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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手机上的海边壁纸,不是AI,是从这个意大利渔村“抢”来的

你手机上的海边壁纸,不是AI,是从这个意大利渔村“抢”来的

不是所有夏天,都叫意大利的夏天。

《以你的名字呼唤我》上映已然过去九年,但人们提到意大利的夏日时,脑海中浮现的场景多是这部电影中的画面:里维埃拉小镇里被井水冰镇过的水蜜桃;午后昏昏欲睡的蝉鸣,以及挂在少年单车把手上、那件随风飘摇的旧衬衫。

那颗被奥利弗细细观摩的桃子,此刻再度熟透。

表皮经过意大利夏日毫不留情的日光炙烤,变得微微发烫,轻轻一捏,果皮炸开,汁水便顺着指缝流淌下来,空气中也开始弥漫开一股熟透后的桃子所带来的近乎窒息的甜腻。

那种黏糊糊的甜,像极了意大利夏天给人们的第一印象。

然后是海。

直到真正站在利古里亚的悬崖边缘,毫无防备地迎面撞上五渔村的夏日。

才明白,原来海还有另一种模样。粗砺割手的悬崖、暴烈直射的阳光,以及被高浓度海盐彻底腌入味的、明晃晃的狂野。

盛夏的高温在火车站的涵洞里发酵出了一股沉闷的湿热。

我把被汗水浸湿的后背从背包上稍微挪开了一点,双手放在口袋里,一边紧捏着手机,一边手指指腹下意识地摩挲着那张边缘已经被汗水沤得发毛的火车票根。

潮湿打滑的石板路加上闷热的空气,让人迫不及待地想要逃离这股阴暗。

然而,就在迈出蒙特罗索火车站出口的瞬间,毫无防备的地中海阳光像65瓦功率全开的探照灯一样,直截了当地刺得人猛然闭上了眼睛。

我下意识地向路边伸出手,想要寻找一个重心的支撑点。

掌心贴上沿海铁栏杆的瞬间,一股被烈日彻底烤透的金属高温,顺着皮肤猛地激灵进大脑。

与意大利夏日的初次接触,直接让我瞬间打碎了所有关于地中海的慵懒幻想。

面对烈日,除了翻出塞在背包底部的墨镜外,还在强迫自己全身的细胞,接受这场日光的洗礼,适应这极其嚣张的太阳光线。

当视线逐渐接受这般热烈的环境时,宛如一场盛大的歌剧逐渐拉开了第一场大戏的帷幕。

那是一整片毫无遮拦的、在烈日照射下折射出细碎光斑的蔚蓝海面。它丝毫不像我记忆深处拥有温吞浅蓝的海面,而是另一种带着地中海热烈的、饱含着高浓度盐分、深邃且极具侵略性的蓝。

好似任何物体坠入,它都能用这抹蓝将其彻底吞没,以一种极其蛮横的姿态填满了人们的视网膜焦点。

视线下方,Fegina海滩上整齐排列的橙绿色条纹、蓝白色条纹遮阳伞,像切好的水果塔一样沿着海岸线密密麻麻地铺开。

阳光打在海浪上,折射出大片大片晃眼的亮白色水沫。

面对这片美得明晃晃且理直气壮的海,突然觉得,真正的夏天就该是这副热烈到有些刺人的模样。

顺着海岸线深入,韦尔纳扎用一种更加市井且粗砺的方式接纳了我。

马可尼广场旁的石板阶梯被海水长年累月地冲刷,边缘已经失去了棱角,泛着一种湿润的青灰色。我找了一阶离海水只有不到半米的位置坐下。

刚一落座,海边特有的复杂气味立刻涌了上来。不单单是海水的咸腥,还有渔船发动机怠速时飘来的、略带刺鼻的柴油味,以及被烈日疯狂暴晒后,依附在黑色礁石上的海带、海藻所释放的沉闷又腥气的味道。

