻居家里多做一点饭,我可以付钱买?或者我交伙食费也行?谢谢大家了。”
发完我就后悔了。
太尴尬了。一个陌生人,在群里问能不能去别人家吃饭。像什么样子?像要饭的。
我正准备撤回,已经有人回了。
是2号楼的王姐:
“小姑娘,你住几号楼?”
“1号楼1803。”
“离我不远。我今晚做了红烧肉,多着呢,你来吃。”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姐又发了一条:“别客气,都是邻居。1803是吧?我让老公给你送上去。”
二十分钟后,门铃响了。
门口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端着一个保温盒。
“王姐让我送的。红烧肉,醋溜白菜,还有一碗米饭。”
我接过保温盒,手都在抖。
“谢谢,谢谢。多少钱?”
“不要钱。”他笑了笑,“王姐说,你吃就行。”
我端着保温盒回到屋里,打开,红烧肉还冒着热气。
第一口下去,眼泪就下来了。
不是因为好吃。虽然确实很好吃。
是因为我忽然想起来,上一次有人给我做饭,是我妈。
三年前,我妈送我到北京,在火车站给我买了一盒饺子。她说:“到了北京好好吃饭,别老点外卖。”
我没听。
三年了,一顿都没听。
那天晚上,我把王姐家的饭吃得干干净净。吃完之后,我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王姐,饭太好吃了。多少钱,我转给您。”
王姐没回。
但她拉了一个群。
群名叫“1号楼伙食互助组”。
群里有五个人:王姐、李阿姨、陈奶奶、小刘、还有我。
王姐是第一个说话的:“小鹿,以后你不用在群里问了。我们几个轮流给你做饭,周一到周五,一人一天。周末你自己解决。”
我愣住了:“这……这怎么好意思?”
李阿姨说:“有啥不好意思的?我退休了,一个人住,做饭也是做。多双筷子的事。”
陈奶奶说:“就是。我八十了,做不了啥大菜,但煲汤还行。你胃不好,多喝汤。”
小刘说:“我是上班族,厨艺一般,但煮个面条炒个蛋炒饭没问题。你别嫌弃就行。”
我盯着屏幕,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姐又说:“别客气。你在北京没亲没故的,我们就是你的亲人。”
亲人。
这两个字,我已经很久没听到了。
就这样,我开始了“百家饭”生活。
周一,王姐家。
王姐是东北人,做饭分量大,味道重。红烧肉、锅包肉、地三鲜、小鸡炖蘑菇。每次去她家吃饭,我都撑得走不动路。
“多吃点,瘦成啥样了。”她每次都这么说。
王姐的老公不怎么说话,就坐在旁边笑。偶尔给我夹菜,说“多吃点”。
他们有个女儿,在外地上大学,家里就两个人。
“你来吃饭,家里热闹多了。”王姐说。
周二,李阿姨家。
李阿姨是南方人,做饭清淡,讲究营养。清蒸鱼、白灼虾、蒜蓉西兰花、排骨莲藕汤。
她退休前是护士,特别在意饮食健康。
“你胃不好,不能吃太油腻的。我按养胃食谱给你做。”
她有个笔记本,上面记着各种养胃的菜谱。专门给我写的。
“这个是小米南瓜粥,养胃的。这个是山药排骨汤,健脾胃的。这个是蒸蛋羹,好消化。”
我看着那个笔记本,眼眶发热。
“李阿姨,您对我太好了。”
“好什么好,”她摆摆手,“我一个人吃饭没意思,有人陪着吃,饭都香了。”
周三,陈奶奶家。
陈奶奶八十了,一个人住。儿子在国外,女儿在上海,一年回来一两次。
她做不了复杂的菜,但煲汤是一绝。
鸡汤、排骨汤、鱼汤、鸽子汤。每锅汤都炖四五个小时,浓得发白,鲜得掉眉毛。
“喝汤养胃。”她把汤端到我面前,“多喝点。”
我坐在她家的餐桌前,喝着她炖的汤,听她讲过去的事。
她年轻的时候是老师,教了一辈子书。老伴走了十年了,她一个人住在这个房子里。