这股子味道与意大利的浪漫丝毫不沾边,甚至略显呛人,却真实得让人无法忽略。

屁股被炙热的石阶不停低温慢烤,让我忍不住微挪动了一下姿势,小腿肚不小心蹭到了旁边用来拴渔船的粗缆绳。

那根被常年浸泡在海水中的麻绳,早已失去了原本麻绳该有的模样,海水浸透了它的每一根纤维,甚至为它铸造了一身咸味十足的铠甲。

经由它刮擦过的皮肤,粗糙又带着点隔靴搔痒的即视感,而小腿上那个被蚊子叮咬后抠破的伤口,在接触到它盐霜铠甲时,也隐约体会到了伤口撒盐的刺激。

我低头挠了挠小腿,带着几分对这粗糙环境的无奈抬起头。然而,就在视线抬高的那一刻,这股子市井的粗砺感,却和眼前的画面绝妙地融合在了一起。

整个韦尔纳扎的海港就像一个色彩浓郁的环形剧场将我包裹其中。水面上,那些漆着明亮色彩条纹的小艇正随着海浪轻微起伏。

而作为背景板的,是那些被岁月盘出包浆的粉黄、砖红、赭石色建筑。

阳光肆无忌惮地拍打在那些斑驳剥落的彩色墙皮上,仿佛这些斑驳的痕迹恰恰是它的杰作般,或许你亲眼见到时,也会想起这些墙面曾经多么的璀璨,如今却泛着一种陈旧又极其浓烈的独属于地中海的色泽。

它们在波光粼粼的水面里倒映出一种如刚被画师画完,就连色彩还没稳固,便被端出来宴客的油画一般。

在这种极具压迫感的高饱和度色彩面前,我甚至忍不住在这刺鼻的柴油味里,深深吸了一大口气。

如果说在村落里的漫步只是一次视觉的预热,那么走上“蓝色步道”蒙特罗索至韦尔纳扎这一段,就是一场彻底把自己暴露在太阳暴晒盛宴下的荒野徒步修行。

这是整条步道最让人大腿打颤臀大肌收紧的爬升段。

一脚踩上未经修饰,纯靠着徒步爱好者用双脚夯实的黄土窄道,肺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三十几度的高温急剧压缩。黄土扬起的灰尘混合着不断滴落的汗水,很快在我的徒步鞋面上和成了灰白的泥痕。

随着无休止的碎石上坡,双腿的乳酸开始疯狂堆积。背包的肩带早就吸饱了汗水,失去弹性的尼龙材质沉甸甸地勒进肩膀的肌肉里。

我每向上迈出艰难的一步,那两条湿透的肩带就在我的锁骨上方粗暴地摩擦一次,带来一阵轻微却不容忽视的刺痛。

几株野蛮生长的龙舌兰将尖锐的硬刺横在路边,逼得我不得不侧身躲避。

大颗的汗珠顺着眉骨流进眼睛里,混合着没涂匀的防晒一起,刺激得双眼发疼。

我只能用满是灰尘的手背胡乱蹭掉额头上的汗,包里的纸巾早已用光,接来下便是听凭鞋底和白云岩碎石摩擦出单调且让人疲惫的沙沙声。

直到终于在一处视野开阔的崖角停了下来。我扶着旁边垒起百年梯田的干砌石墙,弯下腰大口喘息。

当呼吸渐渐平复,我抹掉脸上摇摇欲坠的汗水,转头向下望去。

那一瞬间,整个利古里亚海的海岸线以一种不可思议的俯视角度在我的脚下轰然铺开。没有任何人工粉饰,纯靠大自然阔气的手笔,不做冗余过渡,直接一发入魂。

那些崎岖的、仿佛被远古巨斧暴力劈开的黑色断崖,正以极其惨烈的姿态死死咬住那片蔚蓝。

从高处看,那片海平静得就像一块没有任何褶皱的望不到头的蓝色绸缎,却又因为百米的落差,产生了一种仿佛随时会将人吸进去的眩晕感。

阳光在海面上撒下大片大片晃眼的碎金,美得极其震撼。在这片略显原始却又震撼的海岸线面前,前面流下的汗和狮头的速干T恤,都成为了为这份顶级视觉奇观所支付的入场券“费用”。

带着极度透支的体能,我终于抵达了科尔尼利亚

作为五渔村里唯一建在百米悬崖顶端、绝不肯自降身段去触碰海水的村落,它的性格如同它的地理位置一样孤傲。

我径直走向位于村庄最尽头的圣玛丽亚观景台。悬崖顶端的风大得有些蛮不讲理,在没有任何建筑的阻挡下,强劲的海风夹杂着水汽给来往的人们一个360度无死角的熊抱,只为吹散意大利夏日的炎热气息。

在经历了刚才那几公里徒步的体能消耗后,我的胃里空荡得像一个被捏瘪的易拉罐,四肢甚至因为太久没运动加上轻微低血糖而带来了一丝脱力感。

我找了个避风的矮墙靠着,打开了刚才在村口买的一盒装在环保纸盒里的短意面,这是当地最传统的罗勒青酱做法。

我用脆弱的塑料叉子卷起一坨挂满浓郁绿色酱汁的意大利面,强行塞进嘴里。

浓烈的罗勒清香和生大蒜的辛辣气味,在这几乎要把人吹透的冷风中霸道地钻进鼻腔。意大利面的筋道在不断咀嚼下,尝出了一丝夹生的味道。

但这温润的碳水和厚重的橄榄油油脂,却像救命稻草一样,直通肠胃快速填补我的饥饿感。待稍微恢复了一点体力,我顶着狂风向两边望去。

左侧是刚刚走过的韦尔纳扎和蒙特罗索,右侧是远处的马纳罗拉和里奥马焦雷。

另外四个村庄此刻就像是极其精致的微缩模型,被小心翼翼地镶嵌在蜿蜒曲折的远侧崖壁上。

狂风在耳边呼啸出巨大的白噪音,脚下是百米深渊和不断拍击礁石的白色海浪。站在这座孤立的村落尽头,我仿佛站在了一艘悬空停泊在巨大蓝幕前的古老巨轮的甲板上。

所有的跋涉,都需要一场足够壮丽的收尾。

我的终点,留给了里奥马焦雷避风港外侧的那片黑色天然火山岩礁石群。

日落前,我踩上了那片未经任何人工修葺的礁石。薄底的徒步鞋在此刻显得形同虚设,根本抵挡不住火山岩那经历了千万年风化后依然尖锐的棱角。

脚心被凸起的岩石硌得发麻,我只能张开双臂,像个笨拙的企鹅一样,在坑洼不平的黑色礁石上艰难地寻找着平衡,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摔个狗吃屎。

随着太阳开始下沉,白天的燥热被迅速抽离。带着浓重湿气的海风卷走体表的余温,我的手臂上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脚底是真实的刺痛,体表是细微的战栗,这种纯粹的肉身摩擦感,时刻提醒着我并没有置身于什么虚幻的童话里。

但就在我终于找到一块稍微平坦的石头站稳脚跟时,夕阳正式从云端跌落,失去厚重云层的遮掩,此刻一览无余。

毫无预兆地,橘红色的晚霞像一炉被打翻的滚烫熔岩,瞬间倾泻在眼前这片峡谷中。那一簇原本被阴影笼罩、挤在狭窄V字形缝隙里的砖红和明黄建筑,仿佛在一瞬间被这束光芒彻底引燃了。

色彩的饱和度在这一刻被拉到了最高值,若不是肉眼,恐怕只能窥见毫无层次感的一抹重色。黑色的火山岩被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边,汹涌的海浪在硌脚的礁石上撞碎,飞溅出的水沫子在夕阳的折射下,像极了漫天飞舞的金色碎屑。

我站在原地,任凭带凉意的海风吹乱了衣服。在这个稍微有些战栗的黄昏里,所有的疲惫、疼痛、汗水和灰尘,都被眼前这极致温柔却又壮烈入骨的光线彻底冲刷干净。

此刻的我,什么也不想干,只是静静地看着远处的太阳一点点沉入那片深邃的地中海。在这个用双脚一步步丈量出来的悬崖尽头,我心甘情愿地,为这场堪称奢华的、属于意大利的狂野夏日,献上了我全部的赞美。