“有时候也挺闷的。”她说,“你来喝汤,我跟你说说话,挺好的。”
周四,小刘家。
小刘跟我一样是上班族,厨艺一般,但很用心。
他会在网上搜教程,学着做我喜欢吃的东西。
“我今天学了个番茄牛腩,你尝尝。”
我尝了一口,咸了。
“好吃。”我说。
他笑了:“真的?我尝着有点咸。”
“不咸,刚刚好。”
他又笑了,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小刘跟我年纪差不多,单身,一个人住。他说他也是来了北京之后才开始学做饭的。
“以前也天天点外卖,后来吃吐了,就自己做了。”
“你做得好吃。”
“是吗?”他挠挠头,“那我多学几个菜。”
周五,是我的“自由日”。
但自从进了互助群,周五也变成“被投喂日”。
王姐说:“周五我们也包了,你不用自己做。”
李阿姨说:“对,你那手艺,还是别下厨房了。”
陈奶奶说:“来喝汤。”
小刘说:“我周五可以早点下班,给你做饭。”
我不好意思了:“真的不用,我自己能行。”
“你能行什么?”王姐在群里说,“你那番茄炒蛋都能做成碳烤的。”
群里笑成一团。
我也笑了。
就这样过了一个月。
我的胃好了很多。不疼了,不反酸了,不烧心了。去医院复查,医生说恢复得不错。
“继续保持。”他说。
我点点头。
但我知道,我的胃能好,不只是因为饭好吃。
是因为有人在等我吃饭。
王姐会等我下班,菜凉了就热一遍。李阿姨会掐着点做饭,我进门刚好出锅。陈奶奶会把汤炖好,保温着等我。小刘会提前问我几点下班,好安排做饭时间。
他们是我的邻居。三个月前,我还是陌生人。
现在,他们是我的亲人。
上周末,我在家做了一顿饭。
不是给自己吃的,是给他们吃的。
我学了一个月的番茄牛腩,试了八次,终于成功了。
我把他们请到家里,摆了一桌菜。
王姐的红烧肉,李阿姨的清蒸鱼,陈奶奶的排骨汤,小刘的番茄牛腩——我做的。
“小鹿,你做的?”王姐尝了一口,有点惊讶。
“嗯。学了一个月。”
“好吃!”她说,“真好吃!”
李阿姨也点头:“不错不错,有进步。”
陈奶奶喝了口汤:“这汤我教你的?”
“嗯,按您的方法炖的。”
“炖得不错。”她笑了。
小刘没说话,就坐在旁边看着我笑。
那天晚上,我们五个人坐在我家客厅里,吃着饭,聊着天。
王姐说她女儿找了个男朋友,她不满意。李阿姨说她在学广场舞,想参加比赛。陈奶奶说她在织毛衣,给重孙子的。小刘说他在准备考证,想跳槽。
我坐在他们中间,听他们说话。
忽然觉得,这是我来北京三年,最像家的一个晚上。
吃完饭,他们走了。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们一个个走进各自的楼门。
王姐住2号楼,李阿姨住3号楼,陈奶奶住5号楼,小刘住对面单元。
都很近。
近到我喊一声,他们能听见。
那天晚上,我在那个“1号楼伙食互助组”的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谢谢你们。这一个月,是我来北京之后,吃得最饱的一个月。”
王姐秒回:“傻孩子,说啥谢。”
李阿姨说:“以后天天都能吃饱。”
陈奶奶发了一个语音,我点开,听见她慢慢地说:
“小鹿啊,你一个人在北京,不容易。我们这些老人,也一个人住,也不容易。咱们凑一块儿,就不孤单了。”
我听着那条语音,眼泪又下来了。
但这次不是因为委屈。
是因为温暖。
现在,我还是不会做饭。
番茄炒蛋还是会做成黑的。
但我再也不怕了。
因为我知道,这栋楼里,有五个“亲妈”。
她们在等我吃饭。
而我也在等她们。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